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姑苏妖怪收容所 > 8. 第 8 章
    处理完棠棠的事,日子又恢复了从前的模样。

    谢清和每日照旧开门做生意,迎来送住,日子过得不紧不慢,平淡从容。

    春日渐深,院子里的桂花树长出了一些新的叶子,落了一些旧的叶子,小水缸附近的七姐妹蔷薇一点点鼓出了花苞。

    这天傍晚,谢清和关了店门,往后院走。

    刚跨过月亮门,他就停下了脚步。

    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妖气。

    不是安安甜甜的味道,不是织月凉凉的味道,不是阿潺水草的味道,也不是柏爷爷令人心旷神怡的柏木香。

    是一股草的气息。

    谢家的院子里有草,有两样是特地种的护阶草,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杂草。

    不过,那些草都没有妖气。

    这股他刚刚闻到的草里有。

    听到谢清和的脚步声,安安顶着阿潺从屋子里跑出来。

    柏翁手里拿着锅铲从灶间探出了头:“清和回来了,再过一小会儿就开饭。”

    安安扑到谢清和的跟前,张开双臂抱住了谢清和的两条腿,仰起脸看着谢清和:“清和哥哥!”

    谢清和摸了摸安安的狐狸耳朵,又摸了摸蹲在她头顶的阿潺。

    “安安,你闻闻,咱家是不是来的新朋友?”

    安安转着脑袋认真地嗅了嗅,阿潺跟着她一起嗅。

    两个妖几乎异口同声:“闻到了!”

    然后,安安冲着灶间大声喊道:“爷爷,家里来了新朋友!”

    这时,织月从阁楼上下来,转着脑袋也闻了闻,走到谢清和身边,淡淡说:“是来了客人。”

    “好像是草朋友。”谢清和说。

    柏翁扎着围裙,拿着锅铲从灶间走出来,仰起头嗅了嗅,肯定地说:“是草。”

    “找找看。”谢清和说。

    一人四妖分头在院子里搜寻起来。

    安安化出了真身,四脚着地,像只猎犬一样,趴在地上,鼻尖贴着后院的青砖地面,一点一点地嗅。

    阿潺也化出了真身,在院子里东蹦蹦西跳跳。

    织月沿着院墙慢慢搜索。

    柏翁弯着腰,一会儿看看桂花树下的草丛,一会儿看看阶下的麦冬。

    “在这。”织月忽然在小水缸边停下了脚步。

    大家连忙凑过去。

    紧贴着小水缸的缸脚,冒出了一个小小的芽包苞,芽苞能有一颗蚕豆大小,半绿半白。

    谢清和深深呼吸,对,就是这个味道。

    “原来,是棵草的芽苞。”谢清和自言自语。

    “这是什么草的芽苞呀?”安安问谢清和。

    谢清和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过几天等它长出来就知道了。”

    于是,安安每天都去看这个芽苞。

    可是过了一周,这个芽苞,依然保持第一天被发现的样子,没有任何要长大的迹象。

    “它怎么还不发芽呀?”安安问谢清和。

    谢清和也很纳闷。

    他蹲在芽苞的跟前,仔细打量了芽苞一番,然后轻声开口。

    “你好,我叫谢清和,是这个院子的主人,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安安他们或蹲,或站在谢清和身边,屏息静听。

    一开始没有声音,只有风穿过院子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才有一个细细的,怯生生的声音芽苞里传出来。

    “我叫芽芽。”

    安安的耳朵扑棱一动:“你叫芽芽,可你怎么一直不发芽呀?”

    阿潺化成人形,蹲在安安身边,紧接着追问:“你还有多久才能发芽呀?我叫阿潺,你就住在你旁边的水缸里,你要是发了芽,咱俩就能做伴了!”

    有好一会儿,芽苞都没有再发出声音。

    安安等得不耐烦:“你怎么不说话呀?阿潺问你呢,你还有多久才能发芽呀?”

    这次,那个细细弱弱的声音很快作出了回答:“我不想发芽。”

    一人四妖都愣了。

    “为什么不想发芽?”安安追问。

    “发了芽,也会被拔掉。以前,我每年春天都发芽,可是刚冒出一点点绿,就会被人拔掉。一年又一年,一次又一次。我累了,不想再发芽。”

    “是谁拔掉了你?”谢清和的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答案。

    “住在这里的人,一个白胡子老头,还有一个更老的老头。”

    四个妖看向谢清和,谢清和如芒在背。

    他爷爷非常喜欢侍弄花花草草,他家的小院虽不大,却养了很多花花草草,一年四季有花开,有青看。

    谢清和记得爷爷在世时,打理店铺之外,有空就侍弄院子里的花草,不时还要拔除一些他认为是无用的杂草。

    记忆里,确实有爷爷蹲在墙根拔草的画面。

    他记得爷爷经常跟他说:墙根下长草不好,又招虫,又返潮,时间长了,会坏了墙基。

    谢清和收回思绪,轻声对芽芽说:“芽芽,对不起,是我太爷爷和我爷爷拔了你。”

    “他们不知道你是一株有灵性的草,他们只是怕墙根长了草,会存水气,会沤坏了墙。”

    “我替他们跟你道歉。“说罢,谢清和认认真真地对着芽苞拱了拱手:“你今年再发一次芽好不好?我向你保证,今年绝对不会再拔掉你了。”

    芽苞似乎动了一下。

    安安伸出胖胖的手指头,小心翼翼地碰了下芽苞:“芽芽,你再发一次芽吧,我们绝对不会拔了你。”

    阿潺瞪着大眼睛跟着保证:“对,不会!”

