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城住下后的第一日,姜荞歌醒得比前些日子都早。
外头天还没大亮,院中便已传来一阵阵兵器撞击与整队的呼喝声。那声音不似京城里晨起的鸟鸣人语,也不似将军府里下人走动时刻意压着的轻响,而是实打实的、带着铁与风的动静,一声一声砸在清晨的冷气里,连人刚醒时那点混沌都能一并砸散。
姜荞歌披了件外裳坐起来,听着外头那阵势,先是怔了怔,随后便下意识朝门口看了一眼,外间已经空了。
昨夜谢凛回来得不算早,进门时肩上还带着寒气,像是才从营中议完事回来。她那会儿已经有些困了,只记得他站在灯下解佩刀,腰线收得很利落,袖口挽起一截,手背上不知何时蹭了点灰。她本想等他坐下后问一句“边城是不是很忙”,谁知才说了半句,便先被他按着喝了半盏热汤,听了两句“睡你的,少操心”,然后便稀里糊涂地睡过去了。
如今晨光还未透尽,那人显然便又起身去了军营。
姜荞歌坐在榻边,慢慢将衣裳穿好,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终于一点点摸到了谢凛真正的日子。这个人平日待在她身边时,总像是刻意将那些刀兵血气收了三分,只剩下冷硬和不怎么好听的话。可这里是边城,是他的地方,是他一睁眼便会被军报、巡防、操练与伤兵围住的地方。
她既然跟来了,便不想只做个被安置在屋里、喝药吃蜜饯的将军夫人。
早膳送上来时,谢凛也回来了。他进门时裹着一身外头的寒风,额角还有一点细汗未干,显然是刚从校场上下来。那股冷意和热气交杂在一起,竟让他整个人看上去更显得强悍,像刚从风里拎着刀回来,连肩背都还带着没散干净的凛气。
姜荞歌抬头看他,呼吸不自觉轻了一下。谢凛今日没有披大氅,只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束着革带,肩背线条被衣料勾得利落。京中男子讲究文雅,便是骑射,也要显出几分风流体面。谢凛却半点没有那些讲究,他身上有一种很直接的力量感,像北地风雪里磨出的刀,锋利,沉重,叫人不敢随意靠近。
谢凛一进门便先看她,见她已起身坐好,面色也还算稳,眉头才松了些。
“今日倒醒得早。”他说。
姜荞歌点点头:“外头太热闹了,想睡也睡不成。”
谢凛解下护腕,随手搭在架上,语气倒平:“边城不是京里,晨起没人同你讲究轻声细语。往后习惯了便好。”
姜荞歌看着他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腕。那手腕很结实,皮肤比京中人深些,掌心与虎口处都有薄茧。她想起这双手曾在马车倾斜时扣住她腰侧,将她从车厢里带出来;也想起昨夜她睡着后,大约也是这双手替她压了窗缝。
她耳根莫名有些热,忙垂下眼,轻声问:“将军方才……是在军营里么?”
谢凛“嗯”了一声,坐下拿起筷子,像是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可问的。可姜荞歌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便鼓足了胆子,轻轻开口:“我今日能不能去看看?”
谢凛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眼看她,目光里头一次带了点“你是不是昨夜没睡清醒”的意味:“看什么?”
“我想去看看伤兵。”姜荞歌声音不大,却说得很认真,“我既跟来了,总不能一直缩在屋里。前几日是路上赶得急,我帮不上什么,可如今既到了,我也想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做的。”
谢凛盯着她看了片刻,嗤了一声:“你倒是会给自己找事。军营有什么好看的?一群糙男人扯着嗓子骂人操练,灰大风大,血味也重,你去了一趟,回来怕是连午膳都吃不下。”
这话若是换作前几日,姜荞歌多半便被他说退了。可如今她多少也摸清了他几分脾气,知道他嘴上越说得不客气,心里未必就真那么不让她去。于是她想了想,只轻声道:“那我少看些便是。将军若嫌营里脏乱,我去看伤兵也行。我带了药匣,总不能只拿来摆着。”
谢凛眉头拧了起来,他本能地想说不成。
边城军营不比京中后宅,里面不是血便是汗,随便拎个兵出来,都比她胳膊腿粗一圈。姜荞歌这样的,往那地方一站,简直像把玉盏摆进了铁匠铺里,哪哪都不对。
更何况,军营里那些人是什么德行,他比谁都清楚。嗓门大,动作粗,盯着什么新鲜东西便忍不住多看两眼。她这么一个娇生惯养、病弱清瘦的小夫人进去,只怕不用半日,营里便能传出十七八种说法来。
谢凛一想到那些粗汉子的目光会落到她身上,心里便先不痛快。
可偏偏她说这话时,眼里头并不是一时兴起的好奇,而是真的想替他、替这里做点什么。那点子认真落在她这张本就温软的脸上,竟叫人不好一口回绝。
半晌,谢凛才冷着脸道:“想去也行。”
姜荞歌眼睛顿时亮了一下。那点亮意来得太快,像一盏小灯忽然被人点燃。谢凛看在眼里,心里原本端着的冷硬忽然便有些站不住。他移开目光,面无表情地补上后半句:“但有规矩。”
姜荞歌连忙坐直:“将军说。”
“跟着我,不许乱跑,不许逞强。觉得不舒服立刻说。营中军务不准乱问,伤兵营里的东西也不准乱碰。”
姜荞歌连忙点头:“我记住了。”
她答得太快,倒像生怕他后悔似的。谢凛看着她,忽然有点后悔答应得太快。可话已出口,再收回来未免像他这个将军言而无信。于是他只能硬邦邦又补了一句:“我答应你去,不是让你去逞能。你若给我当场晕在营里,我就让人直接把你送回来,明白么?”
