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掠过杂草丛,带起一阵沙沙声。
正向外走的三人脚步俱是一顿。
喻扬迅速抽刀,回身朝声源处扎去。阳刀稳稳刺入坍塌了一半的黄土墙内,与此同时响起一道惊呼声。
“什么人!”喻扬厉喝一声。
草丛那边的声音瞬间止住。
是人,那便不可怕了。
喻扬抽出另一把刀,用以在前劈草开路。
近人高的杂草丛中,正趴卧着一个人影。当喻扬的刀轻飘飘落在他肩头时,他浑然一抖,连忙求饶:“别杀我!别杀我!各位官爷别杀我!”
喻扬伸手将人从草丛中拔出来,这才发现他浑身脏乱,只穿着一身单薄破旧的秋衫,赤足踩在地面,裸露在外的皮肤被冻得发紫,那头脏得打绺的头发上沾满干草碎叶。
看着他邋遢脏乱的模样,喻扬下意识皱了皱眉:“你是何人?为何鬼鬼祟祟躲在此地?”
“官爷饶命,小的叫虎子,常年住在这儿……”
“虎子?你没死?”
虎子微愣,脏污的脸上只有那双眼珠子算干净,此时正愣愣地看喻扬:“我,我没死啊……”
“既然是常年住在这儿,为何看见我们要躲起来?”
“害......害怕......”虎子一边哆嗦着,一边悄悄抬眼瞥了眼喻扬腰间的令牌。
见状,喻扬蹲下身,目光掠过他被冻裂泛血的皮肤:“怕我们抓你?”
虎子点了点头,又意识到不对,急忙摆头否认。
“那你可知和你一起的那些乞丐可都死了?”
那双干净的眼眸瞬间红了起来:“我知道……”
“安谨,认得他吗?”喻扬自怀中掏出安谨的画像。这还是前几日上街碰见宁远将军府上的下人在街上寻人时,他们递给她的画像,她一直随身携带,想着若是某日能帮助这个小孩归家,也是行善事。
“认得,他是我们前日在万里亭捡到的小弟,他说自己是盛京人,被人贩子拐走后逃出来的。”
“嗯,那你们都吃了这些米?为何就你和安谨无事?其他人却都死了?”喻扬晃了晃手中的包袱,目光紧盯住虎子的神情,只见他痛苦地闭上眼,将牙关紧紧咬住。
“是我害死了他们,是我害死的他们......”
喻扬察觉出不对劲,追问道:“为何这样说?”
“你手里的米是我偷的。”虎子捂着脸呜呜痛哭起来,声音哽咽着,时断时续:“最近天冻得很,狗子他们几个都着了风寒,前些日子在平康大街乞讨时,还被万香楼的伙计打了一顿,受了重伤,眼看着就要熬不过这个冬天,所以我才动了偷东西的想法,以前我们没偷过的!官府命令我们不得偷盗,这也是走投无路才偷了这么点米......”
“米也不多,这些只够他们一人一碗,吃个两顿,我想着我还能动,我可以去城中乞讨,我便没吃,将米留给他们。安谨瞧着就是富贵人家的孩子,肯定吃不惯这些东西,我便将昨日乞讨来的肉包子给他了,我与他二人分了一碗米汤,这才......这才没死成......”眼泪啪嗒啪嗒滴落,洇湿脚下的泥地。
寒冽的风呼啸而过,只剩半扇的庙门被吹起拍打在墙上,发出阵阵撞击声。
喻扬沉默了片刻才接着问道:“从哪里偷的?”
虎子呜咽着,浑身颤栗,抬手抹了抹眼泪,哆嗦着声音道:“我们已经好几日没进食了,昨日实在忍不住,我便进了万香楼后院,偷了一袋米。他们伙计欺负狗子,我才想着偷他们的米。我知道你们是来抓我的,反正他们都死了,你们就抓我吧!我害死了他们,我也不好独活于世!”
喻扬忽略他后面的废话,追问:“万香楼?你从万香楼偷出来时,这些米便是青色的?”
“对,旁边有白米,但我怕被他们发现便不敢偷,偷的这些霉米,想着回来淘洗过就能吃。”
“所以,你是认为这些是霉米才偷的?”
虎子点了点头。
“那你是如何溜进万香楼的?这些米又放在万香楼何处?”喻扬又问。
“我们经常在城中乞讨,这些酒楼食肆,是最能讨到吃食的地方,所以我们常在那附近走动。万香楼每日卯时前都要盘点进出,那时后院门杂乱,楼内伙计都在忙碌,我便是趁那时偷跑进去的。万香楼后院有个地窖,里面存放了米、酒、和过冬用的菜。”
“像这样的米多吗?”
