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姑娘?”身后忽地传来一道温润的声音。
喻扬回头看去,发现是个书生模样的男子,正向她作揖行礼。她回了一礼,问道:“公子是?”
“那日在昊山别院与楚公子、楚姑娘有过一面之缘。”喻扬恍然地“哦”了一声,目光不动声色地将他上下打量一番,记忆中却始终未想起他是哪一号人。
见她尴尬地笑,那人也未为难她,自报家门:“在下是陶土行青瓷轩的东家,盛满。”
喻扬终于了然,“原来是盛公子。”
他眉眼间温润和善,瞧着倒不像有什么心机城府。
只见他道:“那日在昊山别院,遥遥见过楚姑娘一面,便觉楚姑娘花容仙姿,端淑大方。正欲送上拜帖,望能与楚公子楚姑娘合宴共饮几杯。”
喻扬听着他这装模作样的夸赞,心底不禁冷笑几声。
人面兽心……
“阿兄近来染了春寒,身子不适,实在无法饮酒。不过盛公子若是想谈生意,倒是可上门与阿兄议事。”
喻扬语气平淡又疏离,令盛满神情一僵,随即连连点头称是,“确实是有一桩生意要谈。听闻楚公子已经拿到出海文书,在下手中正有一批货,因着先前手下人疏漏,手头还有几箱货未运出去。这才想着在商会中搭个便船。”
她歪着脑袋,天真懵懂般地眨了眨眼:“哎呀,这些事都是阿兄在管,盛公子若想合作,还得亲自过问阿兄呢。我若是擅自同意,阿兄生气了怎么办?不过你要送什么货?我倒是可以替你向阿兄传话。”
盛满眼中的笑意一顿,连忙垂眸,避开她直视的目光:“既如此便不劳烦楚姑娘了,待过些时日楚公子病愈,再前去探望。”言罢,他便辞行离去。
喻扬瞧着他离去的身影,脸上的笑意逐渐消散,到底是什么货这般遮掩?
“姑娘,那不是公子吗?”身后的金桃忽地发出一声疑惑,喻扬循声看去,却见本该老老实实待在楚宅的祁归,不知何时站在了她们身后。
大病初愈的他尚披着一件水蓝银丝水云纹披风,眉骨清峻,眼尾微挑,那双漆黑的眼眸此时正直直地盯着她。他唇色浅淡,微微抿起,整个人犹如初春未化的寒冰,清隽而疏离。
祁归的目光自远去的盛满身上收回,落在那抹春色上。
她今日穿着一件豆绿色圆领褙子,内搭浅杏广袖衫,下裙是粉面宝相花八破裙,腰间同色飘带上系着一串红玛瑙珍珠禁步。螺髻一侧簪着支鎏金蔓草花鸟纹银簪,一侧别着几簇珍珠红宝石珠花。
裙染春风绿,人胜百花艳。不过如此了。
“上车!”祁归很快收回目光,冷冷丢下一句,便自顾自地上车。
金桃屏着气,小心挪了两步至喻扬身边,低声道:“姑娘,公子瞧着怎么不太开心啊?”
喻扬扯着嘴角,呵呵笑道:“哪……哪有,阿兄最和善了……”
金桃望着她掀帘上车,却疑惑地嘟囔两声:“是吗?”
喻扬选了最靠外的位置坐下,冲着祁归哈哈笑了两声:“阿兄怎么来了。”
祁归的目光自她发顶珠花缓缓掠过,落在她心虚尴尬的神情上,搁在几上的指尖轻叩,却沉默不语。
怎么不说话?
不会真生气了吧?
喻扬心底一凉,双指拽住腰间束带,紧张地乱搅着。
“我向来觉浅眠短,今晨却沉睡至晨时末,实在反常,阿妹可知为何?”他一动不动地盯着她,似是她不肯老实交代,便要将她生吞活剥了一般。
喻扬手上的动作一顿,装傻充愣道:“为……为何啊?”
“阿妹不知?”
在苍州这些时日里,二人装扮成兄妹,为了骗过众人,祁归尽力扮演着宠溺小妹的温柔体贴的兄长,如今这般冷沁沁地看着她,竟真有种训斥家中小妹的模样。
“呵呵我怎么会知道,昨夜我又未在阿兄房中。”
此地无银三百两。
祁归冷呵一声,未动分毫。他直直盯着她,只等待她亲自交代。
喻扬眼神闪躲地乱瞥,心虚起来:“好吧,就……加了点安神药……”
祁归:“……”
“不过这药是先前我睡不好时,青鹊给我的,对阿兄身体无害的。”她连忙补充道。
祁归淡淡扫了她一眼,眸光冰冷,似寒霜冰雪。她不由缩了缩脑袋,转过头去,逃避似的错开他的目光。
他气极反笑,他在乎的从来不是这些……
“阿妹给我用安神药,便是想自己出门,去见别的男子吗?”
