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云向月靠拢了些,树影晃动,落在廊下的两人身上。
江音望向面前男人漆黑的眼,她看不透沈岸听此刻是何种情绪。
她垂下眼捏住衣角,声音闷闷道:“我没想到能够看到你的过往,本意想确认你的身份。”
沈岸听的玉指点上江音的头,指尖冰凉柔软一片。他声音极轻嗯了声,语气带上笑意,“那再看一次。”
不等江音反应,沈岸听屈身,额头贴上她冰凉的发丝,含光的眸对上少女好似蒙上一层雾雨般迷茫的杏眼。
京城一连多日都是阴雨天。
沈家一方小宅院的院中,小少年坐在廊前观望迷蒙的虚空,飘离的思绪应当能忘记身体的伤痛。
修仙世家的沈氏出了一位天才,出生时便有星脉。这消息一出,引得无数人慕名前来拜访,为本落魄的沈氏带来希望。
沈家父母大喜过望,为沈岸听举办盛宴大肆宣扬,却在修真界的人前来收这位天才入宗时当场拒绝,理由是孩子太小,做父母的无法放心,这事就此作罢。
沈岸听身在修仙世家,却并无法修炼。他被困于这方天地,无人相伴,只有在他所谓的庆生宴上,才能窥得这世间一丝热闹,但也只是一个身在局外的看客。
不过每当这个时候,他却觉得高兴。沈家会来各种修仙世家的弟子,大多是被父母带过来向所谓的天才学习。
小孩大多不喜欢被强迫做某事,连带着“罪魁祸首”的沈岸听也一同厌恶,他们会在那些大人不在的时候偷偷用书砸他的脑袋。
沈岸听每次任由他们将他的额头砸得一片青紫,他不会向沈家父母告状,因为说了也只会换得他们的大骂,让他不要得罪那些权贵,所以他会等他们走后,默默捡起地上的修炼课本,躲在自己的小院子里学习书中的内容。
这是他最快乐的时候。
只是后来这件事被照顾他的仆人看见,将那些修炼的书翻出来交给他的父母。他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这么生气,不惜将他打得鲜血淋漓,父母不都是爱自己孩子的吗?
他当时以为自己差点死了,意识模糊间只听见仆人拿到赏钱时的谄媚奸笑。
为什么?凭什么?
沈岸听最终活了下来。
仆人大概觉得良心不安,用赏钱给沈岸听买了一枚凝养的丹药,请求能得到他的原谅。
此人是他院中唯一与之相伴的人,年纪不过同他一般大,仆人说厌倦了这样难堪的日子,才会想求得另一番生活。
沈岸听收了丹药,自嘲一笑,淡漠地将它碾碎进土里,这间院子里便只剩他一个人。
他在房间的床底下找到了之前因不感兴趣而闲置的剑谱学习起来。没有剑,就折院中的树枝,招式不懂,便没日没夜的研究。
院中那棵梅花树,冬日时枝头绽开殷红,落以寒雪不屈,待到寒梅落尽,枝头抽出嫩芽,少年的剑术日益精进,天地间仿佛只有他与这剑招共存。
今日是他九岁生辰宴,不再是众人眼中的天才,而只是个没有修炼的废物,因此宴会上没有多少人买沈家父母的账。京中一权贵世家非要强迫沈岸听和自家孩子比试一场。
他们给这位少爷准备了许多符箓法宝,觉得能信心十足地打败这个没有修炼过的天才,让这位家中独子获得骄荣。
沈家父母自然同意,沈岸听没修炼过被打一顿会怎么样?还能讨好这些权贵开心得到不少好处。
却没想到沈岸听折以树枝对局,竟将权贵家的小少爷打得大哭起来。
母亲连连道歉,生怕得罪了这家人。
父亲走过来,狠狠甩了沈岸听一巴掌,没看他一眼便果断转身,挂着讨好的笑,和那个仆人一样的笑,凑到那个权贵面前道歉。
他不解,从前以为父母嫌弃他太弱才会这样对他,可是今天出了风头,为什么会用憎恶的眼神看他?
最后一本剑谱也被收走,院子上了锁,他似乎要被永远留在这里。
少年望着紧闭的院门,扬起不屑的冷笑,“剑谱上的内容我已铭记于心,且会一直铭记。”
雨珠自檐下似线一般砸在水坑里,水花溅起,落在沈岸听带着通红掌印的那边脸上,带来的冰凉让他瑟缩一下回神。
耳边是连绵不断的雨声,沈岸听却敏锐地听见夹杂着小猫的低呜声,有一瞬间好奇,站起身不断靠近院墙想要寻找声音来源。
这间院子是废弃的老地方,最里边墙上有一个洞口,周边青苔横生,能看见空荡荡的外边。
他透过洞口窥向外边,眼前是一片荒无人迹的长道,低弱的猫叫声从下方传来,沈岸听这才注意到下方的小家伙。它浑身的毛发被打湿,蜷缩成小小一团,耳朵似不堪雨点的攻击,微微垂着,发出低低的呜咽。
沈岸听抿唇静静看着,脸上似乎有一瞬间的呆滞,不过并未持续多久,跑动带出的水声将他拉回思绪。
这里会有谁来?
