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王仁德从屋里出来时，猝不及防被扑面而来寒风打得一激灵，原本就有些困意的脑子经这一遭，已然冻成一团浆糊，糊里糊涂的带着家伙什往护城河边去。
刚走出几百米，肚子便不争气地叫唤了几声。王仁德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吸了吸鼻子闻见熟悉的香味后，黑黝黝的脸上多了丝笑容。
前面是一家馄饨摊，摊主是这条巷子里有名的寡妇，靠着这摊子独自拉扯大了两个孩子。
王仁德熟门熟路的在桌前坐下，冲着在前边忙活的刘寡妇道：“刘大娘，老样子，加麻加辣。”
馄饨上得很快，王仁德顾不上烫不烫，端着碗就先喝了一口汤。热腾腾的骨汤沾了油辣子，裹着调料的香顺着喉道滑入胃里，从舌根一直到暖到背后。
一碗馄饨下肚，让王仁德出了身汗，驱散了几分晨时的寒意。
王仁德放下两文钱，又起身不紧不慢朝护城河去。馄饨的香味犹在嘴边，他心情极好地哼着歌，脚下的步子也不禁轻松几分。
他的船还停在岸边，远远的，他瞧见离自己船不远处，有一团黑白黑白的东西。距离有些远，瞧不大清。
他疑惑地皱了皱眉，加快脚步走过去，然而没等他走拢，他面上的笑便戛然而止，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爬上恐惧和惊愕，后背发凉，腿脚发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
好久好久，才从他喉咙里挤出一声粗粝的尖叫：“死…死人了！死人了！”
*
“老板，来三个烧饼，俩肉的一素的。”三冬把钱放进面前的钱盒子后，就近坐在了挨着摊子最近的凳子上。
“叔，你最近看见张瘸子没？”男人从摊上抓起一个事先做好却已放凉的烧饼，说完之后也不管冷的热的就往嘴里塞，一口下去，脸大的饼子就只剩下一半。
摊子老板也不生气，从锅里捡出一个热乎乎的放到边上，笑盈盈道：“别吃凉的，吃这热乎的。”
瞧着男人将手里凉掉的烧饼换成新鲜出炉的后，摊子老板才回答男人先前的问题：“这阵子都没见过张瘸子，怎么？你病了？哪儿不舒服？”
男人一边摆手一边将嘴里的东西囫囵吞下，“没病，就是我娘，不老毛病了吗？家里的药吃完了，去张瘸子家却没见着人。”
“没见着人？”摊子老板眉头一皱，满脸疑惑，“除了初一十五，都没见过张瘸子出门，咋可能找不到人？”
男人咽下最后一口饼，附和道：“我也正纳闷儿呢，巷子里都没人知道张瘸子去了哪儿。”说完，他叹了口气，接着道：“再找不到人，我就只能去鹤年堂了。”
三冬此时也吃掉第一张饼子，没兴趣再听这些闲话，提着另外两个烧饼，慢悠悠地起身离开。
从烧饼摊出来，三冬七拐八拐，熟练地抄着近道，停在了一间开在巷子里的善堂前。
隔着些距离，歪坐在躺椅上的男人瞧见了他，顿时瞌睡醒了一大半，起身满脸笑容地迎了上来。
“三冬老弟，今儿怎么来得这么早。”
三冬从袖间掏出一个荷包，扔到男人面前，“这是这月的。”
男人捡起荷包悄悄掂了掂，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然后从柜中取出一本帐薄，提笔落下一行字。
三冬眼瞧着帐薄上的痕迹，确认无误后，才道：“王管事，走了。”
“别啊，我让你嫂子中午加两个菜，午饭就留我这儿吃，咱兄弟俩喝上两杯，好好叙叙旧。”
三冬摆手拒绝：“今儿还有事儿，下次再说。”
说完，也不等男人回应，背着手就出了门。循着来时的路，穿过小巷，顺着主街，赶在烧饼热气消散之前，坐在了茶肆里。
茶肆生意极好，离得不远处就是柳府。三冬一面就着茶汤吃着还热的饼子，一面听茶肆里的人扎堆扯淡。
听见有意思的，三冬也会随众大笑几声。听见没意思的，他就独自哼着歌喝着茶，好不快活。
茶肆这边热闹得很，不远处柳府门前却来了一行不速之客。
来人刚到门口，柳府的阆侍弯着腰迎上来：“张大人，什么风把您吹来啦？”
张佥事躲开那人靠近的动作，皱着眉肃着脸，公事公办道：“提刑按察司办案，还请通传一声。”
这句办案，吓得那阆侍腰弯得更低，苦着脸忙不迭进府里报信。张佥事没等多久，便看见柳府一众人脚步匆匆直奔他而来。
领头的是一位贵妇人，由身边嬷嬷搀着，到了门口都没来得及缓口气，急匆匆道：“张大人，我家老爷还没下值，我已经让人去请老爷回府了，还请您到府上稍等片刻。”
