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脆皮苟活日常 > 9. 疫所
    即便舟车劳顿,却没有助长方洄的睡眠,最开始的困劲儿过去,夜半她还是醒了过来。

    以往这时,她都会盯着漆黑的床帐发呆,苦熬一个多时辰,待困意终于上涌,才得以再度安睡,但即便睡过去,夜里也会再醒几次。

    有时窗外月光很亮时,她也会爬起来,去院子里坐着,听风声虫鸣,感受夜晚的寂静,只是如此一来,往往会坐到天边泛白,即便回房也再难入睡。

    无论在哪个世界,她似乎都躲不掉被失眠折磨的命运,越是想睡越是睡不着。自从身体出了问题,她已经很久没有享受到一觉睡到自然醒的幸福,甚至有些怀念刚穿越过来时整日昏迷的日子。

    虽长久苦恼于此,她却也从未跟陶楹说过这件事,只以为是自己睡眠浅,没想着喝药调理。

    方洄躺在黑暗中,久违地在身旁听见另一个人的呼吸,虽然很浅,但距离很近,存在感极强。

    意识到旁边是谁,她的心跳骤然加速,这还是她生平第一次跟一个男子同床共枕,难免有些紧张。

    等感受到陶楹睡得极其安稳,她又很快冷静下来,心跳也渐渐由急变缓,最后轻到她难以察觉。

    原本她实在应该如往常一般胡思乱想一番,但闻到陶楹身上淡淡的药香,她却突然觉得自己的心空了,什么都不想再想,稍微转过身面对着陶楹,没怎么费力便再度睡了过去,一夜无梦,直至天明。

    陶楹起身收拾药箱时,方洄也跟着醒了,她坐在床上,双目无神地盯着陶楹的身影发呆。

    “你醒了。”陶楹听见床上的动静,转身瞧了眼头发蓬乱的方洄,手上动作未停,“我今日入户巡诊,眼下便去,王管事方才过来,嘱托你去药棚熬制汤药,分发给乡民。去前记得戴好麻布面罩,接触病患后,定要用白酒洗手、艾草熏身。”

    他又拿出一个绛色香囊,交给方洄,“里面有雄黄、石菖蒲、贯众、桂皮,可挂在身上,隔绝秽毒。”

    “谢谢。”方洄接过来,放在鼻尖闻了闻,有股峻烈辛香。

    她原本想在陶楹旁边做个小跟班的,既然管事如此安排,也不便再说什么。

    陶楹收拾完毕,为自己覆上面巾,方洄叮嘱:“路上小心。”

    陶楹点头,背上药箱出了门,仓木已在门口等候,二人的身影渐渐远去。

    眼见陶楹已走,方洄也不能再赖在床上,她快速起身,打理好自己,简单挽了个发髻,便去院子里寻找王管事所说的药棚。

    所谓药棚,不过临时用茅草在疫所边角搭建的两个草舍,里面支着几口土灶大锅,一旁的石桌上摆满了陶罐、粗瓷小碗等用具,方洄赶到时,已有几个身着熏衣、脸戴麻布的妇人立在锅前,用长木勺翻动着药材,远远便能闻到一股浓烈的药味。

    方洄走过去,与众人打了声招呼:“我来晚了。”

    “是陶二夫人吧。”离她最近的妇人听到声音,抬眸的同时眼睛弯了起来,“不晚不晚,我们也刚来。”

    妇人放下长木勺,去一旁的木柱上取下一件罩衣,正要为方洄套上,注意到她的穿着,动作不由滞了下,很快又笑眯眯道:“果然是大户人家的,穿着这一身好衣裳,在这烟熏火燎的可惜了,二夫人若是不嫌弃,我那还有些粗布麻衫,不妨先应付两日,好过毁了这好料子。”

    方洄环视众人,眼见她们穿的都是粗麻衣裙,跟自己的宽袍大袖形成鲜明对比,一看就不是干活来的。

    方洄不由赧然,当初决定下的痛快,倒没想到这层,只得讪然一笑:“那就麻烦娘子了。”

    “哎呀不麻烦。”妇人将手里的长木勺交托给旁人,用白酒洗过手,引着方洄出了药棚,“二夫人随我来,我跟我们家那口子就住你们旁边,昨日你与陶兄弟赶到时,我还听见了动静呢。”

    方洄紧随其后,见对方如此熟稔,问道:“你之前跟陶楹认识?”