喻扬疑惑:嗯?这两者间有何关联?
她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
“阿兄可真是记仇,亏我方才还为你挡了桩生意……”她不满地低声念叨着,手中的动作更是一刻不肯停歇。
祁归瞥了眼被她搅得皱皱巴巴的束带,终是无奈地轻叹着气,“都发现了些什么?”
一提起案子,喻扬便激动起来,她终于挪动屁股,朝他坐近了点,随后低声道:“就如我们猜测那般,名册上的人都被毁容了。而且他们之中有不少人都会武功。”
她的话吸引了祁归的注意,他看着她,静待下文。
“不知阿兄可还记得?我们初到苍州那日,有驾驴车险些撞到了人,您说那人似是官府中人乔装打扮的,后来在上车前我发现渡口有个帮工,一直警惕地观望。今日我去了渡口,远远瞧了几眼,他明显是盯梢的。欢记茶楼的女伙计身手灵活,臂力甚大;宝香阁的女掌柜虽身量纤细,但脚步沉稳有力;王铁与渡口那个帮工更不用说了,他们一看便是习武之人。”
“还有其他几人,除了王铁,我都走访了一遍,只要一提及县令的死和失踪案,他们便会寻借口避开我的话头。”
祁归闻言,也随之陷入沉思。
渡口、打铁铺、茶楼、宝香阁,还有几个分别在食客众多的客栈酒楼内当伙计跑堂……
他们分布在不同地方,却有一个共同点,皆是最能探听消息的地方……
被拐卖后流落至苍州,因无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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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地,由官府为他们安籍落户,他们又是如何学武的?
“再过两日,新任县令便要抵达苍州了,或许……可以借机试探一下他们。”
“新县令?案子还没查清楚,又来一个?”喻扬眉心紧蹙,不解地问。
祁归只摇了摇头:“县令一职长久空缺不利于朝廷管辖,这也是在……”他顿了顿,半晌后才沉声道:“催促你我尽快查案。”
喻扬顿时浮现出不满的神情:“就派了你我前来,人生地不熟的,远不如盛京方便。唯一能说上话的侯旻还置身事外……”
“咳,慎言!”他握拳掩于唇下,轻咳两声,打断了她未说完的话。
喻扬讪讪闭嘴,安静了下来。
祁归这时才注意到二人距离已近得失了分寸,她腰间的红玛瑙珍珠禁步斜斜垂下,落在他披风一角。
珍珠圆润可爱,红玛瑙通透水润,在水蓝色锦缎上衬得更加华贵富丽。披风下的手指微动,他看了片刻,才默默拢紧披风。
披风被抽走,禁步翻动,发出清脆的声响,与此同时,他哑声开口:“那个盛满方才都与说什么了?”
喻扬惊呼:“阿兄竟然记得他的名字?”
祁归面色不改,“都可能是案子的证人,自然应该记下。”
她了然地点着头,这才将盛满所说之事一一道来。
“他想搭别家的船运送货物,却不肯告诉我要送些什么。这必然有鬼!”
“若真只是普通瓷器,倒不必遮遮掩掩。”祁归应和她的话。
“所以……”她拖着尾音,试探地看向他,眼中的蠢蠢欲动丝毫无法遮掩。
“想去便去吧,不过必须与我同行。”他侧过头,直视着她,那漆黑的瞳底带着不容她拒绝的坚定。
“好吧,以我的武功也不是不能带上你,但是你怎么知道我想做什么?”她疑惑地歪头,甚是不解。
“写在脸上了。”他扯着嘴角,面无表情地开起玩笑来。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又摁了摁眉骨:“有这么明显吗?没有吧?我认为我挺会唱戏的。”
“那可能是你我心有灵……”祁归话音一顿,骤然变了脸色。
喻扬却未听清他的话,只疑惑地“嗯”了一声。
祁归别过脸,耳根处悄然漫上一抹浅淡的红。马车驶过街头,微风吹起帘子一角,抚过那点躁动的羞赧。
他喉结微动,稳住了声音:“猜的。”
喻扬却未曾察觉到他的异样,恍然大悟似地“哦”了一声,随即颇为嫌弃地看他:“阿兄不就是想夸自己聪明吗?”
祁归无言,默默闭了闭眼,又似是懒得接她的话,淡淡瞥了她一眼。
腰间那条束带不知何时已经被她摧残得皱皱巴巴,胡乱地打着卷,搅成一团。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随即伸出手,指尖在束带末端轻扯,将那乱七八糟的一团拉平。
车窗外春光明媚,借着帷幔缝隙投射进来,束带重新垂落在她膝头,禁步微晃,散发着耀眼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