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到脸上的雨水没有温度,云迢的心揪得越来越紧。她不敢去想家人的情况,也没有为悲伤停留的时间。
比起怪物,脚后跟的刺痛更让云迢害怕。
这样还怎么跑回家……她放缓脚步,指甲掐进掌心。
如果佳佳没死,如果这一切都没有发生,我的生活就不会被打断!
直到哗哗的流水声激醒云迢,她才发现已经跑到镇里的桥上了。
身上沉沉的,兜满了雨。云迢咬咬牙,扶着栏杆缓了口气,再次奋力跑向家。
这趟夜晚来临前的奔跑,云迢豁出所有力气,落雨和路景被她甩在身后,恐惧助燃她的动力,她生怕晚一步,就会见到最不想见到的场景。
跑到眼前一片模糊,双脚泡得浮肿,嗓子里的血腥味被她混着雨水咽下。
终于,天还剩一丝朦朦亮时,云迢敲响家门。
“妈,我回来了!妈!妈妈?!”云迢像是抓住浮木般,全身都贴在门上拍打。
然而,除了背后的潇潇雨声,什么动静都没有。
云迢浑身冷得一激灵,猛地回头,身后只有黑洞洞的房屋与她对视。
四周安静又和谐,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道路和建筑都没有被破坏的痕迹。云迢紧张地扫视一圈屋前,才哆嗦着掏出钥匙,推开家门。
“爸!妈!你们在哪里?!”
还是无人应答。
云迢握到泛白的手慢慢松开,擦擦鼻子,搓着手臂关上家门,拨了一下开关,灯没亮。
断电开始了。
云迢擦着头发走进厨房,边打水边回忆桥边报废的那辆车,那车上只有血,没有人,应该是有人成功逃离了。
但是现在还不能排除怪物会吃人,如果那辆车上的人是被吃了……云迢冷不丁打了个寒颤,伸手靠近火灶,断断续续的噼啪声在房子里回荡。
墙上的影子随火焰晃动,把云迢卷入怅然若失的漩涡。她掏出湿漉漉的手机,一想到爸妈没有任何消息,担忧还是比埋怨多几分。
不能再想了!云迢起身忙碌,得动起来!
水在烧着,手机放在灶上烘干。趁着伸手还能看见五指,云迢换了身衣服打着手电找蜡烛。杂物间居然没有,她只好循着回忆回到自己房间,在奶奶的老桌子上翻到几包蜡烛。
抱着蜡烛,云迢顺手拿起一旁学习桌上的充电宝,发现了一封信。拿起信,她的眼泪再也关不住了。
肯定是妈妈留的!云迢急忙跑向厨房。屋里已经看不清了,她的胯重重撞在桌角上,痛得她半拖着身体点燃蜡烛。
泪水淌进云迢嘴里,她含着苦涩打开信:女儿,对不起。我支持你,选你想选的专业就好。只要比妈妈强,就好……
烛火晃得云迢眼睛疼:“这事早就说好了嘛,我还以为是什么呢……”
天完全黑了,犬吠声变近了,云迢举着蜡烛点亮房间。洗漱完,她吹熄蜡烛,细细擦拭镜片,戴上眼镜。
打开手机,没信号了,什么消息都没有,唯一亮着的房子像云迢小时候投入深林水湖的石子,沙沙的风经过,只剩飘渺的虫鸣。
云迢又打了几通电话,火光映着漫长的机械声,在只有一个人的家里回响。她嚼着面包,习惯性用右手大拇指掐着同手中指的茧,随后在巴掌大的本子上落笔:
1036年6月27日
出现两种怪物,其中一种像蛇和虎的结合,有翅膀,体型和小型家用车差不多大;另外一种像猿人,动作怪异,可能会使用工具,没有亲眼见过。
淮楚县江平镇剩下一人,其余人员下落不明。
目前出现的怪物都没有吃人,只是会攻击比它体型大且会移动的物品,包括人。我推测还会有其它外形的怪物。
合上记事本,烛火微微晃动,映在云迢眼里,照明小小一角,她已经做好决定了。
明天先找物资,再去城里等待救援。
简单收拾一下,吹熄蜡烛。
云迢靠在床边,望向窗外的夜空,那片星空更亮了,连蛙吟都格外清晰。
云迢取下眼镜,放入眼镜袋,侧身放在床头柜上。蝈蝈叫声从角落传来,她平躺下来仔细听着,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慢慢的,纺织娘的声音缓缓飘来。云迢惊讶地摸索着下床,贴近墙壁仔细听,原来家附近有纺织娘,那她之前还和爸爸跑到家对面的山上去找。不过那座山和家后面的山是连着的,应该听妈妈的,不用去找,纺织娘会跑过来的。
纺织娘不是今晚过来的,只是之前没有在意。云迢趴在墙上,泪水流过鼻托压出的凹痕,沁上白墙。
今晚,她的抽泣声代替客厅电视嬉笑声,从黑洞洞的房间传出。
云迢哭得痛苦,孤单和不甘剜着她绝望的腐肉。
怒火和悲伤在胸膛里乱窜,难受得抓耳挠腮却找不到出口,干脆扑进被子里左右拉扯薄薄的被子,整个人就像反复淬火的刀刃,在断裂的边缘。
哭到头痛,抬头还是漆黑的房间,还好快溢出来的悲愤总算发泄出来,云迢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喝下放凉的水。
她不能把自己放在悲壮的祭台,去献祭自己的心气!
她一定要见到爸妈!她要把怪物记下来,赶出人类的世界!
