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兰因忍不住蹬腿,却没能挣开,叫萧临在脚踝和小腿上轻咬了几口。
“夫人吃了什么,如此之甜。”
崔兰因笑眼弯弯:“你究竟是修床匠还是品味师呀,这还能尝的出甜味?”
对方笑道:“略有涉猎罢了,夫人应是吃多了甜果子,腌入味了。”
崔兰因再一蹬脚,嗔道:“胡说八道!我晚上还饮了一大碗酸汤也不见你尝出酸来?”
“是吗?”他挑了下眉,说道:“那我再往上面尝尝。”
崔兰因不肯轻易让他得逞,笑着要躲。
床帐摇晃,床板嘎叽叫,两人正乱成一团,门外突兀传来“笃笃”两下敲门声。
“什么事?——”崔兰因大奇,朝外递了一声。
门外是陈媪的声音:“……夫人,崔老夫人身子抱恙,想请您回去一趟。”
祖母?
若只是普通小病哪会这么着急找人?
崔兰因心里着急,把萧临推开,一骨碌爬起来。
“快进来!”
陈媪立刻进来为崔兰因重新梳头穿衣,萧临本想跟着一块去,但陈媪却劝他道:“长公子明日一早还要上值,不好耽误休息,就请夫人回去一趟就好。”
老夫人若真有急事,没有道理不让他同去。
萧临觉得奇怪,但没有坚持,只是道:“那我骑马送夫人过去。”
崔兰因一口答应,陈媪不好再说不行。
萧临让景澜进来为他束发带冠,又吩咐景澄去准备马。
夫妻二人出门了,陈媪才突然想起漏了东西,赶紧回屋去拿。
重新出来时,手里多了个装首饰的小木匣子。
骑马到崔家要不了多久,但崔兰因担心祖母的身体,便觉得崔家好像远在天边。
等到达崔家的府门前,她抬头一望那门楣上的崔府二字,心口莫名窒闷。
仿佛是三年前第一次回家时,万千复杂的情绪积在胸腔,裹挟着她的心脏不安地跳动。
萧临把她抱下马,安慰了句:“医士每旬都为老夫人诊平安脉,从未有过重话,想来不会是什么大问题,你也不要太过紧张,先进去看看情况。”
崔兰因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祖母的身体向来康健,步伐比寻常的老人矫健不少,一些腰背胳膊腿的老年病都没有,人人都说老夫人是上天眷顾的宠儿,一定会长命百岁……
只是这次,崔家这么着急派人来找她回去,她
又怎么能不多想?
“夫君放心回去吧我没事。”
萧临看她面色不好道:“要不我还是陪你进去吧。”
崔兰因摇摇头“夫君还有公务待会宵禁了我回不去不打紧夫君可不能耽搁了。”
萧临只好答应目送她进门。
崔家主院里灯火通明崔兰因还未走进就觉得氛围异样古怪崔芙宁站于院门旁迎她伸手握住她的手颦眉低声道:“祖母没事是……”
她也不知如何解释才好就捏了捏她的手气愤道:“你待会就知道了太不可理喻了!”
因为这句话崔兰因越发奇怪。
沿着廊子转过遮挡视线的山石花草崔兰因把目光投向前方更是一怔。
崔老夫人果然精神矍铄正坐于其中。
更让崔兰因留意的是那两个站在崔家主的身旁的陌生郎君
一年轻的昂首挺胸在前一年老的含胸驼背畏缩在后。
两人气度截然不同压根就不像是一路人偏偏又似一伙的。
祖母没有病那一定是有别的更重要的事。
“祖母……”崔兰因放开崔芙宁的手快几步走上前行礼又望向父亲母亲挨个问好。
崔老夫人对她招招手。
崔兰因就走到她跟前被老人温热的双手握住坐到紧挨她的矮凳上。
“孩子别怪我用这个法子把你唤来现在实有一桩与你相关的事需要你一起旁听。”
祖母依然温声细语崔兰因依在她身边乖乖点头。
她再次打量那两位陌生郎君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所以她此前并不认识他们。
就不知道他们会带来什么消息?
“陈媪呢?”
父亲忽然发话问崔兰因回道:“是长公子骑马带我回来的傅母坐犊车还在后面父亲找傅母有什么事?”
崔父望着她张口欲言却没能发出声音旁边的崔母面上更是神色复杂望着她好像忽然又不认识她这个女儿了。
崔兰因一愣心直直往下坠。
似是又回到那个陌生的环境年幼的她彷徨地在人群里找寻。
一双双腿在她眼前迈过不是阿耶、不是阿娘、不是祖父……
她一个个找一个个认身边有成千上百的人熙熙攘攘挤过却没有一道熟悉的身影。
她绝望地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可哭声也并没有能够吸引来
她的亲人……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那陌生的年轻郎君跨出一步,开门见山道:“这位娘子,实话实说了吧,你并不是崔家的二娘子,对吧?”
