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盯了他半响,也不探究其中真假与否,只是点点头。
“既如此,我便择个良辰吉日一刀处决了你,此后你便不必再被这些规矩所束缚。”
凌飞澄嘴角抽搐,他沉默了片刻,硬挤了几把泪,双手死死抓着沈清辞的腿不放。
“师兄,可我舍不得你。”
沈清辞便说。
“你既舍不得我,又舍不得那心上人。哪能什么好处都让你占了去?今日你便在我们之间作出选择,这件事也算有所交代。若师父得知你如此贪心,又冥顽不灵,心下定然恼火。为了宗门的未来,师弟你必须割爱。熊掌与鱼不可兼得,此道理想来你是懂的。”
……
凌飞澄自然是不想懂。
他眼珠子滴溜滴溜转了半响,一边盘算着师兄是否真的一眼看穿了他,还是真心如此想呢?
依他对沈清辞的了解,师兄虽瞧着面上冷清,却是个极其负责任且聪颖的人,门下师兄弟出了什么问题,都喜欢往他院中跑。
旁人说一句,他便也道一句,句句在理,有时说不上是在威胁人,还是真心所言。
于是他假意纠结了半响,慢吞吞站起身,鞠了个躬,语气中带着苦闷。
“我会好好思考的,师兄,你切莫将此事告知师父。他老人身体不好,近日还常常往那已逝之人,有时神神叨叨地念些个什么久别重逢之词,真是叫人瘆得慌。”
沈清辞点了点头,手往外伸,已然是请他出去的意思。
不过凌飞澄身影快消失时,他还是嘱咐了一句
“师父与故人关系要好,那故人若真登了仙途,托梦之举也常见。这世间本就神鬼妖邪无处不在,等你日后下了山,便知各类详情,那是与书本上不一样的。斩妖除魔也并非那般可怖,莫要因为小孩心性便拖着不去修炼,这世上哪有人是像你这般做的?”
凌飞澄回头嘿嘿笑了一声,什么也没说,走了出去。
沈清辞依旧低垂着眉眼,他静瞧着桌面的画纸,似乎在深思什么。
“你觉得这小鬼真当是爱上了什么人?我瞧着他连情窍都没开。”
“或许吧,”玉无双看完,也摸不清凌飞澄在想什么。
“儒醉山的姻缘簿上写了,凌飞澄与周芷水情缘深厚,但年少时他们二人似乎相看两厌,日后才会渐渐滋生出了情分。”
引谵只是笑笑,“既是相看两厌,又为何改变了心思,难不成多年来,二人未识得彼此,只流于表面?”
梦中天昏地暗,玉无双回过身,便见那凌飞澄飞奔在宗门大街,他冲上石阶,推开门,映入眼帘的却是浑身是血、身受重伤的沈清辞。
药师正在一旁为其疗伤,掌门纪添逍垂着手在一旁紧盯着,门外师兄师妹们神色紧张。
殿中寂静,无人敢出声。
只有一女子轻身上前,她手中不慌不忙,为那药师递针引线。
她对此事似乎颇有经验。
那治疗的药师应当已经是炼神期,治疗一个金丹期不再话下,但此时他眉目却无法舒展。
“我刚刚只稳住了他的伤势,但那妖兽极其凶悍,又阴险万分,竟将自己的半颗内丹引进了清辞的丹田之中。此时二者还并未相融,但这金丹与他根基相冲,若不在五个时辰后将其炼化,势必伤其根本,恐有性命之忧。”
纪添逍思索半晌,误食相冲金丹的修士不在少数,倒也不是没有解决之法,只是那天山雪莲难寻,宗门前些日子才交出去两颗。
其他的法子会让沈清辞脱离危险,但重则灵气尽失,轻则修为废半。
若是普通弟子,他倒也这么办了。
但沈清辞算是有些天赋的弟子,况且他修炼极为刻苦,又处理着宗门的许多大事小情。
若此番修为废半,牵扯众多。
“我愿为其承受大半功力,这样一来他虽修为会有所减弱,但也不会承受太多。”
周芷水平静地接受众人的惊疑目光,尤其对着纪添逍,她只道。
“当初在洞中,那妖物本就是冲着我们二人所来。我与沈清辞作战,他为配合我改变了策略。但终究还是承受了那妖物一击,事情我不能全然脱身,我若能助他一臂之力,心中惭愧会消淡许多。”
她眉目清冷,容色极淡。
“师叔,让我来吧。”
女子的手掌与沈清辞相碰,她所释放的灵气周旋在相冲的两道气息之间。
大门闭紧了,凌飞澄站在门外,神色不定。
天又骤然变了,风云交替间,玉无双眼中凌飞澄的身影未有变化,他高高竖起的长发在呼啸声中飞舞,手中长剑紧握。
身后场景已不是规整的宗门,周遭竹影深深,天似乎有阴雨快降下。
有人忽地揽住他,举止亲昵,想来关系不差。
但凌飞澄却罕见地甩了脸色,目光阴沉。
被他甩开手的付遒神色一凛,也有些怒气。
“做什么?同我甩什么脸色?怎的?我近日又没有找你大师兄练招。”
正是近日,宗门都在传沈清辞为护同门被妖兽算计的事情,他也有所耳闻。
付遒瞧着凌飞澄,却有些啧啧称奇。
“知道你与你大师兄关系好,可我瞧着,竟是比你我二人还亲近许多。”
他没再揽凌飞澄的肩,而是撞了他一下。
“飞澄,若我也有这一日,你可莫要为我痛哭流涕,我瞧见了可会觉得甚是起鸡皮疙瘩,我可不吃这一套。”
凌飞澄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但他心情仍旧没有好转,少见的有些阴郁。
玉无双和引谵不紧不慢地跟在他们二人身后,听付遒继续说道。
“不过事情都已过去了,你大师兄如今已恢复,我听说修为也没有损伤,真是不幸中的万幸。你听闻此事应当高兴才对,怎的阴郁沉沉的?难不成其中有什么密闻未对外人告知?哎,我们什么关系?你同我说说,我保证不告诉旁人。”
