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上这阵子传得沸沸扬扬,说北边龙伏山深处有座古墓秘境近日要开,里头藏了前朝铸剑大师的遗作,据传是削铁如泥的绝世神兵。
“盟主怎么能没有一把趁手的兵器?”
陈非也扭过头看荧照,眼睛亮晶晶。
荧照正把马拴在树上,闻言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腰间那把半路买来的铁剑。那剑是镇上铁匠铺里最便宜的一款,砍了两回就卷了刃,纯属摆设。
“确实该换一把了。”
——
秘境在龙伏山深处一道峡谷里,两人到的时候峡谷口已经聚了二三十号人,三三两两扎着堆,都是冲着那柄传说中的神兵来的。
有人背着长弓,有人腰挎重刀,还有个道士模样的人捧着一枚罗盘在谷口转来转去。陈非也挤到前头,看见峡谷尽头一道石壁上裂了条缝,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缝口隐隐透出凉风。
“就是这儿了。”旁边一个虬髯汉子搓着手,“据说午时石壁会再开三寸,届时就能进去了。”
陈非也等了一个多时辰。日头爬到头顶正中时,那道石缝果然无声无息地又宽了些,露出幽深的洞口。人群一阵骚动,几个性急的已经侧身钻了进去。陈非也回头看了一眼荧照,也挤了过去。
洞内起初还算宽阔,勉强能两人并行,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甬道忽然收窄,两侧石壁上开始出现大大小小的孔洞,洞里嵌着铜镜,镜面打磨得极光。
陈非也好奇凑上去照了照自己的脸,忽然脚下一块石板往下一沉,他还没反应过来,左右两侧的石壁缓缓往中间挤压过来。
荧照眼疾手快一掌掌拍在左侧石壁上,内力一吐,那石壁顿了一顿。趁这空隙荧照拽着陈非也往前冲了数步,脚下那块活动的石板又弹了回去,身后的石壁恢复了原状。
陈非也心有余悸地回望了一眼,转头对荧照讪笑:“这机关还挺聪明。”
荧照把他往自己身边拢了拢,继续往前走。
后头的路越来越古怪。有的地面铺了转盘,人踩上去整个脚底下的石板就原地打转;有的头顶悬着铜铃,一根极细的丝线绷在必经之处,碰着了就触发隔壁箭孔。
荧照在前头开路,每遇机关就停下探查,用内力弹开丝线,或者以石子提前触发转盘,等它转完了才让陈非也过去。
陈非也跟在后面,几次想伸手帮帮忙,结果摸了一回墙上的铜环,脚下的地板顿时碎裂,他差点栽进底下的暗河里,幸好荧照一把捞住了他。
“你老摸它做什么?”荧照难得加重了语气。
陈非也扒着荧照的肩站稳,低头看了看那条黑漆漆的暗河,缩了缩脖子:“我就想看看那环是做什么用的嘛。”
“用来掉下去的。”
荧照的语气明显带了无奈。陈非也自知理亏,乖乖把手背到身后,老老实实跟着他走了一段。
可老实了没半个时辰,他看见墙上嵌了一排彩色的琉璃珠在壁灯下流转,又手痒了。
他伸出食指去拨了其中一颗蓝色的珠子,珠子轻轻一转,他身后传来沉闷的石响。回头一看,一道石门落下来,把来路堵了个严严实实。与此同时前方的通道也轰隆隆地降下两道石闸,前后封死,两人被关进了一间不大的石室当中。
石室四壁光秃秃的,只有头顶半尺见方一处通风口透进来一线微弱的光。
陈非也站在石室中央,环顾四周,安静了足足三息。
“......对不起。”
荧照蹲下去检查那道石门,手指沿着门缝摸了一圈,又敲了敲壁面听回音,站起来时面色平静:“石壁厚约三尺,从内部打不开。等机关自行复位就能出去了。”
陈非也挨着他蹲下来看了看那道门,又看了看头顶那线光。光色已经暗了些,说明外面天快黑了。他咽了口唾沫:“要等一晚上?”
“嗯。”
陈非也悻悻地在角落里坐下来,把腿蜷起来抱在膝前。石室不大,荧照在他身旁不过半臂的距离也靠墙坐下。两人安静了一阵,只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和头顶偶尔漏进来的风声。
夜渐渐深了,那线光彻底暗下去,石室里伸手不见五指。
陈非也白天跑了一整日,又受了几回惊吓,困意很快涌上来。他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最后实在撑不住,往旁边一偏,额头抵上了荧照的肩头。
荧照的肩很稳,隔着衣料透着体温。陈非也迷糊间觉得这地方比石头墙舒服多了,便把脑袋又往深里蹭了蹭,找了个合适的角度靠着,呼吸渐渐变得绵长。
半梦半醒之间,他感觉额头上有东西碰了一下,像一片花瓣落在皮肤上,痒酥酥的。
他皱了皱鼻子,含混地嘟囔了一声:“荧照你干嘛......”
