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些往事,崔兰因忍不住回忆起从前。
一棵大树要倒,最先发现端倪的必然是上面栖生的虫蚁小兽。
温家一直主仆和睦,生活在其中也是温馨平和。
负责照料园中花草的丁二会在清晨摘上最好的鲜花送到女郎的院子里,温娘子一捧,她一捧。
她们围着梳妆台,细心修剪花的枝叶,再一朵朵簪在发髻里,假装自己是画上的仙子。
后厨的庞大娘知道每一个人的忌口和喜好,她会给温娘子做咸辣口的,给她做酸甜口的,夏天还会偷偷给她们煮加了蜂蜜的绿豆糖水。
她们躲在花架下,喝到肚子饱饱,一起逃了晚饭。
门房的小厮彭十五会给她们带各种小玩意:木头雕的人偶、贝壳串的项链、装着蛐蛐的镂空竹笼,还有许多温家主不让她们看的时兴话本……
崔兰因过得一直都轻松快活。
直到有一日,一位模样陌生、眉梢吊起的婆子迈着大方步子走进温家的宅子。
她像是此间的主人,领着低眉顺眼的温家主到处巡视,温家的仆从就这样一个个挎着小包裹被她领走了。
先是丁二、彭十五再到庞娘子……
再迟钝的人都会觉察到不对劲,但崔兰因不敢多看,更不敢多问。
只是逃避从不能解决问题。
温家主还是在一个下午让人叫住她。
他长叹了口气,开口道:“盈盈,卢七郎一直都很喜欢你,他是世族出身,族中还有人在建康做官。”
崔兰因抱着要给温娘子看的话本子,温家主的声音并不急躁,娓娓道来,可是她却听不太明白。
这些与她有什么关系吗?
她知道那个卢七郎,出身范阳卢氏,是真正的纨绔子。刚刚及冠没娶妻先纳了七个妾,据说后院里模样好一点的婢女都是他的人,平日里不是与狐朋狗友摆酒设宴,就是在后院寻欢作乐。
他原本是要和温娘子说亲的,偏在上门谈亲事的时候看中了替温娘子打探消息的崔兰因。他死性难改,没忍住就指着崔兰因对未来的亲家道:“我喜欢那小娘子,你们把她先送来吧!”
就这一句话,让温家主彻底打消攀附卢家的念头。
这个卢七郎不是个东西。
那些传闻他贪恋女色,日夜荒唐,年纪轻轻就有把自己身体掏空的趋势看来并不假,也不是媒人口里说的,什么对家在背后中伤他!
温家主再怎么想要攀附权贵也不能把唯一的宝贝女儿推到火坑里,至于崔兰因,温家主感恩崔兰因能够陪伴自己女儿度过丧母之后的艰难时光。
他也不想让女儿伤心难过。
卢七郎以为温家主不肯让出崔兰因是想坐地起价,为争一口气,豪掷千金也想从温家买下她。
后来因为种种原因,始终没有得逞。
但那日温家主一脸抱歉地看着她,“温家欠了一大笔钱,我只能卖掉奴仆和宅子。”
崔兰因咬着牙关,瑟瑟发抖。
所以,他卖掉了丁二、彭十五、庞娘子……现在又轮到她了。
可听他的意思,竟然是想把她卖去卢家。
她知道,卖身契在温家主手里。
他有权把自己卖给任何人,完全可以不用商量,就像是上几回,由人牙子上门领走,就像是交易一张桌子、一张椅子,钱货两清、互不相欠。
但是崔兰因不喜欢那卢七郎,不喜欢他粗陋的长相,也不喜欢他邪。淫的视线,她不想跟着这样的人。
她的眼泪一颗接着一颗滚下来,跪下来求他不要把她卖掉,她不值几个钱。
温家主买她的时候,只花了三贯钱。
可随后她又想到卢家肯花千金买她。
她还是很值钱的。
她只能不断求温家主,不要卖她,她长大了,可以做更多事了,她会少吃糕点果脯,她会省下开销,她会比温娘子那只猫儿还省事。
温家主一直摇着头,说自己没法子了,说着说着他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也掉起了眼泪。
“孩子,你不知道外面的凶险,唯有权势才是最重要的,若我的孩子也可以像你一样离开……”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告诉崔兰因,他已经做了决定,要把她卖给卢家。
卢七郎一改从前一掷千金的痛快,把价钱压到很低,但是温家主还是答应了,惹来卢七郎一阵嘲笑。
崔兰因哭着告别温娘子,忐忐忑忑到了卢家。
卢七郎对着她得意地笑,还道:“你和那个叫蛮奴的关系很好对吧,等他回来发现你是我的人了,还不知道是什么有趣的表情!”
