祈雨过后,洪涛山麓连日风调雨顺,神头泉一片安宁祥和。
在外人看来,灵姝经甘霖神迹彻底洗刷污名,民心尽归、官府退去,已是彻底安稳。
可唯有身居局中的人知晓,这片安宁,不过是狂风骤雨前最虚假的缓冲。
枣林北大营内,贺浑自赵肃惨败之后,心中忌惮更甚。他彻底明白,灵姝绝非寻常女子。她能引动地脉天象、逆转舆论、收拢万民之心,绝非暴力强攻可以制服。明面上刀兵相向只会激起民变、引火烧身,于是贺浑放弃正面围剿,转而使出最阴狠、最稳妥的手段——密布暗线,彻查底细。
他从麾下挑出数十名最擅长隐匿、伪装、刺探的精锐死士,全部褪去兵甲、销毁军籍标识,换一身破败布衣、流民装束,分批悄无声息散入曹村、吉家村、小泊三村。
数十暗卫分成三队,一村一队,明暗配合,层层嵌套。每村只留一人明面活动,作为眼线头子、负责套话探情;其余众人全数隐于暗处,或混迹村民之中,或藏山林死角,或蛰伏民居檐下,日夜轮值,不漏一丝痕迹。
一张铺天盖地的监视网,悄无声息扣在了神头泉的头顶。
曹村·伪善郎中探起居虚实
曹村村尾破庙,荒僻少人,最适合藏形。
那名伪装游方郎中的暗卫头子,最是沉稳狡诈。他每日清晨便搬出一张破旧草席,摆上几包廉价草药,端坐庙前义诊。村里老人多风湿骨痛、孩童常有积食风寒,他医术粗浅却够用,小病小痛总能拿捏得当,治得恰到好处。
几日下来,全村都知村尾来了个逃难的善心郎中,分文不取、为人谦和,人人放下戒心。
待村民彻底信任,他才开始不动声色探话。
给李伯敷药时,他一边熟练地揉捏着老人的膝盖,一边故作随口闲谈:“老丈这腿疾有些年头了,湿气入骨啊。对了,近日总见泉边棚屋闭户,那位姑娘身子可是不适?前几日祈雨耗损甚大,想来是伤了根本吧?”
李伯虽老实,却也听出几分试探,含糊道:“姑娘那是为咱们累着了,歇歇就好。”
郎中也不恼,转头给一个孩童看病时,从怀里摸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麦芽糖,温柔询问:“小娃娃,你见过那位白衣姐姐施法吗?夜里泉边会不会发光?姐姐是不是常常咳嗽难受?”
孩童天真无知,接过糖块,随口便说:“姐姐常常捂着心口!阿渚姐姐天天熬药!夜里棚屋不亮灯!”
郎中眼底精光一闪,面上却笑得愈发慈祥。
而在暗处,另有三名暗卫潜伏林间,每日记录棚屋开门时辰、汤药频次、阿渚神色、出入动静,细致到分毫。
吉家村·狡诈货郎套民心秘事
吉家村街巷热闹,人流最杂,最适合浑水摸鱼。
那名挑担货郎,是三队暗卫中最擅长攻心诱骗的一人。他每日走街串巷,吆喝针线、糖糕、小木玩具,声音洪亮、模样热忱,看着就是勤恳谋生的寻常商贩。
他从不直接打听灵姝,只在与妇人老媪议价之时,顺势牵引话题。
“大嫂,这针线给您便宜两文,您跟俺说说,近日村里风调雨顺,都是泉神庇佑啊?听说那位姑娘日夜守泉,着实辛苦?”
妇人闲聊无心,句句实话,尽数落入他耳中。
遇到独自玩耍的孩童,他便掏出糖块、铜板哄诱,甚至蹲下身子,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问:“小兄弟,你晚上敢不敢去泉边玩?听说那里晚上有鬼火,那姐姐是不是妖怪变的?”
孩童被吓住,或是被哄骗,吐露出的只言片语,皆是情报。
街巷人流里,还藏着数名暗卫,伪装闲逛村民、晒太阳老汉,默默观察全村百姓态度——谁真心敬服灵姝、谁心存疑虑、谁夜里偷偷去泉边祈福,一一记录在册。
小泊村·隐忍流民探地脉异动
小泊村紧靠泉坛,是地脉探查最关键的点位。
老槐树下那名流民,伪装得最为逼真。他终日蜷成一团,破衣烂衫、满脸污垢,奄奄一息卧在树根下,几日不怎么进食,看着风一吹便能倒下。
村民心生怜悯,日日有人丢给他窝头、米汤,无人设防。
白日他一动不动,假装虚弱濒死。
可每至深夜,全村沉睡,他立刻睁眼,眼神锐利如鹰,悄无声息潜行至泉坛外围。
他不靠近、不触碰,只伏在草丛之中,整夜观察泉眼流水缓急、地气浮沉、夜风走向,感知地面微颤。哪怕是一只夜鸟惊飞,他都能瞬间屏息凝神,判断是否有人靠近。
同队暗卫潜伏在河岸芦苇丛、山石死角,轮替记录地脉躁动时辰、波动强弱,精细到刻。
灵姝的洞察与布局
三村数十暗卫,各司其职、日夜窥探,自以为藏得天衣无缝,情报搜集滴水不漏。
可他们做梦也想不到——
从他们踏入地界的第一步,所有踪迹、气息、窥探意图,早已被灵姝尽数洞悉。
棚屋之内,灵姝身体虽弱,可腹中三灵胎日渐通灵,与洪涛山地脉彻底相融,整片山川的风吹草动、生人恶意,皆能反馈至她神识之中。
她静坐榻上,轻轻闭目,便能清晰感知:
曹村庙前温和伪装下的刻意试探;
吉家村街巷热闹背后的步步套话;
小泊村口垂死假象下的深夜窥探;
以及暗处数十道隐匿气息,层层蛰伏、层层监视。
良久,灵姝缓缓睁眼,眸底一片清冷沉静。
“阿渚。”
她轻声开口,语气笃定无波:“贺浑在三村布下了大批暗卫。明面三人,暗处数十,分工极细,探我身体、探民心、探地脉,意图寻我死穴。”
阿渚瞬间攥紧短匕,眉眼凝厉:“人数这么多!阿姊,我立刻通知各村轮值乡民,逐村清搜,把这些细作全部抓出来!”
