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回京兆府的路上,途径一间名为万香的酒楼,楼前围满了人,人群中央争吵不止。
蒋弋最为八卦,已经上前准备挤入人群,不料围观人数众多,他失败了。
“我们万香楼不欢迎你们!你们别处去吧!”万香楼掌柜恶狠狠的将一只包裹丢出门,随即便命人紧闭大门,隔绝了大街的喧嚣。
人群前,一个青衣女子双手叉腰,义愤填膺:“狗眼看人低!你们凭什么瞧不起......”
“好了青鹊姐姐,咱们去别处便是,不与这种人计较。”
喻扬被满街人流阻挡了脚步,只好站在街道中央,却无心去看热闹。
便在此时,与万香楼隔街相望的玉琼楼内,快步跑出一道瘦小身影,她身姿灵活,弯腰挤入人群。
“两位姑娘若不嫌弃,不妨移驾我们玉琼楼?”
青鹊与孙妙相视一眼,随即抱歉道:“玉琼楼我们消费不起。”
早在入京前,便对京中最奢华的酒楼——玉琼楼有所耳闻,据说背后东家是京中一位有权有势的贵女,酒食精致美味,自然价比千金,那可不是他们平民百姓能随便进去的。
那小丫头明媚地笑着,凑到二人跟前,悄声说道:“我们东家娘子见二位合眼缘,想宴请二位。”
二人面面相觑,正欲拒绝,却见那小丫头上前拉住她们:“万香楼今日一闹,城中没有多少人敢做你们生意了,只有我们玉琼楼不怕,你们风尘仆仆,想必今日还未寻到歇脚处?与其再浪费时间,不如就选我们玉琼楼吧。”
小丫头瞧着不过十三四岁,她笑容真诚灿烂,说话办事却十分熟练老成,三言两语便说动了她们。
小丫头领着人,穿越重重人群,自喻扬身边而过。
回到京兆府后,喻扬与江砚一同前往审问叶令萱。
叶令萱性格执拗,此时一身囚衣站在狱中,那张小脸上满是不屈与倔强。无论江砚问什么,她都闭口不答。
直至江砚问至疲倦,他手持着卷宗,静默地坐着,眉眼间愁意不散。
喻扬轻咳一声,接过江砚的话:“你确定什么都不说吗?”
她静静地看着她。
“赵侍郎着急要说法,若你不说,明日便只能以你与燕娘同谋结案,合谋杀害四品官员之子......你也只有死刑。”
叶令萱脸上的抗拒与不服越盛,甚至微昂起头,与她对视。
“我知道你不怕死刑,可是苏意的父亲呢?”
提及苏大叔,叶令萱神情一震,终于出现了破绽。
“苏木匠为了女儿哭瞎了眼,而你与他相处这段时间,感情早已亲同父女,若你再下狱,苏木匠该有多绝望?”
叶令萱双拳紧握,不禁发出颤抖,连带着手铐上的链条哐啷地响。
“狗官!”她怒骂道。
“所以人真的是你杀的?”
“不是我!”她怒吼着,却沉沉笑了起来:“别费力气了,我是不会说的。那血就是猪血。”
“那你可知燕娘已经畏罪自尽了?”
那双冷漠的眼中终于浮现几分震惊,呼吸逐渐沉重起来:“为......为何?”
“那便应该问你了,你与她认识对吧?”
见她愣在原地,喻扬又开口:“你分明知道内情。”
满室沉寂中,终于响起了低低的抽泣声。
“查与不查,说与不说,都是死......”
江砚眉心紧锁,目光也冷了几分:“此话何意?”
“江少尹能承诺,若我将真相说出,便一定能严惩赵青山吗?”
“是否惩处,如何惩处,都应该依据我朝律法判决......”
“那便是不能。”叶令萱打断他的话,“如果不能,那我不会说的,要判我死刑,那便判吧!”
她说得决绝,眼底的无畏令江砚越发觉得头疼。
办案时却怕遇见这种嫌犯,什么也不愿意交代,最为棘手。
见什么也问不出,江砚只好命狱卒重新将她关回牢中。
离开牢狱,喻扬捧着完整的卷宗,仔仔细细地看过一遍,其间有些未看懂的字和意思,她虚心地向江砚请教,江砚也默默为她解释了。
顺昌五年十一月二十四寅时正三刻,更夫王成报案,在城东通济河崇平桥发现一具悬尸。尸体由麻绳绕脖,悬挂在桥梁第四根望柱上。经京兆府捕快班头陈朴查验真身为洛州盛京启年县和延大街赵氏谦从。经仵作许肖初验,亡者赵谦从死于子时末至丑时初之间,颈间一道半寸宽勒痕,呈淡紫色。脑后一道重击伤,血肉模糊,为重物所砸。身上共计伤口十三道,左胸分布一,右胸分布十二,可辨明凶手行凶为左。伤口处外表较宽呈一字型,内里尖细偏窄,为剪刀刺伤所致。经仵作许肖验证致命伤为心脏上方长半寸的深刺伤。
本案凶器为剪刀,由柄上缠绕的云和锦布料查证,剪刀原为城西锦绣坊之物。凶器发现于城东福安大街绿水巷喻扬家中,然其有不在场证明。依凶器追查,锦绣坊绣娘为左利手,且左手有疑似撕裂伤,初判凶手为锦绣坊绣娘燕娘。
依赵谦从随侍口供,赵谦从于十一月二十三日子时从锦花楼出,向严记酒楼去。然严记酒楼数人证实赵谦从并未前往。
经随侍证实,死者赵谦从丢失玉佩一枚,被割发,尚未搜寻到所踪。
头发!玉佩!