崔兰因吃惊地望着他。
那郎君打开拳头,掌心一直握着的一个金色樱桃坠子就这么倏然掉下,又被金线链子拽住,在崔兰因的视线里晃了晃。
晃动的频率逐渐变弱,崔兰因得以看清那坠子的样式。
一个人的记忆是从几岁开始,因人而异。
有些人能够记得三岁后的事情,有些人可以记得五岁、六岁,崔兰因深刻的记忆说起来也差不多是五岁时。
五岁前的记忆随着年岁增长,就变得像是昨夜刚做过的梦,依稀记得什么,却无法再细致地复述出来。
可她记得这个项链,无论是坠子的轮廓还是链子的编织方法她都牢牢刻在脑海里。
这是她唯一携带、且能够证明身份的东西。
“我家主人曾被乳媪带着逃难,路上捡到一五岁左右的小娘子,小娘子身上就带有这个金坠子,后来那小娘子因病死在半路,我家主人心善就把她埋在了路边,只留下了这项链想到日后有机缘能够交还给她的家人。”
崔母手捂着胸口,仿佛再次被这人的话刺痛了下。
“后来,我家主子与乳媪又捡到了另一名小娘子,这个小娘子年纪也不大,与父母失散十分可怜,两人便好心带着她上路,后来那小女郎看上了那枚坠子,乳媪没有给她,倒是把坠子主人的事都告诉了她。”
这时陈媪刚气喘吁吁走进院,听到这句话踟蹰不前。
崔兰因静静听着,一时愣住。
不但因为这个人手里拿着和她相同的坠子,还因为他的话。
若按他所说,他的主人就是那位被婆婆带着小郎君,遇到她,收留她。
可他为什么要说谎,说坠子不是她的?
“后来他们遇到了水匪,就与那位小娘子失散,可没过多久水匪又追了上来,要抢那金坠子,为此我家主人的乳媪被水匪残忍地杀害……试想,若非那小娘子告知,那些水匪又怎会知道金坠子在乳媪身上。”
崔兰因唇瓣蠕动两下。
心中喃喃道: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婆婆死了吗?她不知道。
可是金坠子当初的确是她交给婆婆帮忙保管的……
她被水匪带走只跟齐蛮说过一句,她的坠子,还没拿回来。
“我家郎君虽然伤心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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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但为了活命只能忍辱负痛逃走原本此事与我家主子也再无干系可谁知后来才得知这位娘子还因为这个……”郎君又晃了晃那金坠子
崔芙宁忍不住打断他“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死掉的那个孩子才是崔家的女郎。”
崔父也板起脸冷声道:“当年崔家找人这坠子的图样也有不少人见过。”
言外之意若有人想要伪造一个相同的坠子也并非不可能。
若非这两人直言他们不在今日把这件事弄清楚明日就要告知全建康知道崔二娘子并非他们崔家的女郎!
真是岂有此理。
被人要挟至此崔家主要努力克制自己才能抑制恼怒。
“而且我妹妹的模样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我们是一家的!”崔家大郎也道“哪轮到你们置喙!”
“世上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也有长得十足十像的这也说明不了什么!”对方呛了句。
“你们不讲理突然跑到我们家来说我妹妹是假的……”崔大郎被身边妻子用力拽了拽。
“二娘子能说的上一些小时候的事呢这可没法作假。”
对方冷笑:“兴许是有什么歹人故意教她的也为可定!”
崔大郎和夫人被一噎。
对方完全不讲理!
崔老夫人示意陈媪拿着崔兰因的金樱桃坠子上前陈媪看了眼崔兰因把东西拿给老夫人又俯身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什么老夫人点头陈媪就快步走出去。
崔兰因只听见一句“在外面”却不知她在讲什么注意力全在老夫人手上的匣子上。
崔兰因依在祖母腿边见她反复翻着那樱桃坠子生怕她会看出什么端倪。
老夫人把坠子拿手上研究“这坠子的样式是我亲手所画多宝堂打造错不了。”
“老夫人多宝堂已经在金饰上弄虚作假几十年前段时间才被发现他们往金料里加入了一种与金极为相似的矿料若非知情人用特殊法子检验不可能查出……”年轻郎君指着身后满脸冒冷汗的郎君道:“这便是知情人多宝堂的前金银匠。”
“只要将老夫人手上的与我手上的项链一同检验届时就能辨出真假。”
“慢着此人是你带来的我们如何相信你不是联合此人弄虚作假?”崔家大郎道。
“这有何难?府上定有其他出自多宝堂的首饰一起拿来检验就是!年轻的郎君信心十足,两眼如炬地看向崔兰因。
“这位娘子若问心无愧,何不以此自证?
崔兰因脑袋里“嗡嗡作响,一向伶牙俐齿的她此刻也哑口无言。
因为她手上的那枚坠子确实不是出自多宝堂。
是后来她用所赚工钱,照着记忆里的模样重新找人打制的。
可笑的是,她还用的纯金,而多宝堂的却不是纯金的!
她自己能知道自己,却无法向人证明自己。
甚至在这一刻,她也在怀疑自己那模糊记忆里的名字、亲人、家族是真的吗?
所有人都在看她。
他们也同意了这样的法子是快速自证的最好办法。
可崔兰因却不能轻易做出决定。
她不答应检验,便是可疑。
答应检验,结果必然对她不利。
周围都是她的亲人,可她却一点安全感都没有,遍体生寒。
“这位娘子,是不敢吗?
崔兰因知道自己的沉默太久,也足矣惹人怀疑,勉强自己镇定下来,开口道:“我……
“用不着你来检验我夫人的身份。长公子的声音突然插。入打断了她的话。
回廊的尽头,一道挺拔的身影出现、走近。
崔兰因猛然站起,眼睛、鼻腔不由泛酸,快走几步,被人揽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