    织月这时安安静静地开口了:“发芽吧。发芽了,你才能看到,春天有多美。”

    柏翁认同地点点头,感慨地说:“是啊,只有自己亲自看过了,才知道春天有多美。”

    芽苞半晌沉默。

    安安用手指碰了碰它的芽苞:“诶,怎么又不说话了?说话呀。”

    下一刻,芽苞里再次传出声音,带着一自嘲、郁闷,以及一点不甘。

    “可是就算我发了芽,我也只不过是一棵不起眼的小草,永远也长不成参天大树。”

    “既不能给人类遮风挡雨,也不能给鸟们当窝。”

    “我一点用都没有……我就是个废物。”

    芽芽的话,让院子陷入了安静,一人四妖都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谢清和率先打破了沉默:“芽芽,不是只有参天大树才是有用的?”

    “你看桂花树下的青苔,薄薄的一层贴着地皮,看起来它们是没有用的。可是若没有它们,太阳很快就会把土里的水烤干,桂花树就会因为缺水长不好。”

    “你看水缸里的小鱼,一指长都不到,可是没有它们,缸里的水就是一缸死水,过不了多久就会又浑又臭。”

    “你看安安,”安安“唰”的一下竖起了耳朵:“她没有老虎个头大,跑不过兔子,跳不过猫,可是她会在我寂寞的时候,跑到我身边,安安静静地陪着我,让我觉得我是有家人的。”

    “你看织月,”织月看向谢清和:“她织出来的布料比不上蜀地的贡锦,可是依然有很多人因为买到了她织有布料,欢天喜地。”

    “你看阿潺,”阿潺呱了一声:“他连一寸高都没有,小小一个,可是它呆在水缸里,水缸因为有了它,就变得有了更多的生气。”

    “你看柏爷爷,”柏翁侧过脸,拍了拍自己隆起的肚子:“柏爷爷原来是戏班子里的祖师爷,接受过很多人的供奉,可是后来,他情愿来我的小院,过平凡的生活。每天看到柏爷爷,让我觉得我的爷爷还在我身边。”

    谢清和心平气和地劝解着:“我的这些家人,每一个,都不是参天大树。芽芽,你告诉我,参天大树,能做到它们做到的事情吗?”

    芽苞又动了动。

    这时,柏爷爷缓缓地开了口。

    “小草啊,你听我说,每一个生灵来到这世上,都有它自己独一无二的地方。大树有大树的,你有你的,谁都代替不了谁。”

    “哪怕你长到最大,也只有巴掌那么大,哪怕你永远不能像大树那样,给人遮风挡雨,让鸟可以做窝,但是你发了芽,你长出来了,这个院子里头,就会因为你的出现,多一点儿生气。”

    “孩子,发芽吧,让我们见见你,也让你自己看看春天是个什么样。”

    安安又捅了捅芽苞:“发芽吧!啊!”

    阿潺鼓着腮帮子呱呱叫了两声:“发芽吧!发芽吧!发芽了,我天天陪你!”

    谢清和轻声对芽苞说:“发芽吧,你只管长,长成什么样,我们都接受你。”

    芽苞晃了晃,像是在点头。

    这天夜里,下了一夜的细雨。

    雨水一丝丝,一颗颗地落在那个浅绿色的芽苞上。

    第二天早晨,谢清和推开卧房的门,往院墙边看了一眼,愣住了。

    昨天那颗半绿半白的芽苞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株两寸来高的嫩绿色的小苗。

    一人四妖围在小苗周围,细细打量。

    小苗有两片圆圆的叶子,叶面上挂着细小的水珠,在晨光里亮晶晶地闪烁着。

    安安开心坏了,小心地摸了摸小苗的叶子,偏过脸对谢清和说:“发芽了!”

    谢清和笑着回她:“嗯!发芽了!”

    阿潺摸了一下小苗的叶子,大声对小苗说:“早上好啊,芽芽!”

    小苗轻轻地摇了一下。

    阿潺惊讶地转脸问安安:“安安,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看到了!”

    从那天起,谢清和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给芽芽浇水。

    柏翁不时往墙根撒一层细细的草木灰肥。

    安安和阿潺一天跑过去八百趟,蹲在墙根跟芽芽聊天。

    “芽芽今天又高了一点点!”