沈岸听看见面前跑来一女孩,她头上有一对双螺髻,扁圆扁圆的,不似那些官家小姐那样高而尖,上面缠绕的红色的发带随着风雨飘扬。
“你也没有地方去呀。”女孩声音脆嫩。
她蹲下身,用身子挡住落在小猫身上的雨,全然不在意身上沾染的水渍。
沈岸听能看见女孩的侧脸,她歪着脑袋笑盈盈,眼睛弯成月牙,睫毛湿漉漉的轻闪,看向面前那小生命,满是暖意。
明明她看起来和这瘦弱的猫没什么两样。
良久,他指尖一凝,微弱的金光自洞口飞出,照在他们上方形成薄薄的屏障。
女孩似乎有所感应,奇怪于雨突然停了,抬头看天时却和望着她的沈岸听视线相撞。
沈岸听没料到会被发现,神色慌张了一瞬,随即扭过脸准备躲到一边。
“你不要走。”
少女的甜软的声音让他顿住,转头时少女已经抱着小猫展示在洞口,她微微歪头,沈岸听看见她含着笑意的脸。
她道:“我有点孤独,你可以和我说说话吗?”
沈岸听刚冷静下来的脸上浮现一抹不自然,他掐着手指,飘忽的眼神不自觉落在女孩期待的脸上,从喉咙里淡淡应声。
沈岸听没怎么和人讲过话,只多是听女孩自言自语,然后应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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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突然问:“你为什么会想让我淋不到雨?”
沈岸听内心思考如何说,嘴里不觉道:“我希望在我淋雨时,也会有人为我撑一把伞。”他突然严肃,“当然更希望我出门的时候不下雨。”
他没听少女说了什么,此刻在意的是术法屏障要维持不了多久,祈祷雨能停下。
上天似乎听见沈岸听的祷告,不一会儿雨势渐小直到消失,太阳打算冲破厚厚的空气重见天日。
喵喵声逐渐有力起来,女孩蹲下身,随后站起来后高兴道,“小猫的妈妈来接它回家了。”
沈岸听反问:“你不回去吗?”
女孩蔫蔫地垂下头,“我没有家。”
沈岸听沉默一瞬,想了一会儿,别扭地安慰道:“那挺自由的,不像我被困着,都不能见外边的事物。”
女孩重重点头,笑着道:“嗯!”
临别时,她说,“我明日还会来找你玩哦。”
沈岸听躺在床上,手贴着额头去看昏黄的光亮,脸上勾起浅浅的笑。他今天说了很多话,感觉心中莫名轻松,现在静下来,反而有点不自在。
他眨了下眼,带着点私心,“希望明天也能见到她。”
晨光微现,院子里久经雨打残败的草植重现生机,焕发出属于晴日的蓬勃绿意。
女孩说来找他果然没有食言。
沈岸听昨天还苦恼于她来了能聊什么,今日女孩便对他练剑之事颇为感兴趣,竟想要自己教她练剑。
少年在院中练着剑招,身姿轻盈如燕,挥出的一招一式都凌厉果决。女孩便在院外学着他的动作摇摇晃晃起来。
沈岸听看着,无奈轻笑,有点笨,她什么时候才能学会?
又是阴雨连绵的一天。
女孩撑了伞来找他,伞面掀起,露出她杏眼中淡淡的忧伤。
她说她找到家了,家人对她很好,她要走了。
沈岸听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偏执。
他们的世界不应该只剩彼此吗?为什么会抛下他离开?
女孩轻轻开口叫他时,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多么自私的想法,既然她有了幸福的归宿,应当替她高兴才对。
沈岸听嘴角轻牵,垂眸酸涩地应声。他问女孩的名字,想要记住她。
女孩茫然眨眼,“我...还没有名字。”
沈岸听抬眸盯着她,眼底漾开笑意,“那你介意我帮你取一个名字吗?”
女孩开心歪了下头,语气欢快,“好呀!”
他道:“不如你叫江音如何?余音袅袅的音。”
江音眉眼弯弯,“嗯!很喜欢,从今以后我便叫江音,余音袅袅的音,记住了!”
她最后被一位老人带走,离他越来越远,却听她声音雀跃,蹦蹦跳跳对身边的人道:“阿婆!不要叫我小丫头!我现在有名字,叫江音!”......
他其实含有私心。
江水奔涌不息,潮起风拂生水声,孤岸愿驻足倾听。他希望与她长相伴。
沈岸听盯着她远去的身影,垂眸遮掩住情绪。
若能再相见,他想与她再靠近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