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回去的路上,郑知微的脑袋靠着窗户边缘,凝视淅淅沥沥的雨滴,一次次击打玻璃。
从郑家出来后,她的神经放松了不少,疲惫感也接踵而来,就在她即将睡过去的时候,车子缓缓停下。
察觉到车子不动了,郑知微疑惑,这就到了?
不管是去她的公寓,还是去浅水湾,都不可能这么快。
车门打开,郑知微看向已经站在外面的男人,看着那只再次伸向她的手。
这里是地下停车场,郑知微迷茫地扫视,一时间没认出来是哪里的停车场。
“这是哪?”郑知微产生了面对未知的不安。
沈云礼并未隐瞒:“医院。”
郑知微下意识问:“你生病了?”对上男人无奈的眼神,郑知微用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你带我来看病?”
“嗯。”沈云礼带她往电梯的方向走去。
郑知微觉得好笑:“有必要吗?只是脸上挨了一巴掌,消肿就好了。”痛归痛,但也没达到难以忍受的地步。
电梯门缓缓阖上,沈云礼看着她,表情严肃的说出一句很恐怖的话:“我的一个朋友就是挨了一巴掌,那边的耳朵近乎全聋。”
郑知微毛骨悚然,这是得用多大的力,才能这样?
她忍不住问:“打架打的?”
“被他爸打的。”
郑知微倒吸一口凉气,喃喃:“这是有多恨啊。”
虽然也可能是无心之失,但不管怎么样,伤害都已经造成了。
郑知微倏然冒出一个念头,用一种奇怪的语气试探:“你这个朋友该不会就是你自己吧?”
据说通常喜欢用“我有一个朋友”作为开场白的,一般都是说自己。
“是真的朋友。”沈云礼用手指点了点她总是喜欢胡思乱想的脑袋。这个脑子里面究竟装了什么?
得知是误会,郑知微也尴尬的抿抿嘴。也是,用脑子想想就不可能,沈家的家庭氛围就不可能是这样。
郑知微想起之前去吃沪市本帮菜见到的那个男人,试探:“是那个开餐厅的梁铭。”她记得是叫这个名字。
沈云礼默认了。
这事并不是什么秘密,就算郑知微现在不知道,以后大家聚在一起也迟早会知道的。
郑知微唏嘘:“那他恨吗?”
沈云礼的目光落在她的脸颊上,反问:“你呢?你恨吗?
郑知微没想到他会把问题抛回来,怔愣几秒,才偏头看向另一侧,“恨过,现在不想恨了,太累了。”
不管是爱,还是恨,都太累了,所以她不想再用付出爱的方式去奢求爱,更不想用恨来占满自己的生活。
想要完全做到这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她会尽可能去做。
郑知微担心会被追问,再次反问:“你的朋友呢?”
沈云礼轻微摇头:“不知道。”他不是当事人,又如何去得知对方内心的真正想法。
“看情况他应该走出来了,因为已经彻底不在意了。不过他和你说过一样的话,他很累,如果当初不是还有爱的人,他可能会支撑不下去。”
听起来很懦弱,但人非草木,又如何不被情感操控。
电梯门在这个时候打开,这个话题也点到为止。
一番检查后,医生表示并没有大碍,只是小问题,擦点药就可以了。
虽然知道不会有问题,郑知微还是松了口气。
要是突然失去听力或者视力,那人生还有什么意思?她和沈云礼的那个朋友可不一样,他有爱着人支撑他积极的生活下去,她可没有。
“我都说了没事,消肿就好了,白跑一趟。”郑知微看着取了药出来的男人,怎么听都像是在埋怨他多此一举。
脑袋上方被轻轻敲了一下,男人收起手里的那管药膏,“这个时候要说谢谢。”
“我又没要你这么做。”郑知微偏不说。此时的她和平时进退有度,努力讨人喜欢的样子天差地别,完全就是一个在赌气的倔强小朋友。
“是我想这么做。”沈云礼看她硬气的样子,挑挑眉,将药膏放到了她手上。
郑知微下意识拿好,没等她反应过来,身子就腾空而起,她没有防备的低呼。
意识到四周有人在看,郑知微将脸埋到男人怀里,咬牙:“沈云礼,放我下来。”
招呼也不打,就这么在大庭广众下抱起她,真是不知羞。老男人的脸皮就是厚!
沈云礼充耳不闻,抱着她朝前走。
“你不是说白跑一趟?”
