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二丫猛地睁开眼。
头顶依旧是西屋那根被烟熏得发黑的房梁,被子上有阳光的味道,院子里那只芦花鸡正在扯着嗓子打鸣,喔喔喔地叫着,一声接一声。
她却躺着一动不动,胸口咚咚咚地跳,后背的衣服被冷汗浸湿了,凉飕飕地贴在皮肤上。
梦里那些字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贝壳,一颗一颗地散在脑子里,闪着光,等着她去捡。她闭上眼睛,将那些字还有那篇文章,都试着在脑子里写了一遍。
很好,一个都没忘,她还记得。
还有那三个字。楚,景,恒。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残留着昨天洗头时留下的皂角味,混着荞麦皮窸窸窣窣的声响。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从崖底的白发婆婆、到冰冷石台上彻骨的剧痛、再到这些时日越来越好看的脸,还有那个白衣女子说的,我的骨头在你身体里……
原来是这样。
那个婆婆是邪修,不是神仙。而梦里那个女子的尸骨,则被她做法放在她身体里,她如今变好看了,身体也变好了,也都是因为这身骨头。
“我不要你的命,但我出手……就是魂飞魄散的代价。”白发婆婆的声音忽然从记忆深处浮上来,沙哑的、诡谲的,像一把钝刀子划过石板。
二丫顿时打了个寒颤。
魂飞魄散,所以她是不是还是会死?她现在一切好起来的生活,都随时会被那个婆婆收回?
二丫顿时无比焦虑,又花了好长时间,才安抚好自己的心情。
她想到这具骨头的主人人很好,她甚至很温柔的,梦里教她写字的时候手指是轻的,笑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她还说不强求,说只是顺手,说你先好好盖房子。一个想让皇帝死的人,对她一个小村姑说你先好好盖房子。
二丫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盯着房梁上那道歪歪扭扭的裂缝,她又在想那个女子到底是谁,她那么年轻,怎么就死了,骨头还被人拿去瞎捣鼓,换给了自己。
她想让楚国皇帝死,可她死了,什么都做不了……
……
窗外又传来一阵鸡叫,比刚才更响,像是那只芦花鸡跳上了墙头。
二丫听见刘翠兰在院子里骂鸡的声音,骂了两句又忽然收了声,大概是想起来那只鸡是昨天呼金豹提来的吧。
二丫从床上坐起来,撩起袖子看了看自己的手臂。皮肤白净,骨肉匀称,手腕的线条不再是从前那样粗粗笨笨的,而是一种流畅的弧度,从腕骨到小臂,像用笔画出来的一样顺。
她又把裤腿卷起来看脚踝,脚踝也是,细细的,踝骨的形状清清楚楚,却又很有力量的感觉,不像从前那样肿肿的看不出轮廓。
皮相之下,骨相完全变了。
她放下裤腿,坐在床沿上,两只脚踩在凉丝丝的泥地上,感受着脚底板传来的实在触感。她忽然觉得,比起害怕,更多的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清晰感。
就好像她一直在黑屋子里摸黑走路,忽然有一盏灯亮了一下,只亮了一下,但那一瞬间她看清了自己站在哪里。
她站在一个小山村的夯土房里,身体里有一副奇异的骨头,再帮她慢慢从无望的生活里挣脱出来。
她脑子里还有几百个刚认识的字,隔壁村还有一个英俊壮实的男人,明天要来接她去他家吃烤肉。
事情就是这样,一件一件摆在那里,清清楚楚。
她站起来,走到铜镜前面。镜子里那张脸还是昨天那张脸,眉眼清秀,鼻梁挺直,嘴唇抿起来的时候有一道浅浅的弧度。
可二丫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不是脸变了,是眼睛变了。那双眼睛从前总是躲躲闪闪的,不敢看人,也不敢看自己,充满愁苦。
可现在镜子里那双眼睛正在看她自己,稳稳当当的,虽然无甚表情,却已经没了愁苦之相。
……
院子里又响起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大丫推门进来的动静。
大丫手里端着一碗热粥,粥面上卧着个鸡蛋,看见二丫已经坐起来了,笑了一下:“今天气色不错。快趁热吃了,娘说今天不用你喂鸡,让你歇着。”
“让我歇着?”二丫接过粥碗,诧异地挑起眉毛,“娘说的?”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对吧?”大丫撇了撇嘴,但眼睛里是带笑的,“呼金豹昨天来那一趟,你当是白来的?爹一大早就说了,以后家里的重活让大哥二哥多干点,让你好好养着,别让呼家觉得咱们不体面。还说以后呼金豹再来,让你好好陪着,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
二丫低头喝了一口粥。
粥是小米熬的,稠稠的,鸡蛋是溏心的,筷子一戳就流出黄澄澄的蛋液。
这一个月的好日子,是她长那么大头一次过。原来只是让呼金豹愿意娶她,她的生活就能有这么大改变。
还有梦里那个女子提过的邸报,县城里的邸报长什么样呢?
