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旷的街道上,一辆马车远远驶来,车轮声翻滚着贯穿街面。
方洄掀帘往外看,街上积水已退下许多,相比于往日此起彼伏的叫卖,如今只街角稀零散着几个摊贩,偶有人经过时才形式性出言招呼,多数时间恹恹无声。铺面多数紧闭,即便开着也少有人烟,整条街巷都漫着死气。
昌平疫病越发严重,昌都作为近县,也加强了防控,城中高处摆满火堆,投放大量柏木、艾草、苍术等用以烟熏,炊烟蒸腾在整座昌都城。城门亦设立关卡,禁止人员进出,百姓为避疫多赋闲在家,交际活动大幅下降,更有甚者,听闻风声后,便携家迁居山林远离疫区。
方洄的视线从街巷收回,瞧了一眼身旁闭目养神的陶楹,不觉安心。
仓木坐在车辕上,马车伴着水声穿过内城,驶向城郊,半个时辰后,在一片枝叶掩映的宅邸前停下。
陶楹先下了车,转身将方洄扶下,入目是一所荒僻庄园。
陶楹自袖中取出两块厚布面巾,为方洄捂住口鼻,只露双目,再为自己戴好。一位同样装扮的老仆迎了出来,给二人请过安,便将二人领了进去。
进入内院,一个熟悉的身影早已在院中等候,待他转过身,方洄对上眼神,认出竟是蜜饯铺老板。
江亦白不知从何处变出一把旧蒲扇,在这阴凉的天里也兀自扇着,斜飞二人一眼,透过布巾的声量不大,似嗔似怪:“腿都坐麻了,你二人也太慢了些。”说罢率先进了屋。
方洄看了陶楹一眼,陶楹用眼神示意她跟上。
“哎呦恩人,您来了。”一个身着粗麻衣裳、农妇模样的人正坐在床前,为床上的人小心擦拭,见几人进来,忙起身招呼,身上却没有丝毫防护。
江亦白不满地嗔怪:“阿寿嫂,我给你的绢布呢?怎么不戴着。”
“哎呦,”阿寿嫂赔笑,“我嫌闷,戴着也不方便照顾我家那口子,就摘下了。”
江亦白以眼白示人,暗自嘀咕:“他已经倒下了,你再沾上病,两口子是要一起归西。”
阿寿嫂显然已经习惯他的说话风格,不怎么在意,嘴角噙着一抹惯有的笑:“眼见他好不了,我一个人活着有什么意思,染不染上也无所谓了。”
“休说胡话,”江亦白用蒲扇轻拍了她一下,“我这不是将大夫给你带来了。”
“哎呦恩人,有劳您。”
阿寿嫂让到一侧,陶楹走上前,在床边坐下,这才瞧见床上人的完整面容。
床上人原本的样貌已看不清,阿寿整张脸都肿的发紫,脑袋膨大了一圈,脖子亦粗胀,正剧烈喘着粗气,似是极其憋闷难熬,额头、脖子间滚满汗珠,前襟也湿了一大片。
陶楹抬手,试图拨开他的双眼,却发现他的眼皮已经肿胀封死,双眼无法睁开,他转而摸了摸阿寿的耳后,感受到了明显结起的硬块。
“他这样多久了?”陶楹开口。
阿寿嫂瞧阿寿如此受罪,心疼的直落泪,她用衣袖擦了擦脸,哽咽道:“半个多月了。”
没等陶楹发问,她自顾自讲起了阿寿的病情:“刚开始还只是发热,我也没在意,找郎中给他开了药,想着热退了便好了,没成想喝药根本不管用,一烧就是好几天,他还嚷着浑身疼,脸跟脖子也渐渐肿了起来,我吓坏了,将乡里的大夫请了个遍,都瞧不出他哪儿出了问题。街坊邻居都说他中了邪,让我给他请个道士,可家里的银钱给他看病全花光了啊,哪还有余钱去请,我只能日日烧香拜佛,盼他一觉醒来能好,可现在他连我说话都听不见了。”
阿寿嫂说罢掩面痛哭起来:“要不是恩人,我哪里知道那些衣裳不干净,就说天上不会掉馅饼,他将衣裳拿回来,我就说我们这些破落户,哪穿得起这等贵气衣衫,让他卖掉换些银钱,他不听,非往身上套。”
阿寿嫂流着泪歪坐在一旁,悔不当初。
见她哭得伤心,江亦白难得有了正色,向陶楹解释:“我接到你的消息后,便四处探寻大量出手牵牛子的私户,最终找上了他们。据阿寿嫂说,他们夫妻二人原本是新庄的农户,三年前一个妇人突然找上他们,将他家几亩地全包了下来,还给了他们几包牵牛花种子,让他们播种。那人出手阔绰,他们便欣然应允,剜掉原本的庄稼,改种牵牛花。”
“牵牛花结果后,二人将其脱粒晒干,将牵牛子存储好,妇人自会上门来收,还会给他们高价报酬。原本妇人非牵牛子成熟时不现身,半个多月前,却突然来到二人住处,又给了他们一大笔银子,让二人将地里的牵牛花支架全部拔掉,花秧尽数烧毁,二人虽奇怪,只当生意做到了头,也没多问,只是照做。临走前,那妇人还送了二人几件华服美裳。”
说到这,江亦白眉眼松垮耷拉下来,恢复一贯的轻佻:“估计是从西南那群死人堆里扒下来的,被阿寿这傻子当成了宝贝,穿上不舍得脱,得亏他染病就倒下了,没出去乱晃,不然整个村子都跟着遭殃。”
方洄听罢,不由倒吸一口凉气,这等谋算,当真煞费苦心。
如果对方真是方莜,她心中究竟积攒了多大怨恨,值得她害原主至此,甚至不惜牵连一些无辜的人,枉顾人命。
见阿寿嫂慢慢冷静下来,方洄问道:“你可知那妇人来自何处?”