郑知微哽住,她是那个意思吗?果然是个睚眦必报黑心眼的狗男人。
郑知微不用看,也知道四周有目光落过来,她羞得完全不敢看,恨不得把整张脸都埋进去。
郑知微无可奈何,做出了一部分的妥协:“别进电梯。”
好在这人还算听话,径直抱着她去了楼梯间。楼梯间并没有人,郑知微这才把脸拿出来透气,她嗔怒:“你故意的。”
沈云礼不否认:“是故意的。”
一副你奈我何的模样,让郑知微憋着一股气,搂住男人的脖子,咬过去。
沈云礼不为所动,依旧稳稳地抱着她,走下一个又一个的阶梯,彰显出他扎实的力量感。
这种男人的肌肉肯定是硬的,郑知微的牙齿不堪一击。当然,她也不可能使出全力咬穿他的皮肤。
看着皮肤上嵌出的牙印,郑知微神差鬼使的再次凑上去,啄了一口。
抱着她的男人身形一顿,继续抱着她下去。
雨已经停了,但地面还是湿的,那双高档皮鞋不甚在意的踩上去。
司机已经提前在医院外面等着了。瞧见进医院时还能走路的郑知微此时正缩在沈云礼怀中,司机先是一愣,又立马上前给两人开车门。
沈云礼看了一眼,朝着另一个车门走去,那是驾驶位的后侧。
在司机忐忑不解的目光下,沈云礼看向怀中人,像是确认什么:“你要坐这里?”
郑知微自然看到他绕过了司机打开的车门,不由迟疑的看向他。
“嗯,放我下来。”
郑知微终于踩到了地面上,并没有结实的感觉,反而让脚一软,她下意识想扶住什么,也的确扶住了什么。
手感先是一软,随后一硬。五指微张的地方,是男人右侧胸前的弧度,郑知微本能的想要收拢五指,余光瞥见了司机,轻咳一声,含糊:“多谢。”
她压弯背脊,坐进了车子里。
不多时,男人就坐在了她旁边。
郑知微盯着前方的驾驶位,又看了看身侧人。沈云礼侧目看她,温声问:“怎么了?”
“没事。”
车子还停在原地,因为沈云礼并没有说接下来要去哪。
沈云礼问:“想要去哪?”
“回家。”这话听起来有歧义,郑知微又补充,“回我的公寓。”
那是她的房子,自然就是她的家。一个人的家也是家,只要那个地方是属于她的。
“好。”
说完,沈云礼就对司机报出了地址,郑知微讶异,他只去过一次就记住了?要是本地人,郑知微自然不会这么惊讶,可他长期生活在沪市,又是那么久之前的事情,竟然记得住。
-
车子在路边停下,郑知微率先打开车,朝着车子里面的男人开口:“我先上去了,路上注意安全。”
回答她的不是男人的沉稳声线,而是车门打开的声音。
男人视若无睹,朝司机说了两句,司机点头称是,然后车子缓慢启动,很快就消失在了拐角。
只留下路边的两人面面相觑,郑知微瞪着男人,就见他扯了扯嘴角的弧度:“走吧,回家。”
郑知微欲言又止,她总不能把他留在这里,干脆闭上嘴,闷头就往前走。
“慢点,我不认路。”身后的男人不紧不慢的迈出脚步,没走几步就走到了郑知微的身侧,熟练地牵起她的手。
打开入户门,郑知微像以往一样走到玄关换鞋子。
郑知微从来不邀请别人到她公寓。哪怕是曾经作为未婚夫的何昇霖,也才来过几次,而且每次都待不长,郑知微就和他一起出去了,更别提让他在这里过夜了。
虽说未婚夫妻不让对方到自己的住处有些微妙,但何昇霖大脑简单,又自诩尊重她,郑知微稍微演一演懵懂纯情,就能把人糊弄过去。
这个是她唯一的栖息之地,自然不希望被任何外来生物侵入占据。
“家里没你的鞋子,但不许穿外面的鞋子进屋。”
她有意刁难,沈云礼照单全收,将鞋子换了下来,刚要赤脚往里走,又听见,“洗了澡才能进去。”
沈云礼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淋浴间。这并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他依旧可以接受。
“我这里没有给你换的衣服。”
字里行间无不在表示:所以你还是快点走吧!
