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蛾很少哭,但是现在眼泪却停不下来,她用袖子大力擦了擦,哽咽说道:“恐怕长公子已知道这件事,景澜调动府兵,已经出门去了!”
世家都养有部曲府兵,平素不会轻易动用,除非遇到非要见血的大事。
这正是小蛾害怕的地方,齐蛮还不知道自己的计划并不是天衣无缝。
若是长公子知道,那皇帝是不是也知道?
换言之,他以为自己是螳螂捕蝉,谁知有没有黄雀在后?
崔兰因听完,也明白小蛾担心之处。
如果失败,齐蛮就再无退路。
“皇帝不是病重,齐蛮为何要在这个时候……”
崔兰因皱着眉头想不通,他就算再想当皇帝,熬到皇帝死的耐心都没有吗?
齐蛮也不是这么简单冲动的人。
再者这样的事情也不是冲动之下就能做到的,若没有个长久计划……
越想越不对劲,崔兰因正色道:“你们是不是还有什么瞒着我?”
齐蛮这么着急,肯定有别的原因。
事到如今,小蛾也不再隐瞒,如实交代,“其实蛮哥从前也不是这样的,自从三年前他知道自己的身世,是北胡公主之子,他就变得不一样了……”
崔兰因不由愕然,齐蛮的长相与普通晋人男子不同,从小就被别的孩子取笑杂种、胡奴,以至于被取名叫蛮,本就带着侮辱性。
原来他是真有一半北胡的血统。
“皇帝以为他不知情,但是有人告诉过蛮哥,皇帝一直都知道他的存在,却眼睁睁看着他受苦,蛮哥心里怨恨,如今才走到这般地步,我真的不想他变成这样……”
崔兰因睁大眼睛,吃惊问:“皇帝知道他?”
果然说什么最是无情帝王家,他居然能够如此狠心放任亲身骨肉流落,难道他与那北胡公主欢好的时候就不知道可能会留下子嗣吗?
即便齐蛮身上有北胡的血统,难道又不是他的孩儿了吗?
她都能想到齐蛮会如何看待皇帝。
无非是因为另一个儿子腿断了不行了,这才想到还有个流落民间的血脉。
倘若大皇子一直好好的,那他只能一辈子做个蛮奴。
也不怪他会怨。
“那北胡呢,他们到底要做什么?”
小蛾咬了咬唇,“北胡联姻是假,恐怕想要趁虚而入才是真……”
崔兰因头顶冒寒气,狠狠打了个哆嗦,心慌意乱!只恨当时
萧临无端提起齐蛮时,没有多问几句,以至于现在心里没底。
她扯住小蛾,“走,我们去找阿姐。”
景澄百般不愿,说什么也不肯带崔兰因出门,长公子早吩咐过今夜要闭府。
崔兰因严肃道:“今日要出大事!”
景澄眼珠转了转,面色有些不自然,挠了挠脸,“哪有什么大事……”
崔兰因最会察言观色,当即大喝一声,“好啊,你们果然都知道,偏瞒着我!”
景澄吓得一咯噔,心虚得要命。
他此刻非常羡慕景澜那个死面瘫,若是他的话,就算心里虚得冒火,脸还能做到毫无表情。
崔兰因只为达到目的,不想找景澄麻烦,说道:“我们不去宫里,只是要去找我阿姐。”
听见崔兰因不是要进宫找长公子,景澄稍稍放下心,“夫人找崔大娘子做什么?”
崔兰因不回答,只道:“你若不带我们出去,我与小蛾也会想别的法子出去,你考虑一下。”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景澄瞪大了眼睛。
他知道小蛾有本事,上次把夫人带出去府,连只鸟都没惊动。
弄得景澜在长公子面前到现在都抬不起头。
他在心里一阵掂量。
与其让夫人悄无声息自己溜了,不受控制,倒不如在他眼皮底下看着,护着。
若真的出了状况也能及时找到援助啊!