阿寿嫂摇头:“阿寿问过她,她叫我们只管种地不要多管闲事,不过听她说的是官话,想必是大地方来的。”
“可还记得长什么样?”
阿寿嫂再度摇头:“她出面时一直戴着帷帽,看不清面目,听声音有三四十岁了。”
“啊我想起来了,阿寿见过她的样子!”阿寿嫂惊叫道,“那日她在地头参观牵牛花田,一阵风刮过来,将她的帷帽掀了起来,正好被阿寿瞧见,她走后阿寿还感叹,大户人家的面貌跟我们庄户人家真不一样。”
“可惜,”江亦白轻摇蒲扇,“阿寿现在神志不清,还胡言乱语,一时半会儿派不上用场喽。”
“是□□瘟吗?”他问陶楹。
陶楹点头,“跟西南疫病症状相符,如今还未研制出清散疫毒的方子,我先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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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些消肿退热的药,让他好受些。”
他又转向方洄:“屋内疫气重,你身子弱,先随仓木去车内吧。”
见自己在这发挥不了什么作用,方洄也没推拒,乖乖回了马车。
物证已毁,人证昏迷,线索全断了。
唯一的希望就是将阿寿救醒,却又赶上瘟疫,听说上头的人都急的如热锅上的蚂蚁,靠陶楹一个人恐怕很难,方洄头一次如此恨自己不懂药理。
安置好阿寿,陶楹二人出了庄子,江亦白策马离开,陶楹中途转道去了医馆,只余方洄一个人回了陶府。
陶老太太在昌都封禁前,已被陶楹送往京城大哥那里,陶府空前冷寂。
方洄下车后,听从陶楹嘱咐,先进净房用药汤熏蒸全身,淋洗手脸,换下旧衣,才直奔陶楹书房,想看看能否在古籍中找到应对阿寿症状的法子。
一进屋,她便被眼前一幕震得说不出话。
正对着她的书架上,卷宗书籍塞得满满当当,这还不够,一旁的矮柜上也堆满了。
她想起陶楹从医馆回来后,无事便在书房,时时夜半灯也亮着,看来完全没闲着。
她走过来,临窗的桌案前正摊着几本书,全是医学著作,正中间是一本手札。
方洄坐下,仔细翻看了几页,字迹沉稳端庄,很是悦目,每篇卷头都注有日期,只是并不连续,正文详细记录着一些病症,都是罕见病例,底下标注着处方及其他用药建议,偶尔还有药材配图。
看来陶楹不仅身处临床一线,背后还在做研究。
仔细想想,他日常的娱乐活动也不多,几乎将全部精力用在了精进医术上,方洄不由有些羡慕,热爱并且擅长,一开始便找准了方向。
反观自身,数年来她一直在不擅长的轨道上过度消耗,反复用力错误,反复自我怀疑,越来越不自信,最终落下一身病,连最开始的心气也丢失了,才发现这条路不适合自己。
她一直羡慕那些有清醒自我认知的人,一开始就知道自己适合什么,在从事的领域里熠熠生辉,不像她反复折腾。
即便决定辞职,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但也不算没有收获,至少认清了自己不想做什么。
如果在这个世界死亡后她不会消失,能回到原来的世界,她可以慢慢寻找。
到那时,就不要再从事如此耗费脑力的工作了。
陶楹也是因为内心有医学的支撑,才能如此平和吧,真想像他一样。
收回思绪,方洄细致观察了陶楹的书架,察觉他是按年代摆放的,还有不少手抄本,便从最近的古籍找起。
坐在地上,越翻她越痛恨自己不是个精通化学知识的理科生,甚至在混杂不清的古体字间,她简直是个文盲,才发现还有阅读障碍这一关,即便她有些书法功底,还是被迫放慢速度,急的她心急火燎。
正满心踌躇间,府外传来一阵骚动,一个看门仆从匆忙跑来,哭丧着脸道:“二夫人,不好了!门口聚集了一群汉子,要二少爷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