郑知微的逐客令已经不能说是婉转了,就差亲手把人推出去。
奈何有些人就是厚脸皮,不仅充耳不闻,还将手放在下摆,他今天没有穿衬衫,穿脱只不过是几秒的功夫。
一个眨眼的功夫,郑知微就看到了男人微弯下的宽厚背脊,背阔肌线条随着拉扯的动作,雕刻出流畅有力的弧度。
沈云礼看向她,“没有衣服,总有浴巾。”她总不能连浴巾也不愿意给他,到时候感到为难的人是谁还不一定。
郑知微眼睁睁瞧着高大的男人转过身,那对看起来结实有力,触感又不失松软的大匈肌,就这么明晃晃的出现在她眼前。
上一次他洗完澡也是没穿衣服,但那时候郑知微没敢多看,瞥了一眼就偏开了脑袋。
现在她连眼睛都忘了眨,直勾勾地盯过去。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看到那里的肌肉微妙的抖了一下,随后男人就侧过身体,挡住了她肆无忌惮的视线。
郑知微这才回神,脸顿时如火燎过,一遍遍炙烤着她的双颊和大脑。
她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发出指令:“你躲什么,转过来。”
沈云礼讶异,侧目看向理直气壮的郑知微,她的双颊已经红透了,脖子也有过之而不及,目光也在灼灼的烧着。
对上男人探究的目光,郑知微梗着脖子,理直气壮:“我又不是没见过男人的胸,你有什么好藏的?你先去洗澡,我去给你找衣服过来。”
说完,她并未往外走,而是往里走,听着哒哒哒的上楼声,沈云礼的眼眸在玄关的微醺光影下明明灭灭。
他来过一次,自然知道楼上是她的卧室和衣帽间,她去楼上找衣服,说明了衣帽间里有男人的衣服。
会是谁的?何昇霖的?还是第一任男友的?当初那通电话背后的人?
郑知微在衣帽间翻找。她记得以前做过几件男装,就是简单的休闲T恤,按照男士的身形去做的,不需要费什么功夫,当时纯粹就是用来打发时间的。
没有特意按照谁的尺寸去做,也不知道楼下那只又凶又坏的大狼狗能不能穿起来。
想到刚才看到的超清画面,郑知微的脸一热。其实不合身反而更好。
在无人问津的角落找到了衣服,郑知微又瞟了一眼卧室。
收拾?还是不收拾?让他睡沙发的话,会不会不太好,都领证了,睡在一起也是理所应当的。
楼下,站在花洒下的沈云礼隐约听到楼上时不时传来动静,失笑摇头。
“衣服我放在挂钩上了,你自己出来拿。”
郑知微把衣服放上去,就跑去小吧台那里给自己倒了杯水,咕噜咕噜了喝了好几口。
不多时,余光看到有人过来。
郑知微瞥过去,又迅速扭过脑袋,忍笑。
沈云礼无奈的看着身上过于粉扑扑的衣服,上面还印着一个大大的草莓熊,因为某人的胸心过于宽广,草莓熊的脸已经撑得有些变形了。
这明显不是其它男人穿过的衣服。如果是,沈云礼也无话可说。
这的确不是男人的衣服,郑知微也是临时起意,她想起去年似乎在网上买过一套草莓熊联名款的居家服,当时没注意默认的尺码不是她常用尺码,这种衣服本来就是宽松的款式,买来后发现根本穿不了,实在是太宽松了。
衣服还好,起码能挂在身上,但裤子实在是挂不住,郑知微又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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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自己改一改,就直接丢在衣柜里了。
买都买了,不穿岂不是亏了?郑知微很坏心眼的把这套衣服拿给了这个黑心老男人,想看他吃瘪的样子。
果然这样更有趣。郑知微笑弯了眼,不明显的酒窝此刻如同藏了两汪甜酒,可以说是乐不可支。
这身可以说是俗气的衣服,把这个叫沈云礼的男人拽下了高不可攀的神坛,也卸掉了身上不容侵犯的威严,怎么看都有些滑稽。
怎么看都只是一个普通的男人而已。郑知微又抿了一口水杯里快见底的水,耳根发烫。
还是一个身形高大,五官英俊的普通男人。
过于可爱的卡通风格和男人威严的气质同框出现,格外有视觉冲击力,郑知微状似无意的用手背挡住了嘴,憋笑了两声。
实在是憋不住了,郑知微干脆笑倒在吧台上,脸埋进双臂,总算是笑出了声。
她的背脊颤颤的抖着,能看出她笑得有多肆无忌惮。
这样很容易让人恼羞成怒。沈云礼并未因此觉得尊严受损,只无奈问她:“吹风机在哪?”
“稍等。”郑知微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她把吹风机拿出来,递给他。
看她还在憋笑,沈云礼冷不丁问:“你不洗?”