任凭付遒在旁说再多,凌飞澄依旧一言不发。
平日里都是凌飞澄做那多言的主,十句话在付遒耳边叨叨不停。
今日换作付遒来,他没几句便已力竭。见凌飞澄仍是那副样子,他心中也来了气,袖子一甩,扬长而去。
凌飞澄恍若不觉,走到竹林深处。
往西,是平日里学堂上课的方向,往东,是师傅的正殿,他有时受训,见到那石门便愁眉苦脸。
往北,是麒麟峰的所在,这个方向也分布着不少石峰,巍峨高山,层层险阻,他的住所便在那处。
但大师兄喜静,又独独偏爱那木石板门,所以便不与他们住在一处。
往南,他猛地回过头。
玉无双顺着他的目光去瞧,看见了白雾皑皑的山脚。
那是下山的方向,山下的事物,凌飞澄从不好奇,因为他便是从山下走来,发誓再也不回那人间的人。
群妖构豁,魑魅横行。
修士们修行,往往为了扬善除恶,寻找大道,再之后,便寻那更远的远方,更宽广的世界。
但他不属于其中任何一种。
他做修士只是为了逃离人间。
人间于他而言是尸山火海,是炼狱。
他庆幸自己有灵根,能拜入玄风宗门下,也能凭借着天赋,即使不太费心思,也能有所成绩。
而他又知晓,任何事物并非只能依其好,不能受其坏。
他必须面对修炼后更广阔的世界,不能伏息在师父师兄脚下的世界。
只要再高升,他便必须领得那宗旨下山,降妖除魔,为民除害,再一步一步见到更强大的修士,修士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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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是更可怖的妖魔。
若成仙只需置身竹林,自个便参悟大道,轻飘飘飞升,该有多好?
心中郁结,但万事万物不会因他的想法而有任何变化。
就像明日,师兄只要康复,定会召他前往树屋。
沈清辞会说一些他功课、术法以及逃课的问题,而后再归结到他的修行上。
半年来,他的实力迟迟未有前进。
前日时,他与师兄有了那一遭谈话,心想着又为师兄添了许多琐事,便想着等他从人家历练归来,他定要上几个等级,叫师兄眉开眼笑。
但他等来的,却是师兄血淋淋的模样。
诚然,修士受伤是在所难免的事。
他修炼时也吃了不少苦头,意志与心性多少有过磨练,身体的淤青红肿,修士们将其视为勋章,视为前进的疤痕。
师兄下山多次,也有过大大小小的伤痕,但那些终归会让他更快的进阶,成为人人心中仰慕的师兄。
他也以为这次与以往并非有什么不同。
可他那日与师兄见面时,却觉得他身上有什么东西,好像一夜之间消失了。
可他认得凌飞澄的姓名、喜好,记得几日前的事情,他记得掌门,记得师兄师妹,记得与那妖兽作战时发生的种种细节。
难道真的是他有多想了吗?
凌飞澄回过头,一步步向上走去。
师兄住在石桥下的竹林处,那处偏僻寂静,人烟稀少。
踩踏着落叶,凌飞澄推开门,师兄依旧静静地闭着眼,双掌处于腹下,天地灵气为他所用,他神情无所异常。
沈清辞睁开眼,像往常许多次一样。
“坐吧,前些日子与你说的话,你可想好了?”
沈清辞见他迟疑着不开口,忽地站起身,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师弟,你的心上人可是周芷水,周姑娘。”
凌飞澄讶异地抬头,而沈清辞只是瞥了一眼他的神情,便下定结论。
“若你真心喜欢她,又不舍宗门。我有一计,可为你与掌门周旋,只是还需你下些功夫。”
拒绝的话就在口中,但不知为何,凌飞澄瞥到沈清辞一干二净的桌面,以及他衣裳腰间毫无踪影的玉饰,忽地问道。
“师兄,你常常挂在腰间的东西,可是与那妖兽作战时丢失了?”
沈清辞只当他在转移话题。
“一些小玩意,丢了便丢了。飞澄,周姑娘很好,你倾慕她,我能理解。但若你真想与她结那道缘,非她不可,便不只是谈情说爱那么简单。”
“门中严查弟子情爱,但并非严禁此事,只是你如今修为尚低,又单恋周姑娘。还需自个提升修为,若能在大比之中得些名头,让周姑娘对你刮目相看,如此你同她诉说心肠,也算有了些底气。”
“从明日起,我督促你修炼。若在三年后,你仍对周姑娘一厢情愿未变,那我便与你同掌门求情,替你去求了那道侣,至于周姑娘愿不愿意嫁与你,那得看你自己。”
凌飞澄简直欲哭无泪,他正欲动口,却听见门口传来声响。
周芷水蓝衣白衫,她手中拿着一卷白绢,神色淡然。
“抱歉,并非有意听闻你们二人密谈。只是这密卷是掌门要我加急送来的。”
沈清辞脸色蓦地变了,凌飞澄站在原地,他与周芷水坦然惯了,此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头同她解释此事。
周芷水落下密卷便转身,她的身影向来浅淡,但凌飞澄却迈不动脚步。
然而天中一声轰响,电闪雷鸣,猛地将他劈得清醒了过来。
在此时还犹疑什么?
已经叫师兄误会了,若再让周姑娘有所误解,那日后可是真真无法收场了。
他只得赶忙同沈清辞道别,头也不回地去追寻那道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