云迢抹了把脸,翻身查看手机的电量,快充满了。充电宝还剩百分之七十五,明天要多找找移动电源。还要找创可贴,脚后跟沾了水,感觉痒痒的。再找找自行车,路上没车了,可以试试骑上马路。手电,电池什么的都要……
云迢盘算着必需品,枕着心事,嘟囔着睡着了。
落雨停了,犬吠散了,萤火虫慢慢浮现,如月亮的烟花散落在无人的镇子上。
第二天的清晨还算凉爽,云迢早早起来清点物资。
她换了条工装裤加多口袋马甲,把记事本,手机和折叠刀贴身放好。将药箱和卫生用品放进小行李箱,面包,卤蛋之类的即食食品放进背包。又观察了会天空,发现没什么异常后。云迢打开家门,跑向另一侧,离路边更近的单独仓库。
一通翻找,云迢推出一辆自行车。她上车蹬了两下,还算结实,满意地点点头,拍拍手上的灰尘,打算再去找几副胶皮手套。
转身再次走进仓库门,云迢发现了门缝下的纸团,她眼皮跳动,伸手捡起纸团,仔细展开。
乖崽,有怪物来了。早上我们去开会,说打死了一只怪物,警察局都来了。你回家不要怕,快去城里,警察还会来的。不用担心我们,我们去安全的地方了,还有医生给我们检查呢。一定要离怪物远点!加油,妈妈和爸爸在等你!
云迢止不住的发抖,看了三遍纸条。“等你”两个字糊成一片,还是风化过的纸,带着泛白的红色,不知道是从谁家的对联上撕下来的。
云迢将纸翻面,果然有个浅浅的“合”字。
两滴眼泪打湿纸条,云迢紧紧握住车把,皱眉思考片刻。随后走进仓库拿起手套和小型手持锯,戴上手套,把扎好的马尾调紧,又绑好行李箱,进屋在记事本写下:
1036年6月28日
有小体型的怪物,没有亲眼见过。
把纸条摊平,小心地夹进记事本,云迢瘫在沙发上,仰面看着天花板,突然感觉有些迷茫无力,心里也空落落的,总感觉有什么东西抓不住。
她静坐了会,起身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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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
云迢动作比以往都细致,煎好鸡蛋,烧开水,乳白的汤滚了两趟再下面饼,即使来不及去小菜园摘葱,也有扑鼻香味。
云迢捧起碗,先喝了口汤。雾气盖住眼镜,她随手一擦,大口吃面,三分钟吃完。
拿起手机看时间,来得及,不会中暑,现在就出发!
云迢背上背包,把锯子的提绳系在腰间,回头扫视一圈家里。随后把钥匙扔进去,关上家门又握着门把手推了推,最后转身跨上自行车,骑往城里。
还没骑出多远,云迢就重心不稳,倒在路旁草地上。
唉,原来自行车这么难骑吗?云迢揉着手臂,对着车座的行李箱无奈叹气。只好边骑边推,时不时躲进路旁建筑里,探头眺望天空,默默祈祷不要出现黑色的怪异身影。
就这样骑到了桥上,怪物没有出现,云迢也没有发现其他人。
云迢伴着昔日的流水声,下了桥,躲在路旁小店遮阳棚下,掏出记事本,取下夹在其中的笔,在27号“剩下一人”旁加上:本人已进城,等待救援。
骑车上马路,怪物没有出现,太阳倒是更刺眼了。云迢被反射的太阳光刺得呲牙咧嘴,干脆取下眼镜,塞进胸前的口袋。
才两百度,还一直在赶路,看得清的。云迢默默评估自己的视力,双脚缓缓用力蹬,很快就掌握技巧,速度也变快了,就是到报废的车前还得下来,慢慢推车走。
腐臭味久久不散,黑色的车子认不出牌子,它们的主人静静看着云迢经过。
她控制自己看向前方,尽量不与尸骸对视。
越靠近城市,车骸越多。云迢穿行其中,时不时搓着自己的手臂,汗毛直竖。
匆匆撇过每一位可能认识的遗骸,每位都是生前最后的样子,如果他们还活着……云迢甩甩头,还是选择抬头,与每个她认识或不认识的人郑重地对视。
人的一生就这样被莫名出现的怪物打断,这不是她想要的,她不要!她要活下去,要回家,要重新开始自己争取来的不一样的人生。
活下来的意志和人生秩序被打破的怒火交织在一起,深深扎根在云迢身体里。
经过佳佳那辆车时,云迢没有犹豫,直接上前确认,人都不在车里,他们离开了。
心里被打乱的角落终于平静些,云迢起身继续向前,马上到县城了,要更加小心。
呼……加油,前面就是加油站,马上可以休息了。
云迢顶着烈日前进,小臂晒得发红,终于骑到加油站。刚停稳,云迢急着调整紧勒肩膀的肩带,抬起手想松快肩膀。
嗯?天怎么阴了?
云迢有些僵硬地转身,往天上看去,黑压压的云层漫上天空,远处的怪物追上来了!
来不及多想,云迢一把扯下行李箱,冲向加油站里的便利店,两脚踹开店门,闪身进店,门被关得震响。
来不及喘息,云迢拼力推动冷柜,抵住店门,靠在冷柜上喘上两口气后,三步并作两步,侧身躲在靠近路边的墙后,开始观察外面的情况。
天上的怪物还在远处,速度不快,看样子目标不是加油站这。
云迢终于敢大口喘气了,视线落到马路的拐角,穿过这,就是县城了。
云迢略过拐角处移动的黑点,转身拧开随手抓到的矿泉水。
刚喝了一口,久违的清凉漫遍全身,云迢浑身都轻快了。
余光里的黑点却越来越近,意识到不对,云迢猛地转头,打开窗户,探身看去,一人正朝加油站狂奔,身后跟着几条蛇般还扑腾翅膀的怪物。
“快往这跑!”
云迢跳下窗户,抽出腰间锯子,迎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