    “说来惭愧。”妇人步伐轻快,言辞也极爽朗,“是我家那口子,也是个郎中,之前重病时碰巧陶兄弟路过,被他几贴方子治好了,这才结识,说起来陶兄弟还是我们家恩人。”

    妇人满面笑容地转身,“那时他还未娶亲,没想到这么快,便有了你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娘子。”

    方洄被夸的有些害羞,“不知娘子如何称呼?”

    “我姓祁,叫祁玉,陶兄弟唤我家那口子大哥,唤我大嫂,你跟着他叫我祁大嫂就行。”

    说话间二人进了屋,里面跟她与陶楹的房间是一样的铺陈,只是显然住了些日子,堆了些东西,看着没那么空。

    “房间乱,在这也顾不上收拾,”祁玉弯腰在包袱里翻找起来,“你那衣裳脱了先放我这,我家那口子自己做了个熏笼,熏衣服方便,改天叫他给你们也做一个送去。”

    方洄由衷道:“谢谢你,祁大嫂。”

    “谢什么。”祁玉被这声大嫂叫开心了,语气都透着欢快,她捡起一套衣裙,递给方洄,“你俩才来,需要什么尽管说,这地方不比家里,什么都缺。”

    两人换好衣服,重新来到药棚,祁玉帮方洄穿好罩衣,又提醒她在木盆用白酒洗过手,便仔细教她如何熬药。

    方洄手持竹筲箕,学着祁玉的动作,用粗抹布过滤药渣,没站多久,整个人已经被热汤蒸得满头汗珠。

    她拿袖子攒了下额头,即便戴着面巾,药汤刺鼻的味道依旧遮掩不住,熏得她几欲作呕。

    身体比她自己更显察觉她的状况,在热气的蒸腾下,她勉力撑着,却突然感到全身的毛孔骤然打开,冷汗扑簌簌直冒出来。

    强忍着发虚的身体过滤完手中的药渣,她慌忙奔到院角,摘下面巾,新鲜空气瞬间灌入口鼻,整个人这才好受些。

    她的后背早已被汗水打湿,离开原本的高温环境,温度逐渐冷却,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待胃里翻江倒海的不适彻底消失,身体舒爽了些,她缓步走回药棚,再度拿起竹筲箕,重复刚才的动作。

    祁玉注意到她面庞苍白,扭头关切道:“二夫人,不习惯吧?”

    “没事。”方洄目光紧盯着眼前的汤药,“太久没干活了,过会儿就好了。”

    回想在陶府的这段日子,她一直养尊处优,头发都很少自己梳,突然长时间站在灶台前,她着实有些撑不住。

    人果然不能不锻炼,再在陶府享乐下去,四肢都畏缩了。

    几人将汤药过滤好,需放置温热方能分装,趁这个空当,祁玉与一众妇人将陶罐、竹筒一一摆好,方便往里装,这些要挂上木牌,单独送往偏远地方。

    待汤药热度退了些,两个仆从打扮的人走过来,帮祁玉几人将铁锅抬到院外石桌上。

    院门外已经聚集了不少乡民,人手一只粗瓷碗,在乡保的组织下排成三队,等待分药。

    药汤安置妥善,祁玉等人便手执长木勺,一一分给赶来的乡民。

    方洄见用不到自己,便回到药棚,帮忙用小砂锅为病患单独煎制汤药。

    与土灶大锅不同,这些熬汤药的小炉设在另一个草舍,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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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较低,方洄终于得以坐下,用扇子轻轻扇着炉火。