“明白。”姜荞歌唇角轻轻弯了弯,“我一定不晕。”
谢凛闻言,看了她一眼,淡淡哼了一声,没再多说。
半个时辰后,姜荞歌便真的随他进了军营。
边城大营设在内城西北,离将军住处不算远,可一进营门,里头的气息便同外头全然不同。姜荞歌还未看清四下布局,先听见一阵整齐又沉重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兵器挥动时带起的风声,夹杂着粗砺有力的呼喝,震得她心口都跟着发紧。
空气里有尘土,有铁器被磨过的冷味,还有一股汗水与皮革混在一起的粗粝气息。这些味道与姜家暖阁里的药香、熏香全然不同,甚至与谢凛身上的冷风和皂角气也不一样。
姜荞歌站在营门口,忽然有种自己真的踏入了另一个世界的感觉。她下意识攥了攥斗篷边,抬眼望去,只见开阔校场上列着好几队士兵,个个身披轻甲,正顶着寒风操练。刀光在日头下一闪一闪,明晃晃得有些刺眼。
谢凛一路带她往里走。
他今日穿了身玄色劲装,外头没披大氅,只在腰间束了护甲。一路走过去时,四下里那些原本吆喝得震天响的士兵,像是忽然全长了眼睛,远远见着他便下意识收了声。等他走近些,便有人齐齐抱拳行礼:“见过将军!”
那声音比在院中听见的整队声还要响,还要沉,带着股压不住的军中血气。
姜荞歌跟在谢凛身边,被这阵势惊得眼睫都轻轻颤了一下。谢凛却像早已习以为常,连脚步都未停,只淡淡扫了一眼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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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今日练到哪一式了?”
前头带操的校尉立刻上前回禀,话刚说完,谢凛便接过旁边士兵手里的一杆长枪,连废话都没一句,抬手便刺了出去。枪锋破风时发出一声锐响,快得几乎只剩残影。姜荞歌甚至还未看清那一枪如何出手,下一瞬,原本站在他对面示范的士兵手中兵器便被生生挑飞出去,“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四下里静了一静。谢凛单手提枪,枪尖斜斜指地,神情冷得没有半点波澜:“手腕发虚,步子虚浮,枪都拿不稳,还练什么?”
那士兵被训得脖子一缩,连忙低头认错。
姜荞歌站在一旁,看得呼吸都轻了。
她知道谢凛在军中威势重,也见过他在集市上一把按住醉汉时那副冷硬模样,可真看见他站在校场中央、随手一枪便将人兵器挑飞时,才算真正明白“镇北将军”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他不是靠身份压人,更不是靠那张冷脸唬人,他是真有本事,真能在刀枪里把人压得心服口服。
而且……也是真的凶。
谢凛将那杆枪随手扔回去,转身时目光恰好扫过站在一边看得发怔的姜荞歌。他眉梢微不可察地挑了挑,几步走回来,低声问了句:“吓着了?”
姜荞歌回过神,很老实地摇头:“没有。”
谢凛伸手替她压了压被风掀起的一角斗篷,语气仍旧冷硬:“离那些兵器远点。营里这些人粗手粗脚,你站近了,他们连转身都未必想得起后头还有个你。”
这话说得嫌弃,动作却自然得很。旁边几个正悄悄偷看的士兵顿时齐齐把眼睛收了回去,连呼吸都跟着放轻了些。笑话,连将军亲自给夫人拢斗篷这种场面都看见了,他们若再敢多看两眼,怕不是嫌操练还不够苦。
谢凛带她看过校场,便往伤兵营去。
那处比校场安静许多,空气里却弥漫着更浓的药味和血味。姜荞歌刚踏进去时,脚步还是微微停了一下。里头榻上躺着的多是这两日巡防或夜里交锋时受了伤的人,有的伤在手臂,有的伤在肩背,还有一个小腿缠得厚厚的,显然伤得不轻。几个军医来回忙着换药,粗布、药碾、热水盆摆了一地,整个营帐看着乱,却并不无序。
有人咬着牙让军医缝伤,额角汗珠滚得厉害,却半声不吭;有人伤在腹侧,躺在那里脸色白得像纸,旁边的小军医一边压着伤口,一边急得满头是汗;还有一个年纪很轻的小兵,手臂上一道刀口不算深,却疼得眼圈发红,偏还梗着脖子不肯叫出声。
姜荞歌的手指慢慢攥紧了斗篷边。她从前听人说边关,听见的是“将军威风”“铁骑踏雪”“守土有功”。那些词都很大,很远,像写在奏折上、话本里、茶楼说书人的醒木之后。
可此刻她站在伤兵营里,才发现那些大而威风的词底下,竟是这样一张张疼到发白的脸,是血水里浸透的净布,是军医额头上来不及擦的汗,也是年轻小兵明明怕得要命、却还要咬牙不哭的样子。
原来边关不是只有将军持枪立马,还有无数普通人在流血。
谢凛见她站住了,垂眼看她:“这会儿后悔还来得及。”
姜荞歌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反倒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后悔。”
她方才只是第一眼见着血和伤口,有些不适应。可真走近了,看见榻上那些受伤的士兵仍咬着牙说笑,旁边还有人一边换药一边骂他,心里那点怯意竟慢慢被压了下去。她想到这些人都是谢凛的兵,是跟着他守边城、守百姓的人。
她若这时嫌怕,便太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