郑知微的笑戛然而止,不知想了什么,脸又红了,瞪了他一眼:“要你管。”
郑知微还是去洗了,洗完穿好衣服出来,浑身都别扭,身上的睡衣不是她穿惯的睡袍,而是浅色的分体式睡衣。
这个季节,她穿的睡衣自然是夏款,白皙修长的手臂和双腿暴露在空气中,男人的目光不动声色的扫过,又继续看手机。
他在回复云芷君的消息,简单说明了郑知微的情况,也告诉她,他今天不回去了。
郑知微擦拭头发,见男人气定神闲待在她的私人领地,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
郑知微感到不满,决定彰显主人的架势:“沈云礼,你过来帮我吹头发。”
沈云礼看去,郑知微不自然地眨眼,嘴上还在强撑,催促:“快点,不然我要感冒了。”
听上去如果她真的感冒了,肯定就是因为他慢了一步的关系。
沈云礼放下手机,“好。”
洗漱台前,郑知微看着前面的镜子,耳边是吹风筒的声音,后面则是拿着吹风机帮她吹头发的沈云礼。
体型差在对面的镜子里一览无遗。
郑知微从来不觉得自己这个身高能谈得上娇小,和一米八出头,薄肌身材的何昇霖站在一起,她只觉得刚好,但和沈云礼站在一起,郑知微才发现她竟然还能和弱不禁风沾上边。
身后的这个男人完全能轻易将她包裹到怀里,让她全身都沾满他的气息。
“好了。”
听到吹风机关闭的声音,郑知微这才回神。
那么接下来是不是就该睡了?
郑知微轻咳:“你饿了吗?”
“不是很饿。”
郑知微也不怎么饿,情绪和胃有着密切的联系,心情不好的时候,郑知微没什么胃口吃东西。
白天的事情还残留在胃部,让她完全没有饿感和食欲。
“你和伯母他们说了吗?”按照传统,一般是婚礼当天才改口,郑知微还是习惯性的喊出那声伯母。
“嗯,刚才和妈说过了。”沈云礼也没有特意纠正她,但他说的依旧不是“我妈”,还是让郑知微稍微不自然。
仿佛在这段关系里面,显得很没有诚意的那个人成了她。
郑知微张了张嘴,很是别扭的喊出:“妈……和爸对今天的事情怎么看?”
沈云礼自顾自的用梳子替她梳理头发,有条不紊的回答:“他们想尽早和你成为一家人,这样以后就能名正言顺的护着你。”
郑知微愣住,呆呆的看着镜子里的男人。
沈云礼:“虽然时间紧了些,但东西会尽早准备,好上门提亲。我们微微该有的,一个都不能少。”
郑知微垂下眼帘,轻声:“谁是你的?又在油腔滑调,少拿哄别人的方式来哄我。”
“没哄过别人,是你教得好。”在这点上,沈云礼实在是冤枉。
郑知微轻哼,她可不吃这一套。男人的嘴骗人的鬼,越是甜言蜜语,就越可能是藏着毒的蜜饯。
如今的她更喜欢实际一点东西,给钱给车给房给衣服包包,一切能抓到手里,看得见摸得着,有实际价值的东西,才是最大的保障。
郑知微狐疑的看了一眼后方的男人。这人该不会是为了那种事情,特意用这种糖衣炮弹来迷惑她,就为了骗她和他上’床吧?
同处一室,男人脑子里应该也就这点事了。
虽说是迟早的事情,但郑知微并不想这么快。如果结婚后只能有他这么一个男人,那她自然更希望这种事情按照她能接受的步调来。
郑知微的眼神太古怪,带有审视和警惕的意味,沈云礼不知道她心中所想,但也能看出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沈云礼低笑调侃:“怎么用这种表情看我?又在心里骂我?”
郑知微收起眼神,扯了扯衣摆,“没有,我困了,要睡了。”
她提起一万分的精神走上楼梯,等到了上方,才发现沈云礼没有跟上来,而是往沙发上走去,似乎要睡在那了。
和她玩欲擒故纵?这也太小儿科了。
郑知微撇撇嘴,既然你要装,那我就陪你装到底。
郑知微转身就进了卧室,倒头就睡。
楼下,沈云礼看了一眼时间,不算太晚,他平时很少在这个时间就睡。
沈云礼正要在这个对他而言十分局促的沙发躺下,头顶上方就传来:“你再不上来就没机会了。”
沈云礼抬头,看向上方那颗探出来的脑袋,挑唇:“你确定?”
沈云礼又不是傻,能看不出来她在怕什么,更何况他也没有急色到那种地步,不然这么多年也不会形单影只,只沉迷搞事业。
“反正我们迟早要睡的。”这话听起来很微妙,郑知微立马补充,“我说的是睡在一张床上,你别乱想。”
沈云礼还真没乱想,可她特意这么说,他现在不想都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