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京城的消息,陆允安当初主动申请外派后,因所去之地偏远难行,与外界难通往来,自此才断了音讯,人还活着,尚未婚娶。
如此明了,他的死讯是人为捏造的,只为欺骗原主。
方洄掏出一直塞在怀里的东西,“这么说这块手帕没有到他手中,中途被人拦了下来。”
难为对方一直留着,时隔四年才翻出来,专门随陆允安的死讯一起寄给原主,让她相信陆允安确实死了,悲痛之下,可能会采取一些极端手段。
就算原主不服毒,得知陆允安身死,恐怕也会郁郁寡欢,婚后难与陶楹夫妻恩爱。
总之对方不希望原主好过。
她已经暗暗认定真凶就是方莜,奈何缺乏证据,只希望阿寿尽快恢复,好指认出凶手。
陶楹接过手帕,默默注视着,良久未发一言。
方洄看出他的疑问,解释道:“绿芜跟我说,这是原……我四年前送给陆允安的,大婚那夜突然出现,估计是凶手刻意送的。”
陶楹收敛目光,将手帕还给方洄,“如此看来,对方只是赌你对陆允安的情意有几分。”
显然,对方赌对了。
只是没想到方洄借尸还魂了,虽然失去了记忆,小命也堪忧,但在对方看来,原主还活的好好的。
如此大费周章最终全部泡汤,对方想必恨得牙痒痒。
而且对方原本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销毁所有罪证,陶楹偏偏又把阿寿接了去,对方这才狗急跳墙,迅速散布陶楹收留疫者的消息,怂恿乡民将他赶去疫区,希望几人都死在那里,这便是对方的动机。
当初她若不跟着来,想必对方也会想办法将她赶来,或采取其他法子。
此番几人若活着回去,对方一定会采取新的手段,那时可能更危险。
只是方洄他们在明,敌在暗,虽然怀疑方莜,但除了她,不知还有没有其他帮凶。
“你说害我的人,有没有可能不止一个?”
陶楹并未回答,沉默片刻,走到书箧前弯腰取出几封信,转身递给方洄,“寄来有几天了,前几日你病着,恐你情绪波动,一直收着。”
“……这么多。”方洄接过来,挨个看了,署名竟都是王氏。
难不成有什么急事?
方洄坐在桌前一一打开,越看越沉默,最终脸都黑了。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去,感觉自己好像被人连续语音轰炸了好几条,还是每条撑到五十九秒的那种,她还一条一条点开听了。
难为王氏将车轱辘一样的话反复写了五六次,哭哭啼啼,幽幽怨怨,通篇谴责。
她还是天真了,潜意识里觉得王氏是原主的母亲,竟还期盼着一场母女情深,几封信看下来没找到一句母亲对女儿的关心,全是对她不告而别、以身犯险的指责。
至此,王氏在她心中的形象圆满了。
王氏好像真的不太爱这个二女儿,在王氏眼中似乎她做什么都是错,她甚至怀疑原主不是王氏亲生的,奈何又能清晰在原主脸上找到王氏的影子。
也罢,亲不亲生又如何,并不是所有母亲都会无条件爱自己的孩子,她自己不就是个例子,对亲情还抱有什么幻想。
不过……总不能害原主的人里也有王氏一份?
方洄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赶紧甩甩脑袋清除,应该还没到这一步
陶楹见状问道:“家中有事吗?”
方洄摇摇头,面无表情地把信撕碎,丢到药渣篓,“往我心里灌了些垃圾罢了。”
没关系,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
入夏之后,天气越来越热,稍在外面走动便沾一身薄汗,无休止的蝉鸣更让人头炸,只觉得痱子都被叫了出来,厨房里热气蒸腾,更催得人汗流浃背。
方洄脖子上挂着一条毛巾,不时拿起擦掉脸颊的汗,仍像被水洗了一般。她身子虚,略动一动便满头大汗,头顶仿佛跟着锅盖一起冒气儿。
但她并不排斥在厨房的日子,几个妈妈总是很照顾她,每当她凑上去,便会耐心为她讲解做菜的要理。相比于之前的半吊子水平,她渐渐掌握不同调料的功效和入锅顺序,在一次次改进中,已经能做两道拿手菜。
只是疫所毕竟人数多,做的都是大锅菜,味道、火候等很难精细,若真心想学做菜,这里显然并不相宜。
方洄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卖力搅拌着锅里的白菜,许妈妈则适时放入配料。
厨房的活其实并不轻松,但方洄觉得内心无比轻盈。相比以往一个人闷在屋里胡思乱想,她习惯一边干活一边听几个妈妈唠嗑,那些家长里短她虽听的云里雾里,却每每将她逗乐。
正当她将炒好的白菜往盘子里盛时,脑海中突然冒出几个陌生的场景。
她以为自己热昏头了,擦了把汗,没有细想,继续忙手里的活。
但当她将另一盆白菜往锅里倒时,又有几个画面接连涌现,画面中的人背对着她,一副古人装扮,方待她转过身来,竟跟她长着同一张脸。
方洄一时惊诧,微微思忖后,意识到这应该是原主。
她继续保持放空状态,任由一幅幅画面在脑海中漂浮,却反复看到原主独自坐着,满面泪痕,连着她的心也溢出几分难过。
莫非这是原主的记忆?