    整个疫所分成东西两苑,仅一墙之隔,东苑住着陶楹这些民间郎中、坐堂大夫,西苑则是隔离区,用来安置已经染疫的病患。

    药熬好后,一旁的妇人将其一一倒入瓷碗,再捧去西苑。

    方洄数了数药碗的数量,近三十个,她于是也端起一碗,想要帮忙。

    “二夫人,”一个年级大些的老妇拦住了她,“那边不干净,你就别去了,坐着歇歇吧,忙活半天了。”

    “没关系,”方洄道,“既然来了总不能一直避着,迟早要过去的。”她也想看看阿寿怎么样了。

    老妇似是有些惊异,她原本见方洄穿着讲究,皮肤白嫩,以为是吃不了苦的,这半日下来,见她一直守在锅灶前,倒是改变了些看法,如今瞧她对病患也毫不避讳,实打实有些欣赏了,于是好心提醒:“那二夫人可将面巾扎紧了。”

    她转头又往灶上的瓷碗瞧了眼,对方洄示意道,“大柱脖子肿的厉害,不好喝药,两个人扶着灌才能往里咽,要费好些事呢,二夫人端阿贵的吧,他自己就能喝了。”

    方洄这才注意到每只碗后面都立着一个木牌,分别刻着名字,她明白过来,看来每个病患都有专属的碗,以防交叉感染,看来这个世界的防患意识也挺强的。

    方洄于是回到炉灶前,将木牌一一扫过,找到老妇所说的阿贵的名字,捧起碗跟了上去。

    眼前场景将方洄吓了一跳,偌大的疫棚下只铺了一层干草,棚内空气浑浊,混杂着腐烂浊气,棚梁下悬挂着几束艾草,正持续熏染着,也难以压制恶气。一群头脑肿紫的病患横卧其间,胸腔起伏喘息不止,似是极其痛苦,还有几个高烧昏迷的已经失去神志,正满腔狂躁地胡言乱语。

    “二夫人,你脚边躺着的那个就是阿贵。”

    老妇的提醒将方洄从懵怔中唤醒,她回过神来,将汤药递了过去。

    阿贵接过药碗,毫不犹豫地一口闷了下去,又将药碗塞回给方洄,重新躺倒。

    方洄机械收着,视线在病患中反复游走,却迟迟没找到阿寿的身影。

    “陶二夫人!”阿寿嫂远远朝她招呼,“陶二夫人,我们在这!”

    听见呼喊,方洄忙走过去,到了两人面前。

    阿寿嫂此时也戴着面巾,看着还健康,她略略心安,只是地上的阿寿依旧昏迷不醒。

    阿寿嫂将他的脑袋枕在自己双腿上,一手掰开他的嘴,一手拿勺子往里一点点灌,奈何药汤总是流出来的多,喝进去的少。

    见状,方洄将药碗放在一旁,也半跪着帮忙,待将整碗汤药喂下,方洄已有些虚脱。

    “这里环境太差了。”她环顾四周,深感对不住阿寿夫妇,没想到千里迢迢将夫妻二人塞进了这等地方。

    听闻此处原本是一户人家的旧院,临时用来避疫,条件已经算好,其他疫所更要差上许多。

    “我跟阿寿苦惯了,也不在乎这些,”阿寿嫂仍眼带笑意,急切地想跟方洄分享喜讯,“二夫人,陶大夫的药有用呢,你瞧阿寿消肿好多!”

    方洄低下头,眼见阿寿还跟个□□似的,实在瞧不出与先前有何区别,但又不想扫兴,只得违心道:“是消了点儿。”

    阿寿嫂还在说什么,方洄无心应着,心思全在疫棚上。

    果然对这个世界的人过于信任了,就这么将所有病患不分轻重地堆在一起,跟让他们等死有什么区别?

    这样不行,她得做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