崔兰因红着眼睛瞪他,不管她是不是摆出那张凶脸,卢七郎其实早被拖得没有兴趣了,“还以为自己是什么香饽饽?现在是那姓温的,强行要卖我,我才勉为其难收下你。”
这段时间里他刚有了新欢,正抱着美人一起笑她
,随意把她打发院子里最偏僻的角落。
也许是因为太过得意、太过张狂,卢七郎那天晚上就在一个侍妾的肚皮上中风了。
说是侍妾们争宠,给郎君下了虎狼之药,这才把人玩残了……
卢七郎在床上动弹不得,院子里的莺莺燕燕互相指责对方害了郎君身体,让她们下半辈子没了着落,哭个没完。崔兰因不引人注意,反而安生地度过了一段时间。
后来,温家就
被抄家了。
崔兰因蜷了下,在萧临怀里继续说道:“……我起初也是怪他、恨他的,可后面温家没了,温家那些来不及走的仆人都跟着全死了……”
“鸡犬不留,满门抄斩。”
“我在卢家待了一个月,才听到了袁四郎的事,他拿温家邀功,还亲自写了一封定罪书,让人刻成板印成纸,到处分发,要让人知道温家是罪有应得,我看见他的字迹才想到,一直以来与温娘子暗中通信的情郎就是他。”
“他对温家的事了如指掌,比我都要了解,想要是有意无意套过温娘子的话。”
作为温家主的独生女,温娘子很早就跟着父亲学习掌家、管理产业。
这些自不是崔兰因这个外人能够接触的内容。
可她只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女郎,看了话本里的风花雪夜就以为遇到的郎君都会死心塌地爱她,和她成就一段佳话。
殊不知这世上豺狼虎豹众多,真心实意之人少。
崔兰因把自己与袁四郎的恩怨一五一十说给萧临听。
“若没有他,温家不会有事,我也不会没有地方去,他为了自己的功绩让人家破人亡,何其可恨!”
萧临摸了摸她的头发,崔兰因也把脑袋在他的颈边肩膀上。
“夫君想知道的,我都说了,也没有说谎。”
与袁四郎之间本就没有什么复杂的恩怨,她只是简简单单想要他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而已。
萧临又问:“那你又是怎么遇到谢五郎的?”
说了这么多的旧话,崔兰因困了,声音逐渐转弱,“……我知道他,是我表哥……”
话没说完,她已经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她太累了,今天没有偷懒姿。势,她的体力消耗巨大,在这个舒服安心的怀抱里是一刻也撑不下去了。
萧临只听到了她半截话,就冒出了许多问题。
崔兰因难道一直都知道自己姓崔?
/
翌日中午,崔兰因才彻底醒来。
这一觉她睡得又香又沉,连一个梦都没有做。
身边萧临的位置已经空了,外面能听见婢女们小声交谈的声音,以及蒙蒙穿插在其中的“长公子来了!”、“夫人起床!”等等无意义重复的话。
她坐在床上又待了会。
风雨过后的平静弥足珍贵,她昨夜险些以为只有和离去做女冠一条路可以走了,没想到峰回路转又回归平常的生活。
“夫人?”陈媪在门外小声喊她,“王大娘子传人叫你去一趟。”
顿了下,怕崔兰因还赖着不起,她补充了句,“奴婢进来给你穿衣梳发了吧?”
“等下!”
崔兰因突然想起昨夜屋内的状况可不适合让人看了去,马上从床上蹦了起来,一路跑到镜子处。
但是她能想到的凌乱的衣服、铜镜上的痕迹通通不见了!
……难道是萧临昨晚弄干净的?
一想到长公子自作自受,昨夜猫着腰在这里收捡擦拭,一顿忙活,崔兰因忍不住捂着嘴笑。
但很快身上的酸软暗痛在她放松的身体涌出,她立刻笑不出来,扶着腰揉着腿,开口让陈媪进来。
“长公子出门了,听说是去了谢家。”陈媪很尽职地为崔兰因禀告,还道:“早晨长公子还问起夫人回崔家的那些事……对了,夫人的那个坠子呢?”
崔兰因满头雾水,萧临问那个做什么?
又道:“什么坠子?”
“就是夫人小时候,老夫人照着那连枝樱桃打的金坠子,只有拇指大小,其中有一片的叶子还被夫人用牙齿咬了个缺口……”陈媪一边给她梳理着长发,一边帮助她回忆:“谢五郎就是看见那坠子才认回夫人身份的啊!”