那个叫楚景恒的人,又是什么样?
大丫看二丫端着粥碗发愣,以为她是被爹娘难得的优待给惊着了,笑着推了推她:“快点吃吧,吃完还得收拾收拾。呼金豹说下午来找你,你忘了?”
二丫回过神来,这才大口把粥喝完了。
梦里的雾气好像还没散干净,在她胃里暖融融地翻着,和热粥搅在一起,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力气。
下午呼金豹来的时候,二丫正在院子里扫地。
她其实不用扫,刘翠兰今天破天荒地让林二壮把院子扫了一遍,扫得虽然马马虎虎,但好歹面上过得去。
可二丫习惯了手里不空着,闲下来反而觉得浑身不自在,就又拿起了扫帚。
呼金豹推开院门的时候,二丫正弯腰扫石榴树下的落叶,午后的太阳斜斜地打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她直起腰,看见呼金豹站在门口,逆着光,肩膀上扛着一个小布袋。
“来得这么早?”二丫放下扫帚,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早点去,带你先转一圈。”呼金豹朝堂屋那边点了点头,算是跟林有田打了招呼。
林有田正蹲在门槛上搓麻绳,看见呼金豹,站起来咧嘴笑了笑,态度比昨天还热络几分。
林大宝和林二壮也在院子里,一个在修犁头,一个在磨镰刀,看见呼金豹肩膀上的布袋,眼睛都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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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呼二哥,你这袋子里装的啥?”林二壮问。
呼金豹就把布袋从肩膀上卸下来,往石桌上一搁,袋口松开,滚出几个紫皮的大番薯,还有一包用荷叶裹着的东西,打开一看是腌好的野猪肉,花椒和盐粒嵌在红白相间的肉里,发出一股浓烈的咸香。
“昨天不是说好了吗,今天给二丫烤野鸡吃。”呼金豹指了指布袋,“这是顺道带的,给你们家尝尝。”
刘翠兰从屋里出来,看见石桌上那包腌肉和那几只肥硕的番薯,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她一边擦手一边说:“哎呀呼二郎你也太客气了,昨天刚送了那么多东西,今天又带——”话没说完就被林有田截住了。
“行了行了,二丫赶紧换身衣裳跟呼二郎去吧。”林有田把麻绳往地上一撂,难得地露出一个算得上慈祥的笑容:“去呼家坳好好转转,天黑前回来就行,不用急。家里的事有你娘和你姐。”
二丫看了一眼大丫。大丫站在鸡窝旁边,手里握着喂鸡的葫芦瓢,正朝她挤眼睛。那意思是,去吧去吧。
二丫忽然鼻子有点酸。她低下头,快步走进西屋换衣裳。
大丫改给她的那件蓝底白花布衫,就挂在床头,改得很合身,腰收得刚刚好。
二丫套上衣裳,对着铜镜看了一眼,只觉得这颜色衬得她皮肤更白了,像是刚剥出来的菱角,干干净净的。
她走出屋门的时候,呼金豹正靠在院门上等着。他看见二丫换了衣裳出来,脸上笑就没下去过。
二丫穿过院子走到呼金豹身边,注意到林大宝手里的犁头停了,正歪着头看她,目光里有好奇也有困惑,好像这个被他打骂使唤了十几年的妹妹忽然变成了一个陌生人。
林二壮更直接,张着嘴看了半天,拿胳膊肘捅了捅林大宝:“二丫现在真挺俊的。”
林大宝“嗯”了一声,不敢与她对视,又忙把目光收回去又继续修犁头。
二丫却在心里冷笑一声。
有些事情,她现在不计较,可不代表就放下了,这两人装没事人就想揭过?做梦!
二丫就这么跟呼金豹出门了。
临走时,她还看见刘翠兰在翻弄那包腌肉,嘴里叨叨着“这得省着吃,回头给亲家送两斤当回礼……
林有田则又蹲回了门槛上搓麻绳,但搓两下就抬头看一眼呼金豹的背影,脸上挂着一种心满意足的表情,像是在看自家地里的庄稼长得比别人家都壮实。
她也忽然就明白了一件事。
从小到大,她在这个家里受的每一顿打、挨的每一句骂,都是因为她不够值钱。
她丑,她干活慢,她吃得多,她是个赔钱货。可现在不一样了。她变好看了,有一个能干的猎户愿意出二十两银子娶她,于是爹娘不骂她了,哥哥们不使唤她了,连弟弟今天早上路过她门口的时候都没有踢她的门。
她什么都没做,她只是找了一个世人眼中的好男人。日子就好过起来了,多么可笑。
好像她的一切痛苦,都是因为她丑,她没能找到一个男人给她撑腰。
二丫抬起头,看了看前面那个大步流星走着的背影。下意识加快了两步,跟他走成了并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