虎子偏头沉思了会儿,随后肯定道:“挺多的。他们伙计放米的方式很奇怪,分了三处放,我只敢看了靠门的两处。一些是白米,一些是这样的霉米,霉米大约有好几仓。”
万香楼在盛京的生意并不小,加之有魏家这门姻亲在,许多达官贵人都会去捧捧柳家的场,每年所耗米粮不少,怎么会有这么多掺杂了青色粉末的米?这些青色粉末是何物?这些米会不会端上楼中食客的餐桌?
喻扬细思极恐,面色也沉重起来。她起身,一边将刀都收入牛皮囊中,一边问:“可有人发现你?”
“没有,若是被万香楼的人发现,我,我早就死了。”
不知为何,喻扬心头有些堵,她转身看向祁归:“司使,此案背后牵扯到万香楼食客的安危,我想......将他带回去。”
祁归斜睨他一眼,居高临下的目光却令虎子不禁一抖,躲到了喻扬身后。
“你是主办官员,你决定。”言罢,他便转身向庙外的马车走去。
“起来吧。”喻扬伸手拽了他一把。
“多......多谢官差姐姐......”
“官差姐姐?”喻扬似乎是被他口中的称谓逗笑,不禁侧头看了他一眼。这脏兮兮的五官却是什么也看不出来。
“我叫喻扬,是百庚司的司直。”
“多谢喻司直。”
说话间,走到了马车前,祁归已经率先进去,被放下的帷幔尚在晃动。喻扬看着这高大阔气的马车,脑中不由浮现祁归那张冷冰冰的脸。
她冲着木燿笑了笑:“木燿大哥,不如你进去伺候司使,我来驾车。”
木燿没说话,板着脸将缰绳丢给喻扬。
木澜与木燿二人性格相差大,加之祁归上任第一日被喻扬砸晕之事,以至木燿对喻扬没有过好脸色,反之木澜傻里傻气的,说话也中听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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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扬并没过大反应,扶着虎子坐上车,又与他闲聊起来。
“你多大了?”
“应该是十三了。”
“十三?”喻扬侧头将他打量了一番,他身量刚过她手肘处,瞧着不过十岁大小,竟然已经十三了?
“那你为何会流落街头,以乞讨为生?”
“不知道,我自有记忆起就没见过父母。小时候那座庙里住了个老和尚,我是他养大的。在我五岁那年他走了,我便开始进城乞讨,后来衙门不允许我们夜间宿在城中,我和狗子他们便在这庙里住下了。”
喻扬东拉西扯问了他好多问题,虎子年纪不大,说话却十分伶俐。从他口中,能得知安谨是前日夜间逃跑至万里亭处晕倒的。
那日虎子带着几个未生病的孩子进城乞讨,并无收获,为了存活,他只好带人去后山寻找能吃的野草。在万里亭发现安谨时他正倒在山路旁,虎子便将人带了回去,直至昨日傍晚才清醒过来。
听了安谨自述的身世,虎子本是计划今日带他进城寻家。安谨家有钱,虎子他们救了他,或许能求求安谨家人给些吃食,这样狗子他们就能活命了。
可谁曾想,今早一觉醒来,一切都没了......
虎子还在为相依为命的伙伴难过,喻扬也沉默下来,安静地驾车。
直到身后车帘掀起,木燿探出身子:“公子请喻司直入内一叙。”
喻扬应了声,在虎子直勾勾的注视下钻进了马车。
马车内温暖舒适,喻扬搓了搓手,堆上笑意:“司使寻我何事?”
祁归正在斟茶,并未回答她的话。茶香溢出,萦绕着淡淡白烟的茶盏被推至她面前。
喻扬顿了一息,问道:“给我的?”
祁归依旧不语,只掀起眼皮瞥她,眼神中仿佛在说:不然?
喻扬嘻嘻笑着道谢,接过茶盏却不喝,而是转身将其递了出去:“虎子,喝杯热茶暖暖!”
“谢谢喻司直!”虎子十分感动,小心翼翼捧过热茶暖手。
“喻司直还真是心善。”祁归轻蔑一笑,语气中加重了“心善”二字。
喻扬只当他在夸自己:“司使体恤下官辛苦所以赏茶,但是下官认为现在有人更需要这杯热茶。”
不过短短几日,喻扬竟然也会说这种话了。
只见他轻呵了一声,半靠向身后的软枕,手却搭在膝上,有意无意地轻揉着。
“今日这案子,喻司直可有什么想法?”
喻扬点了点头,十分认真:“有!”
“说来听听。”
“据虎子所述可以得知,服用足量的青米会致死,那些青色粉末一定有毒!然而万香楼内还存放有大量的青米,这些米的用途是什么?从何而来?又有多少人吃了这些米?作为盛京知名的酒楼,若有人刻意在米中下毒,波及的百姓众多,必定会引发动乱。”
“所以下官认为必须进万香楼一探究竟。”
“万香楼的东家是柳家二公子,柳家与魏相是姻亲,想查万香楼,并非易事。”
喻扬明白祁归所说何意,但非易事也得查,她自有她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