这么重要的东西,崔兰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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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会忘。
她笑了下道:“那个啊,我收起来了,就在那边哪个匣子里吧,陈媪问它做什么?”
陈媪道:“王大娘子正是因此找你呢!”
崔兰因越听越糊涂。
“和我的坠子有关?”
“不是,是和做这个坠子的那家金铺有关,谁承想一个在建康多年的老铺居然是个做真假掺卖的黑店!”陈媪愤愤不平道:“当初还是那陆家的铺子,这不就是上梁不正下梁歪,都敢弑君了……”
崔兰因听着陈媪絮絮叨叨,手指不由搭在胸前,捏着那并不存在的东西走神。
陈媪突然自个就想
起今上也是弑君得位,马上打住这个危险的话题,言归正传道:“王大娘子怕也是因为这件事找夫人的。
崔兰因讶然道:“找我做什么?
“还不是府上那几位待嫁的娘子,定做的金饰都出了问题,之前是不知道也就罢了,毕竟娘子们轻易也不会变卖这些首饰,现在知道是假的,心中多少膈应……
崔兰因梳妆完她就去匣子里翻那樱桃坠子,陈媪探头一看,“果然是好手艺,外表一点也看不出是假的……
崔兰因没有附和她,只是望着那坠子出神。
没多久,陈媪就催促她动身。
两人去见王大娘子。
外面乌烟瘴气的事并没能影响到萧家的内宅。
眼下她们最关注的事情就是如何把府上女郎们的嫁妆操办好。
萧临果然没有提起半句,所以王大娘子待崔兰因一切也如常,让她坐在一旁,听着处理那些陪嫁金饰的事。
/
潘府。
潘弘侧头目送老医士提着药箱出去,回头看向卧在床上面孔青白的袁四郎。
夕阳的光打在他的身后,竟像是没有一丝温度,冰冷冷的。
“你说的那些话,又有什么证据呢?我凭什么相信你?
袁四郎捂着伤处,还“嘿嘿
潘弘手指蜷了下,正直道:“我父亲一心为民,只是错信了你这样油腔滑调的人,被蒙蔽了双眼,你休想把这些脏水都泼到他身上,让我潘家为此蒙羞。
“既然你觉得他清清白白,又为什么要救我呢?因为你也看出来,他急着杀我灭口并不正常对不对?袁四郎手指用力抓在床边,鬓角青筋暴起,犹如恶鬼般盯着潘弘,“你难道不觉得,倘若我有罪,抓起来审就是,兴许还能挖出更多的事……草率杀掉,并不合情理……
“要杀你的人是萧家的萧卫,你惹了萧临不高兴,他想要你项上人头罢了。
“只是萧卫吗?你身为潘家的郎君,连自家的暗卫都认不出来,还不如我这个‘外人’?袁四郎长叹一口气道:“罢了,你自欺欺人我管不着,但是你要保我性命,若我死了,你们潘家也跟着我陪葬就是,我也不亏。
潘弘静静立了会,才问:“保你
性命不难但是我怎么知道你手上的东西是真的而不是你捏造的。”
“很简单你杀了我就知道是不是真的。”
袁四郎现在是光家不怕穿鞋以退为进反而让潘弘一时没法
接口。
在他犹豫的时候心中的怀疑就已经扩大。
杀他?
他不敢冒这个险。
袁四郎知道潘弘远比他父亲还看重自己的清白看重自己的家族的荣辉冷笑了声又道:“还有一个人你要帮我。”
“你别得寸进尺。”潘弘瞥他怫然不悦。
“崔二娘子只要她一个对小潘侍郎而言不难吧?”
潘弘嗤了声“我疯了要和萧临作对?”
袁四郎道:“可潘家与萧家本就势不两立你父亲一心想要清理世家他十三年前差点就要成功了是萧临打破了他的计划让世家死灰复燃又与你们寒门分庭抗礼了这些年……你不想与萧临为敌他也未必会放过你们!”
“他那夫人深知他的心思对付我只不过小试牛刀他真正想要动的是你们潘家!”
接连的话语让潘弘心口猛跳他握紧拳头
不想相信却也不能不信。
崔二娘子真的是因为萧家所以才对付袁四郎吗?
他们是要父亲与袁四郎反目成仇好坐收渔翁之利?
或许杀掉袁四郎是最简单的方法但是后患他却也不得不防。
潘弘想了许久终于从袖袋里掏出一物扔给袁四郎。
袁四郎忍着痛捡起打开一块素色帕子里就包着一条金项链。
项链上挂着一坠子是一只精巧的连枝樱桃果形圆润枝头带叶只是那叶子不知道被谁咬过有微微的凹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