景澄准备好车,把崔兰因快速送回崔家。
听完崔兰因的话,崔芙宁犹豫道:“我不知道大殿下会不会愿意出面……他已经很久没有理过这些事了。”
大皇子受伤后就抑郁寡欢,心烦意闷,所以特搬到最偏僻的宫室居住,不主动和人来往。
若不是皇帝不许,只怕早就挪到哪个山中观里去了。
她起初还怀有希望,以为皇帝把二皇子找回来能刺激大皇子。
谁知他对此一点反应都没有,还如死水一样沉静。
“眼下只有大殿下能够帮我们,倘若事情真的发展到那般地步,不但建康有乱,大晋也会危险。”
崔芙宁道:“你说我都明白,但是他……”
崔兰因心急,扯住崔芙宁道:“你我先去求见大殿下,其余的事情我们当面再说!”
崔芙宁实在拗不过崔兰因,被她扯住往外跑。
崔母听下人报二娘子来访,匆匆赶来,就撞见崔兰因要把崔芙宁往外带的一幕,连忙拦下相
问。
崔兰因也没时间再细致地从头到尾解释一遍,只说道:“我与阿姐有些事情,母亲你就待在家里,哪里也别去,守好府门,今晚陪着祖母……
崔母蹙眉不安道:“今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父亲兄长刚刚也被皇帝口谕传进宫中……这大晚上的,眼看着就要宵禁了,你们两个女郎又要去哪也不说个清楚?
“父亲兄长也进宫了?
嫂嫂在崔母边上点头,忧心忡忡道:“是啊,这太奇怪了……不但是我们家,旁边几家都是差不多时间收到了口谕,都是沐浴梳洗过又巴巴换了朝服进宫去了。
若说萧临早觉察端倪,进宫还有所防备,那其他人呢?
崔兰因虽然和父兄相处的时间不多,但也知道他们两人是老老实实做事的人,很少掺和进乱七八糟的争斗中去,定然不会和人密谋什么大事。
而且皇帝的口谕说不定都是假的。
崔兰因当即道:“阿嫂带着我母亲和祖母留在家中,倘若外面有人来请,就说祖母和母亲生病动弹不了,嫂嫂要留下照顾,总之谁人来请,都别出门去!
说完,崔兰因和小蛾带着崔芙宁往外跑。
“阿樱!阿樱!
崔母还在后面喊。
但崔兰因没有回头。
崔芙宁却忍不住看向崔兰因,只见女郎面上一派冷静,没有动摇。
坐上犊车,崔兰因立刻道:“去启徽宫。
景澄大惊:“不是说好不去宫里吗?
崔兰因道:“是我阿姐要去见大殿下,请你行个方便。
“……不好意思,景护卫,麻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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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整章节)崔芙宁是建康出了名的美人,人长得漂亮,性格温婉,说话也是温温柔柔,让人不忍拒绝。
景澄:“……
果然以前长公子不让他跟在夫人身边是有道理的,他耳根子软,不会拒绝人啊!
启徽宫偏僻,属于旧宫。
因而不但与主宫殿群相隔一段距离,还有一道便于出入的宫门,面朝着外面的桃林。
崔芙宁身上有大皇子送的令牌,再加上她时不时会来探望,守卫对她已经十分熟稔,今日她要带妹妹进宫,也只是派人来搜
了下有无携带武器就放她入内。
“今日的守卫变多了。崔芙宁低声说道:“以往他们都是几班倒的,这里并非主要宫室,一班十四人足矣,但是刚刚分明有两班以上的人同时看守此处
。
崔兰因道:“其他地方说不定也戒严了。
姐妹俩握住手,一起往前走。
崔芙宁对这儿熟悉,带着崔兰因、小蛾轻车熟路走向大皇子的宫室,一路上遇到的宫婢都很淡定地向她行礼,显然是对她已司空见惯。
一路上都很平静,只是在大皇子宫室外还有几个内宦在庭院里徘徊。
崔芙宁拉着崔兰因躲到一边。
“是圣人身边伺候的宦官,怎么会出现在这?
眼下不好再节外生枝,崔芙宁又带着她们绕路而行,特意避开人,去见大皇子。
大皇子见到她们这个时候过来,好像也不是很吃惊,应该是早听到了什么风声。
崔兰因也顾不上跟他寒暄客套,直抒来意,希望能够得到大皇子的襄助。
听完崔兰因的话,齐毅坐在轮椅上没有出声,若不是他还有喝茶的动作,都要让人误以为他睡着了。
“殿下……崔芙宁不得不出声,说道:“听说很多官员已经被圣人口谕召入宫中,倘若大家都是一无所知,岂不是危险了。
“我的腿已是这样,这些事与我有什么干系,他们要争要抢要夺,各凭本事……你也是,这个时候不待在府里出来胡闹什么,若是宫室内真的起了纷争,谁来保护你们无恙?