张佥事回头看了眼身后人，然后对贵妇人点点头，态度算得上好，“不必劳烦柳大人，柳夫人您在即可。”
就这几句话的功夫，柳府门前就已经围上了一圈人，三冬躲在人群里也跟着看热闹。
那张夫人领着张佥事进了门，她身旁的婆子却留了下来，冷着脸挥手驱散了围在柳府门前的老百姓，并顺带让人关上了柳府的大门。
“柳府究竟犯了什么事儿？这官府的人都找上门来了？”被驱散的老百姓没有立刻离开，三三两两聚在附近的茶棚，你一言我一语猜测着柳府发生的事情。
众人说得天花乱坠，真假不详。直到人群里某一个着裋褐的中年男人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道：“你们可知，今晨在护城河边，捞起了一具女尸。”
此话一出，棚中人皆是一惊，张着嘴看向裋褐男人等着后话。
男人收到了预料中的效果，也不再卖关子，一口气将他知道的都交代了个清楚：“我舅家的表哥是做水船生意的，今儿去开船却发现护城河边一带都被封了，打听之后才知道，今早天还没亮河里就被人发现了一具女尸。”
“早上才发现这女尸，这会还没到晌午，官府的人就找上了柳府，这其中肯定有有猫腻。”
“难道是柳府的人杀人夺命？”
“说不定呢，他们当官的，杀个人轻而易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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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冬躲在人后，猜测道：“那女尸会不会是柳府的哪位主子？”
裋褐男人摇摇头，老实道：“我不知道。”
众人都只是看乐子，没人真在意那人是谁，光知道案子与柳府有关，就足够他们去浮想联翩了。
谜语解了一大半，满足了大多数人的好奇心，棚中人走了不少。
等到没人再关注柳府时，柳府的大门突然被打开，跟着张佥事一起出来的多了位柳府的婆子，一行人没有丝毫停顿，出门直直朝北走了去。
三冬迟疑片刻，此事蹊跷，他心里又实在好奇，索性坐在原地又等了半个时辰左右，那位柳府婆子一脸惊恐，浑身瘫软被人扶着进了柳府。
三冬目睹全过程后，在桌上放下几枚铜钱，溜到柳府后面的巷子里，找到一户人家，敲了敲门，看见熟悉的面孔后，微微一笑，：“四哥。”
开门的汉子看见三冬后，赶忙将他拽进屋子里，又探出头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旁人后才把门关上，神情紧张道：“你来做什么？找我有事儿吗？”
三冬皱了皱眉，对上福四这幅明显藏着事儿的样子，缓了语气关心道：“四哥，怎么了？柳府真出事儿了？”
福四对上三冬关切的眼神，错开眼，含糊道：“没事儿，能出什么事儿。”福四说完抹了把脸，恹恹道：“府里这些日子管得严，弟，你就别来了。”
福四的样子实在可怜，五大三粗的汉子焉巴成一团，双眼耷拉着，一张本就不好看的脸此时更丑上几分，让人瞧着实在说不出过分的话来。
三冬却不打算放过他，紧盯着福四的表情，缓缓问道：“难道…真是府里主子出事儿了？”
福四咬着牙，左脸的肌肉忍不住颤抖了一下，他视线下移，躲着三冬的眼睛，忍不住结巴：“瞎…瞎猜什么呢？没事儿赶紧走吧，我等会儿还有事儿，没功夫陪你瞎扯。”
福四这幅欲盖弥彰的模样，倒叫三冬肯定了心里的猜测，“四哥，咱们什么交情？闲聊两句也不成？”
福四喘了喘气，才无奈道：“得了，你怎么还是这么副爱看热闹的性子。”
“那不是正巧让我碰见官府的人上门了嘛，好四哥，你就同我讲讲嘛。”
“那你可不许外传啊。”福四严肃盯着三冬，得到他再三保证后才缓缓开口：“府里的二娘子没了，今早才从护城河里捞起来。”
三冬从福四那儿离开时装了满肚子的话，回了苏府到了蘅芜院，刚见到晚照，也顾不上主子在不在屋，倒豆子一般同晚照说了个干净。
“晚照姐姐，我跟你讲，今天城里出了桩大事，柳家二娘子死了。”
房门突然被打开，苏清芷扶着门框盯着门外的两人，声音寒冽，冷得吓人：“谁死了？”
三冬被吓得磕头跪在地上，他的声音从底下幽幽飘在苏清芷耳边，围着她转了一圈：“是工部营缮司员外郎柳大人家的二娘子死了。”
“进来，将事情原原本本说给我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