黑暗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个声音响起来,低低的,比平日沙哑些:“没什么。”
陈非也实在太困了,嗯了一声又沉进了梦里。
再醒来时头顶那线光已经是清亮的白色。
陈非也眨了眨眼,发现自己不知何时从荧照的肩头滑到了他怀里,后脑勺枕着他的手臂。他赶紧手忙脚乱地爬开了,清了清嗓子:“门开了,走吧走吧。”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灰,回头看了一眼荧照。荧照靠着墙慢慢起身,面上看不出什么异样。
陈非也没多想,自顾自往门缝里挤了出去。
“赶紧走赶紧走,找兵器要紧。”
他走在前面,没看见荧照落后了半步,抬手用指背碰了碰自己的耳尖,随即放下手跟了上来。
两人顺着甬道往里走。越往深处机关越多,荧照走在前头,每一处都先他半步探了,确认安全才让他过。陈非也这回老实了,紧紧跟着荧照,手也不敢乱摸,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两人终于下到一处地宫。
地宫正中央的石台上供着一柄剑,剑身沉在鞘中,通体玄黑,鞘上镶了颗暗红色的宝石,瞧着就非凡品。
陈非也走过去端详了几眼,伸手握住剑柄拔了出来。剑身出鞘,发出一声清越的低吟,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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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寒光流动,映着他自己的眉眼清清楚楚。他挥了两下,轻快顺手,比他腰间那把卷刃铁剑不知好了多少倍。
陈非也把剑举过头顶,仰头大笑:“看见没有!这就是天选之子的气运!这么多人进来,偏就让我找到了!”
荧照站在不远处,靠着石柱看着他。陈非也笑得眉眼弯弯,剑光映着他半边侧脸,透出一股意气风发的模样。荧照轻轻笑了一声,没说话。
陈非也把剑小心收回鞘里,爱不释手地摸了又摸,然后转身朝荧照走去,把剑举到他面前炫耀:“好看吧?”
荧照垂眼,目光却越过剑身落在了另一处:“好看。”
“以后这就是本盟主的佩剑了。”陈非也把剑系在腰间,原先那把卷刃铁剑被他随手扔在石台上,头也不回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荧照,“你耳朵怎么红了?冷着了?”
荧照伸手碰了碰耳尖,面色不改地放下手,跟上来走在他身侧:“嗯,有些冷。”
陈非也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往他怀里一扔:“穿上。”
荧照抱着那件还带着陈非也体温的外袍,顿了一下,没穿,只是搭在臂弯里跟着他往外走。
出了秘境,外面聚的人已经散了大半。有几个没找到东西的正垂头丧气地往回走,见陈非也腰侧多了柄通身漆黑的长剑,都多看了两眼,又看看他身边那位面色冷淡的高个子,到底没人上来找麻烦。
两人找了块溪边的石头坐下歇脚。陈非也把新剑拔出来翻来覆去地看,对着阳光照剑身上的暗纹,又拿袖子细细地擦了两遍。
荧照坐在旁边剥了只橘子递过来,陈非也接了橘子塞进嘴里,含糊地说:“你说这剑叫什么名字好?”
荧照想了想:“你自己取。”
陈非也咬着橘子瓣想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就叫‘盟主剑'。”
荧照把剥下来的橘皮一片片叠好:“太直白了。”
“那就‘天缘剑'。天赐的缘分,跟我这气运很配。”
荧照没反驳,算是默许了。陈非也把剑收好,往草地上一仰,两手枕在脑后,看着头顶被树冠切碎的天空。
陈非也闭了眼,脑子里把这几日的事过了一遍。秘境里的机关、石室、睡着时额头上的那点触感——他皱了皱眉,回忆那个瞬间,可怎么都想不真切。他翻了个身侧躺着,一只眼睁开一条缝,看荧照。
荧照察觉到他的视线,偏过头来:“怎么了?”
“没有。”陈非也又把眼闭上了,“就是觉得你这人有时候真奇怪。”
荧照没追问。溪水声响了一阵,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哪里奇怪?”
陈非也已经迷糊了,半梦半醒地含混回答:“不知道......就是有点怪......”
荧照看着他那张被日光晒得微微泛红的脸,许久,目光从陈非也脸上移开,看向溪水的上游。
水面上浮着几片落叶,打着旋往下去,年轻人的脸在那片刻的阳光里,又染了一层极淡的绯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