“殿下……
“我心意已决,不必多说,我本就已经是个废人……
崔兰因听不下去,猛地放下茶盏,站起身道:“殿下这么说就不对了!
崔芙宁一惊,想要拉住她以来不及。
崔兰因嘴动得快,“殿下坏的只是腿,脑子又没有坏,何必天天在这自怨自艾,孙伯灵受膑刑后还能以军师的身份助将军打赢胜仗,并著写《孙膑兵法》,影响后世。殿下素有才名智慧,也知道眼下我们要面对的并非小打小闹之事,若不及时应付,届时影响的何止是殿下这双腿残疾之人,还有我阿姐,还有公主还有成千上万的百姓。殿下是皇子,难道就没有学过‘民为邦本,本固邦宁’①,还是说毕竟不是祖传的皇位,并没有放在眼里,宁可看见它烂掉也不肯低头捡一下。
最后她还扫了下大皇子的腿,好像是没说够,毫不留情道:“若是殿下的脑子是长在腿里,那我也无话可说,那您的确是没用了!——
她一口一个残疾,一句一个没用,让崔芙宁吓呆了。
大皇子身边伺候的人无不小
心自己的言语,就连跑、走这样的字都不太敢在他面前提,唯恐令他再想起断腿,伤心难过。
但崔兰因不管不顾,痛快地数落了一顿,也不理会大皇子的脸色如何难看,拉起崔芙宁道:“阿姐,我们走,再想想别的法子。”
崔芙宁左右为难,但是她到底没有崔兰因力气大,就一小会的时间里就被她拽着往前走了好几步。
齐毅双手紧紧攥着轮椅的扶手,胸腔剧烈起伏,他想要大声斥责崔兰因无礼,但是几番张开口都没有声音能够吐出来。
抬眼看见崔芙宁扭着脑袋,蹙着眉,一双眼睛含着泪光,对着他欲言又止。
崔芙宁从来没有对他说过一句重话,可她心里难道不也会这样想吗?
想他一个七尺男儿这么轻而易举就被击败,从此一蹶不振。
他从前意气高昂、雄心壮志,通通都折在这双腿上。
从此他站不起的是人,也是斗志。
崔兰因的话就好像一巴掌扇在他的脸上,痛到灵魂都在颤抖。
他曾经引以为傲的并不是他的腿,而是他的学识与见识。
他也想过要继承先祖遗愿,永远守护好这一片国土,利用他的才智,治理好国家,让国家强盛繁华,让百姓能够远离战乱与纷争……
“……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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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操控着轮椅往前滚了几圈,崔兰因已经把崔芙宁拽到了屏风处。
他不得不扬高了声音喊道:“等等!”
两个女郎才站住了脚,齐齐回头看向他。
在那两道目光中,齐毅感觉自己的脸皮都变得滚烫。
恼怒、羞愧、悔恨齐齐涌上心头,他刚刚才饮过茶水的咽喉又变得干涩,声音低哑道:“把事情……再重新跟我说一遍。”
崔芙宁捂着嘴,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而崔兰因终长出了一口气,又握紧崔芙宁的手。
/
显阳殿。
皇帝坐在龙床之上,脸色灰黑,唇部青紫,但精神尚可。
齐蛮站出来说道:“诸位大臣已按父亲之命,在太极宫等候,随时可以命人传他们进来。”
皇帝冷哼了声,“你都敢假传圣旨,是看着我离死不远了。”
齐蛮道:“儿岂敢,父亲命硬着呢,做了那么多恶事,还能活到现在……”
皇帝把手边的茶盏猛地扫下,温热的茶水随着四溅的碎瓷片一同砸在齐蛮的脚边。
“圣人息怒。”萧临安慰了一句
,又扭头对齐蛮道:“何必如此兴师动众,潘侍中一人之过,不祸及家人,已经是圣人宽宏大量的结果,只要潘侍中认罪……
潘侍中两眼如炬,望着皇帝坚持道:“我没有罪!
皇帝捂着唇猛咳了一顿。
外面有人道:“潘侍郎求见。
皇帝挥了下手,“让他进来。
潘侍郎进来,先看了眼父亲,然后走上前对皇帝行礼。
“我愿意代父亲认罪伏法,请圣人允我父亲白衣还乡!