“不必。”
灵姝轻轻摇头,眼底浮起一抹运筹帷幄的淡冷笑意。
“清不完的。贺浑铁了心要探我底细,今日拔除一批,明日便会再来一批。与其被动提防,不如顺势演戏,将计就计,喂他们我想让他们得到的假情报。”
从这一刻起,神头泉开始上演一场逼真至极的弥天大戏。
第一步:演重伤、演油尽灯枯
接下来几日,灵姝刻意压制灵力、锁住气血。
白日里,她时常坐在榻边无端咳喘,气息虚弱、肩背颤抖,偶尔俯身剧烈咳嗽,指尖故意沾上淡淡的血色药渍,看似咳血难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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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渚配合默契,日日满面焦灼,熬药、换药、擦汗,片刻不停,人前毫不掩饰忧心忡忡。
叔孙建每夜暗来,刻意不走干净踪迹,让暗处暗卫清晰看见——他手提珍贵药盒,神色凝重,入棚久坐,似在极力施救、稳固灵姝垂危的生机。
在外人眼中:
灵姝祈雨透支本源,伤势日渐深重,药石难续,已然濒临灯枯。
第二步:演地脉失控、濒临反噬
灵姝借三灵胎微弱之力,轻轻扰动浅层地脉。
白日泉水时而湍急、时而滞涩,地面偶有细微震颤,风吹泉草乱舞,灵气紊乱浮动。
她将青符残粉置于窗前青石,月光洒落之时,碎粉浮起幽幽冷光,看着诡异非常。
暗处所有细卫尽数看在眼里、记在本上——
地脉极不稳定,灵姝强行镇压,随时可能失控走火入魔。
村民私下议论纷纷,人心微慌,恰好被各村暗卫尽数捕捉,印证假象。
第三步:抛出致命诱饵·龙血草
最后,灵姝授意叔孙建,在暗卫可监听的范围之内,刻意“无意”泄露秘语。
“……唯有洪涛山幽谷龙血草,可镇地气、补本源、压反噬……除此无药可救……”
一句低语,看似隐秘危急,实则精准落入所有暗卫耳中。
三村暗卫各自捕捉、彼此印证,终于笃定——龙血草,是灵姝唯一的续命死门。
数日之后,情报层层汇总、真假交织,被三队暗卫尽数带出山村,连夜送往枣林北大营。
中军大帐,灯火彻亮。
贺浑端坐帅位,听着三名明面探子逐条禀报,字字清晰、句句吻合。
郎中跪禀:“将军,公主日夜咳喘、气血衰败,药石难挽,肉眼可见日渐枯竭,撑不过三日。”
货郎续报:“村民皆惧地脉大乱,传言公主灵力紊乱、强行镇泉,随时会走火入魔。”
流民最后呈上死门密报:“属下探得唯一破绽,公主急需洪涛山深处幽谷龙血草续命,别无他法。”
三份情报,严丝合缝、层层印证,看不出半点虚假。
贺浑指尖轻叩案几,眼底杀机彻底铺开,嘴角勾起一抹阴冷得逞的笑。
“龙血草……”
“她命悬一线、急需此物续命,那本将军,便成全她。”
他陡然抬眼,冷声发令:
“传黑鹰卫!即刻进山!”
“全域搜找龙血草,寻到尽数铲除、寸草不留!”
“再布精锐伏兵于幽谷要道!她若亲自进山取药,便以护驾为名,当场截杀,格杀勿论!”
军令落下,帐外亲兵轰然应诺,火速调兵。
贺浑凝视舆图,目光狠戾笃定。
在他眼中,灵姝已是垂死之身、命门暴露、任人宰割。
这一局,他稳操胜券。
可他全然不知——
所有衰败、所有破绽、所有死门,
全是猎物亲手铺好的陷阱。
他以为自己在暗查棋局。
殊不知,从他密布细作的那一刻起,
他早已踏入了灵姝布下的局。
真正的猎杀,才刚刚换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