怪不得唐起苑说很久没见到她笑了,当真哭了很久。
她原以为这些记忆已经消失,没想到还留存在原主的身体里,只是为何她一直这么伤心呢?
方洄望着滋滋冒响的铁锅,沉浸在脑海的画面中,一时没有动作。
许妈妈看见,忙拿过锅铲翻了几下,“不能一直这么放着,马上要糊了。”
方洄恍然梦醒,接过锅铲,机械地搅拌起来,又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到脑中碎片。
几个碎片微微闪过后,一个画面逐渐定格,画面中原主的面庞骤然变小,只八九岁的样子,双眼噙泪地坐在木桌前,桌上摆了几缕丝线。
另一个人突然走进画面,是年轻的王氏,只见她对着原主厉声呵斥:“她没法走路你就不能推她出来,光顾着自己挑。”
小原主哭着反驳:“齐妈妈已经将好的全拿给她了,这些是她挑剩下的。”
“还说瞎话呢!”王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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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目狰狞地将丝线抓起来,扔到原主身上,“她路都不会走能挑什么,肯定是你把好的都藏起来了!”
小原主低头望着沾到身上的线,哭得更伤心:“都说了她先挑的,怎么说你都不信。”
画面骤然一转,来到前厅,小原主变大了些,静静站在王氏身后,周围围着一群人。
有人笑着向王氏夸赞:“这把扇面真漂亮,比你当年绣的还好些,是大姑娘绣的吧?”
“……哪呀,二姑娘的手。”王氏的语气带着几分不屑,“辛苦教了几年终于有了点样子,现在是能压我一头了,不过她也就善用个长短针,回针不如大的,可惜大的不能走了。”
听到最后一句,轮椅上的方莜变的极不自在,在众人的目光下偷偷将薄褥往下拉了拉,试图盖住脚踝。
王氏没注意到这些,继续喋喋不休:“她爹得来什么好针好线好料子,都是老二先挑,她自然比大的强。”
原主面色灰暗,紧咬双唇,终是缄口不言。
画面很快转到原主长大后,王氏的声音炸过来:“不就会绣了几块缎面,让你教教你姐姐都不愿意,就会跟唐家那个闷在屋里,吃里扒外的东西!”
原主满面疲惫地听着,脸上毫无生气。
“唐家那个是跟咱们家抢生意的你知不知道!以后你有了婆家跟你亲的还是你姐姐!你跟唐家的那么好,别在方家了,去唐家做他们闺女去吧!”
原主面如死灰地听着,不发一语,待王氏走后,才一个人埋在床上失声痛哭。
……
方洄的神思回到现实,她突然觉得胸口很憋闷,勉力往锅里舀入几票水,忙奔出厨房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她好像有点知道王氏为什么不疼惜原主了。
方洄都有些怀疑她妈穿越到王氏身上了,怎么会有两个人如此相似……
过往那些被拼命压制在心底的记忆争相涌了上来,头脑顿时混沌不已,这一刻她真的很想失忆。
幸而太阳越来越毒辣,过于燥热的天气让她的思绪出现了短暂的空白,她拿起脖子上的毛巾攒去脸上的汗,眯眼望向半空,刺目的光线穿入胸膛,整个人这才清醒些。
又在外面站了会儿,直晒得脊背发烫,她才重新走进厨房。
原主往昔的记忆还在不停地冒,大多与王氏有关,方洄不再去深究,任由它们闪过。
饭做好后,她照旧戴上面巾,随几个妈妈送来疫棚。只这么几步路,后背便湿透了。
在烈日的暴晒下,病患身上的独特腥味透过肉/体蒸腾出来,即便仆役艾草不间断,石灰水、白醋洒了一圈又一圈,仍遮掩不住,远远便冲的人睁不开眼睛,
方洄的胃本就不好,生怕当场吐了,闭住气将碗筷交到病患手中便赶紧离开。
天实在太热,她没什么食欲,只是躲在树荫下拿着蒲扇拼命往红透的脸上扇,等着病患吃完。
陶楹见她滴水未进,担心她身子撑不住,让她多少吃些。
“陶大夫!不好啦!”两人正说话间,几个杂役突然从西苑跑来,边跑边大声呼喊,“有几个病患昏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