    “芽芽你看,我捉了一只蚂蚁放在你旁边,你别怕,它是好蚂蚁,不会咬你。”

    织月有时会蹲在芽芽跟前,看看芽芽的长势,摸摸芽芽越长越多的叶子,轻声鼓励芽芽:“别怕,好好长吧。”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芽芽一天一天长大,从两寸高长到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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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寸高,从四寸高长到六寸高,叶子从两片变成四片,再从四片变成一片一片地冒出来。

    再后来,她冒出了无数的小花骨朵。

    安安每天守在芽芽身边,盯着那些小花骨朵,盼着那些小花骨朵快点开。

    “这些花什么时候才能开啊?”安安等得心急。

    “该开的时候就开了。”谢清和告诉她。

    “明天能开吗?”

    “不知道。”

    “后天能开吗?”

    “或许吧。”

    “那,大后天呢?”

    谢清和摸了一把安安的发顶:“安安,我们要芽芽时间,让她自己慢慢来,总有一天,她会开花的。”

    在安安等得快失去耐心的时候,芽芽在一个清晨,悄悄地开出了两朵花。

    那是两朵很小的花,花瓣是淡淡的紫红色,薄薄的,软软的,花心是浅浅的鹅黄色,吐出几根细细的花蕊。

    整朵花不过指甲盖那么大,像两只小小的喇叭,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香气。

    很快,有两只小虫子爬上了芽芽的花。

    一只是个黄底白星的七星瓢虫,一只是个全身墨绿,泛着萤光的小硬壳虫。

    两只小虫先后爬上了芽芽的花,慢悠悠地在花瓣上爬来爬去,像是在散步。

    不久,飞来了一只红色的蜻蜓。

    蜻蜓的身子是鲜红色的,翅膀也是鲜红色的。

    红蜻蜓在芽芽最顶端的叶片上落下来,一动不动地停了一会儿,飞走了。

    过了一会儿,又飞来了一只白色的蝴蝶。

    阿潺仰着头,在水缸里看得入迷,后来,他干脆跳到水缸的缸沿上,变成了小人,坐在缸沿上看。

    安安搬来一只小小的竹椅,坐在水缸旁边,和阿潺一起看。

    两只妖一边看,一边感叹。

    “阿潺,你看她的叶子,多好看!”

    “花也好看,还有香味呢。”

    安安凑近其中一朵小花,闭上眼睛闻了闻:“真好闻。”

    谢清和、织月和柏翁也来了。

    谢清和看着芽芽的真身,欣慰地笑了:“真好。”

    织月没说话,但是嘴角明显地向上弯去。

    柏翁点了点头:“这就对了,来世上一遭,总要看看春天,总要尽情地生长一回。”

    芽芽开花的这天傍晚。

    谢清和跟柏翁在灶间准备晚饭,安安坐在灶间的角落里和阿潺快快乐乐地玩翻绳,织月在阁楼上织布。

    忽然,一个细细弱弱的声音在灶间门口响起:“大家好。”

    谢清和、柏翁、安安、阿潺不约而同转头看向声音的来处。

    只见灶间门口站着一个姑娘。

    姑娘大约十一二岁的模样,身形偏瘦,五官清秀,穿着一条浅绿色的纱裙,一头乌黑的长发,发间别着两朵淡紫色的小花。

    见大家看向自己,姑娘的嘴角露出一点腼腆的笑意:“我是芽芽。”

    谢清和连忙停下手中的活计,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热络地招呼道:“来,快进来。”

    安安咚咚地跑出去:“我去叫织月姐姐!”说着,她跑到灶间门口,在变暗的天光中,向着阁楼大喊:“织月姐姐,你快来,芽芽来了!”

    几乎是眨眼之间,织月就出现在了灶间。

    芽芽的脸微微发红,她站在一人四精怪面前,向他们深施一礼。

    “谢谢你们!”

    “谢谢你们开导我。”

    “要不是你们开导我,我今年恐怕还不会破土,以后也不一定破土。”

    芽芽的眼里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不过,她始终微微地笑着。

    “你们说得对,我永远成为不了参天大树,不能给人遮风挡雨,可我有我的用处。”

    “我不应该因为自己成为不了参天大树就自卑,我也不应该因为自己成为不了参天大树,就拒绝破土发芽。”

    “是你们点醒了我,谢谢你们。”

    芽芽微笑着对柏翁说:“爷爷,我看到春天了,春天很美。谢谢您!要不是您开导我,我不知道还要错过多少个春天。”

    柏翁连连摆手:“不谢不谢。”

    安安跑过去拉住芽芽的衣角,仰着脑袋看她:“芽芽姐姐,你真好看。”

    芽芽弯下腰摸了摸安安的头顶:“谢谢安安,你也很好看。”

    阿潺仰着头,大声对芽芽说:“芽芽姐姐,谢谢你陪着我,你来了之后,水缸旁边多了好多朋友。”

    芽芽拈起阿潺放在手掌里:“阿潺弟弟,我也谢谢你陪着我。”

    织月平静地对芽芽说:“你看到了美丽的春天,春天也因为你的到来,变得更加美丽了。”

    谢清和感叹微笑:“说得真好,每个生灵来到世上,都是独一无二的。别的生灵有别的生灵的美好,你有你的美好。”

    柏翁接过谢清和的话:“你不用长成参天大树,不用活成任何人期待的样子,活成你自己想活成的样子就好。”

    芽芽认真地点了点头:“我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