潘侍中一听,登时目眦欲裂,扬手给了潘弘一巴掌,“谁说我要认罪了!何须你来替我认?你知道这是什么罪,就往你父亲头上扣!
潘弘玉白的脸上浮出鲜红的巴掌印,他的眼圈红了,唇瓣不停颤动。
不远处的陆锦儿都为之动容,她眉心微蹙,又转眼看向皇帝。
皇帝静静观望,并没有打算阻止。
潘弘卸了身上的力气,双膝软倒,跪在地上,他红着眼睛,说道:“父亲教我做人仁善正直,为官要清廉宽厚,可为什么您要做这样的事呢?你让世人以后如何看待我们潘家?看待儿?
潘侍中恨恨道:“你啊你,到现在还不懂为父的心!
“都说父荫子蔽,父亲若以这样的方式替儿遮蔽,儿宁可不要!潘弘再次对皇帝再次道:“潘弘愿代父亲认罪……
“潘侍郎先别忙着认罪。
萧临温声说道:“不妨先问问成安公主的事再说吧。
潘弘一愣,“……我母亲?
他扭头去看潘侍中,见他面色青中带白,两眼震颤,好似被人突然踩中了痛处。
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往昔的记忆涌了回来,他眼睛惊恐睁大。
“我母亲怎么了?潘弘先是问萧临,然后又盯着潘侍中,伸手扯住他的衣服下摆,“父亲说我母亲是唯恐连累我,自缢而亡……难道……不是吗?
萧临早有准备,让人拿出验尸单。
“成安公主死后,有人特意请经验丰富的仵作重新为她验尸。你母亲不是自缢而亡,而是被人勒死才伪装成自缢的,至于为何,我想你当能够猜到。
潘弘抢过验尸单先仔细一扫上面的年月日,正是他母亲薨逝的那一段时间,再看上面的记录:脖颈绳印相绞,有挠痕,手指张开不成拳……断是人为勒死。
“父亲!潘弘不敢置信道:“我母亲心中只有你,她当
时还怀有你的骨肉……
他泪流满面,又看向面前的皇帝,又看回父亲,最后他摇着头,“若是如此,你为何不把我也杀了……
潘侍中动了动唇,最后还是紧闭着齿关。
萧临道:“他并不是没有想过,只是你乳媪一路带着你隐名埋姓躲藏,她为了保住成安公主的血脉,连自己的亲孙女都舍弃了,最后你才被圣人救下,他便只好作罢,从此好好抚养你长大。
潘弘记起了些片
段,对萧临的话又信了几分,垂下脑袋,悲痛欲绝。
皇帝又咳了几下,慢慢站起身,道:“世人都以为我是为了这至高权位,可以逼死情如兄妹的成安公主、杀掉亲如兄弟的先帝,就连你,潘仁晦也是这样错以为的。可是我没有杀他……我没杀他!
陆锦儿深皱起眉头,忍不住道:“你说谎!
他看向陆锦儿,眼神有些悲痛,“那时候他已经得了重病,因膝下无子,便立下圣旨要把皇位传我,我不肯,古时也有女公子继承父业的,他说这重担不舍让幼女承担,只能委屈我。我道皇室虚弱,世族兴盛,如此情况之下王权易位恐不能服众,他也无颜见下面的先祖。我便在他死前发兵攻打,抢了他的皇位,重兵压境之下,世族权贵不得不忌惮,果然平稳顺遂许多,我坐上了皇位,并没有想过对皇甫氏赶尽杀绝,然皇妃并不信任我,还是带着皇女避走他乡,我本想她们一无所知,但能够远离这一切过平静日子,未尝不是好事。但不想有一日你重新回到建康,想为你父亲复仇。
“你……既然都知道,为什么……陆锦儿心跳如擂鼓,情不自禁往后退了一步,觉得眼前的皇帝一脸死气仿佛真的快要变成厉鬼。
“为什么要容你给我下毒药?皇帝微笑着看着她,又慢慢转头望向站在一侧的齐蛮,“当然是因为他。
齐蛮忽而被皇帝的目光锁定,身体不由一震。
明明都是病入膏肓的垂死之人,不知道为何那道目光还是那么锐利。
像一把刀,一寸寸划开他的皮肤、切开他的肉,直到血肉淋漓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