对了,她就说她好像遗漏什么!明明很重要的线索,他们竟然都忽略了!
她一直将注意力放在自杀的燕娘和试图毁灭证据却什么都不愿意交代的叶令萱身上,却忽略了这个案子是否可以从别的地方查起。
若能查到头发和玉佩被何人取走、为何取走,如今在何处,那也许能一举将杀人动机和真凶都查明。
对,查头发和玉佩的下落!
可是,应该从何处查起?江砚已经将京兆府的其他捕快都派出去,将与赵五有关的人都走访过了,并没有发现头发与玉佩的下落。
那么东西会被什么人取走?燕娘家中已经搜过,并未发现它们的踪迹。如果是叶令萱取走呢?
她取走的作用又是什么?
活人的地方找不到,那死人呢?
脑中猛然划过一丝灵光,喻扬一惊,忍不住叫出了声。一旁的江砚被她的叫声吸引了注意力,刚回头看向她,就被塞了满怀卷宗。
“江少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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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一趟苏家!”
话音刚落,喻扬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廊道尽头。
蒋弋留在崇平桥协助陈班头,正累得撑着腰大喘气时,见桥上一闪而过的枣红色身影,快如疾风,他甚至未看清脸......
“喻司直!你又去干吗?”蒋弋冲着她身影大喊。
回应他的只有风声。
毫不犹豫,蒋弋抛下渔网,追了上去。
喻扬闯入苏家时,只见拥挤的小院中堆满木头尘屑,只留着一道小路通往屋门。腐朽的门槛前,一个瘦得只剩皮包骨满头华发的老人家双目浑浊无神,静坐在门边木凳上,手中的木杖往门外敲了敲:“萱儿?是你来了吗?”
喻扬看见此场景,喉间竟涌上一阵酸涩。
见来人没有应他,老人家持杖站起,试探着问道:“敢问是何人到访?请恕老身眼盲。”
喻扬无言,向里走了两步。
“老人家,我是苏意的朋友,我叫喻扬。”
“苏意的朋友?以前没听小意提起过呀。”
喻扬走到他的身边,扶上他枯瘦的手臂,将他带进屋中坐下:“我是去年与她在城郊认识的,后来外出,这几日才回京,听闻她的事......我便想来拜访一下您。”
提起苏意的事,苏木匠的脸上浮现出懊恼与悲痛,那双瞎了的眼又一次落了泪。
“你也是好孩子!小意在天之灵,知道你还关心她,一定会很开心的。”他拍了拍她的手背,那双粗糙的掌心满是厚茧。
“喻司直!喻......”蒋弋追着进了苏家门,却在见到喻扬时,被她狠狠瞪了一眼,示意他不要说话。
“这位又是......”
“他是我弟弟,与我一起入京的。”
“原来如此,只是我孤家寡人,眼睛还看不见了,实在没办法招待你们。”
“大叔不必客气。我只是来看望一下你,见着你平安健康,便也安心。只是想问小意......”喻扬顿了顿,担忧自己会勾起老人家的伤心事,挣扎了半息才轻声问道:“她埋在哪里?我想去祭拜一下她。”
喻扬说完,转头给蒋弋使了个眼神,用口型无声向他传达:“头发,玉佩。”
蒋弋瞬间明了,放轻脚步在屋中无声搜寻起来。
“你们相识一场,是该去和她道别。”苏木匠的手微微颤抖着,“小意经常去城郊的万福山采草药到城中卖,她说她最喜欢春时万福山的花林,我便将她葬在山下东侧的树林中,那里面有条小溪。依山傍水,待明年入春开了满山花,她一定会喜欢。”
喻扬听着,心中也像被巨石压着一般沉闷。
她久久未说话,待蒋弋将屋中大致搜寻了一遍,冲她摇着头时,她才清了清嗓子,声音却还是闷:“好,那我先去。等过几日我再来看望大叔。”
“你们都是好孩子,你们忙,不必来,我自己能照顾好自己。”
喻扬鼻尖一酸,匆匆背过身去:“不忙,替小意看看你,她安心,我也安心。”
说完,她大步迈出门。
蒋弋见状,连忙跟上,却还不忘和苏木匠道别,关上院门,这才疾跑追赶喻扬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