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凝浑身发冷,她下意识看了一眼身后车窗里的孩子。
隔着玻璃,遥遥依旧乖乖戴着耳机在听故事。
“我尽力尝试了。”单凝咬了咬下唇,“是你逼我的。”
范云芳眸色微凛,直到此刻,她似乎才终于意识到单凝是真的决心要走,而不是闹脾气。
良久,单凝用力吸了一口气。
她转身,示意洛舒逸关上车窗,等到窗户完全关闭,她转而望向范云芳,“给我个期限。”
她其实已经问过范云芳的很多遍关于医生的事情,频繁到了一日三餐的程度。
可每一次,对方的回复都是那几句循环往复的搪塞敷衍。
范云芳眼神游移,“这种事情我怎么说得准,”她有些不安地吞了一口唾沫,“至少在她死之前应该可以?”
这一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在单凝脑中炸开,刺激得她的耳朵嗡嗡作响。
她怎么可以这么轻而易举说出那个字?
她怎么可以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跟人谈论天气一样漫不经心。
即便遥遥不是江越亲生,可她们也朝夕相处了六年,遥遥真心实意地把她当成自己的长辈和家人。
江老爷子去世的时候遥遥还不理解什么是“死亡”,她问单凝爷爷去哪里了,单凝也只能说,是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遥遥似懂非懂地点头,大概是觉得他又去其他地方工作了。
直到某天深夜,她看到遥遥把自己最喜欢的Kitty小夜灯放在了范云芳的门口。
单凝恍然惊觉,范云芳眼睛不好,老爷子在时总会吩咐下人给她留灯,担心起夜时不小心摔跤。
那一天,大概是新来的下人不细心,不小心关了灯,被遥遥察觉了。
单凝记得第二天范云芳把小夜灯还给遥遥的时候,她眉眼间分明带着难言的温柔和感动。
明明也才过去不到半年时间。
她怎么可以对这个真心关怀她的孩子如此冷漠,如此绝情。
两人争执间,江越大概也明白了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他不敢置信地回看了范云芳一眼,“所以你一直都有办法帮遥遥治病,但你故意不说?”
他语气急切,带着几分愠怒。
“你什么态度?”范云芳低斥一声,语气里也有了几分怒意,“这种病秧子留着也没办法继承家业,她只能拖累你。”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万籁俱寂,山林里只剩下了树叶摇曳的沙沙声响以及有气无力地蝉鸣。
单凝感觉自己的每一下脉搏都变得迟缓无力,她回头望向车里的孩子。
她大概时听到了什么有趣的内容,嘴角浅浅上扬起一个人弧度,对玻璃窗外的一切恶意和冷漠都毫无察觉。
她的孩子,那么善良又让人心疼的孩子。
单凝忽然很想抱抱她。
心知继续交谈下去也没有意义,单凝拉开车门,从收拾好的随身物品抽出那份用牛皮纸袋装好的离婚协议,递给江越。
“签好字给我。”她语气笃定,再没有半点转圜的余地。
江越没有伸手,他久久凝视着这个袋子,隐约觉得有些眼熟,他恍然想起之前晚宴那场闹剧之后单凝就给过这个袋子给他。
当时的他并没有在意,只以为是遥遥身体检测报告之类的东西。
竟然是离婚协议?
“所以,你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决定了?”江越颤声反问。
单凝懒得跟他纠缠,轻“嗯”了一声,转身欲走。
手腕猝不及防又被江越狠狠攥住,对方力气很大,指尖嵌入她的皮肉,一阵刺痛。
“我不同意!”他恶狠狠瞪着她,“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跟我离婚,好跟你的老情人双宿双飞?做梦!”
江越手上用力,牛皮纸袋连带着里面的离婚协议慢慢化为粉碎,他抬手向上一扬,纸屑在山风吹拂下像花瓣般飞扬远去。
“我还有很多份,可以一天寄一份给你,一小时一份我也不介意。”
“为什么?”江越触及她眼底毫无转圜之地的决绝,心口像是被一点点抽掉了空气,憋闷窒息,“她胎相不稳,所以妈才提议说接她回来照顾着,等她身体好一点——”
单凝听得头昏脑涨,她出声阻断,“那不关我的事。”
她用力向后抽手,对方却不依不饶,拉扯间,江越的双眼慢慢被水色染红,“不然你想让我怎么做呢?你要让我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在外面吃苦受罪吗?”
“你放不放手,再不放我报警了。”她声音冷寂。
警察当然不会管他们夫妻之间的矛盾,可一但真的出动警力,就难免引发骚动,届时,陈予薇怀孕的事情可能外泄,江氏原本岌岌可危的股价又是雪上加霜。
良久,江越握着她手腕的动作终于缓缓送开,他凝视着单凝冷漠疏离的眼,轻声说,“好,家里不舒服的话你就先去外面放松一下,记得回家。”
手上的束缚刚松开,单凝毫不犹豫扭头就走。
范云芳对这个变故始料未及,她对江越惊道:“怎么了?”
刚刚单凝和江越的对话压得很低,再加上山风呼啸,她没听清。
“她想出去住几天。”
范云芳皱眉,她当然明白对单凝而言“住几天”意味着什么,她顿时脸色大变,快步跑到单凝车边,压低声音道,“你听我说,我先稳住她,到时候对外声称那个孩子是你生的——”
刻意被压低的话语被发动机的嗡鸣声盖了过去,黑色宾利后退,给单凝他们的车子让开前路。
司机踩下油门,车子稳步开了出去。
单凝重新扣好安全带,她浑身脱力,连说话都没有力气。
“那老太婆叽里咕噜说啥呢,一个字都没听懂。”洛舒逸不耐烦地吐槽了一句,她显然也被那一家子的嘴脸恶心得够呛。
单凝搂着遥遥软软的身体,她把脸埋进孩子的头顶,这才觉得心里安定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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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江宅路上,黑色宾利内部气压低得可怕,诸人都极有默契地没有说话,一言不发。
陈予薇咬着下唇,她微微侧头望向侧前方驾驶座上的江越。
他神情冷峻,下颌紧绷。
陈予薇犹记得他接到江宅电话得知单凝出逃时那种悲恐交织的神情,那辆车出现的时候,他甚至不管不顾自己接替了驾驶位置,不惜冒着生命危险在弯弯绕绕的山路上飙车。
难道他不怕这样会引起自己受惊害了孩子?难道对他而言单凝会比他的亲骨肉还要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