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坊位处城西福宁大街。
此时正值白日,店内生意红火。喻扬方踏入店中,便有一位娘子明艳艳地笑着上前:“姑娘可有心仪的布料?”
她身上穿着水蓝色的冬袄裙装,裙上的绣花样式也是盛京最时兴的款式。铺子内还有两位年纪不大的丫头,正语气熟练热情地招呼进店的客人。
喻扬将店内大致查看一番,随后也朝她笑了笑:“我是林记食肆的掌柜推荐来的。听说她在你们家做了件狐裘,我瞧着甚是喜欢,想来看看,可还有那款料子?”
那位娘子一听,愈加欣喜,连连应着有,将人往后头领。
“娘子眼光可真好,这布料叫云和锦,是云中特产,每年就这几匹料子。您摸摸,是不是掌中生润?很多夫人小姐都喜欢用云和锦制大氅披风还有夹袄!”
喻扬自她手中接过云和锦,悄无声息地往她的双手瞥了眼,掌中光滑,手指匀称,想来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
“不错,娘子怎么称呼?”
“我姓窦。”窦掌柜笑意盈盈,卖力地向她展示云和锦在光下的精致,“姑娘若是喜欢,可让店内裁缝娘子现给您量了尺寸,过两日便可来取了!您喜欢什么花色都可以加,我们锦绣坊的绣娘手艺顶好的!”
“你们店中有几位绣娘和裁缝娘子?”
“绣娘有三个,裁缝娘子有两个。姑娘怎么问起这个了?”窦掌柜神色微顿,问道。
“此时都在店中吗?”喻扬在铺子中绕了一圈,只在一架屏风后发现了两把与凶器十分相似的剪子,剪子上同样缠着布条,只是布料却不同。
喻扬拾起剪子,细细看了几遍,瞥见身侧之人一动不动,她侧目看去,却对上一双惊慌失措的眼神,她轻笑了笑:“窦娘子......怎么了?”
窦掌柜扯着嘴角,干笑两声,很快压下心中的波澜:“剪子尖锐,姑娘小心手。”
“嗯,确实尖锐,扎破手倒还好说,可别一个不慎扎进心脏了。”
她意有所指,窦掌柜的眼神随之飘忽起来:“怎......怎么会!”
喻扬撩着衣摆,在桌前坐下,自怀中掏出一块铜腰牌,拍在桌面:“百庚司司直,奉命调查赵五郎一案,说吧,你们的东家是谁?”
窦掌柜脸上的笑意一僵,渐渐便冷了下来。
那两个丫头倒是伶俐,眼见情况不对,已先一步将店中客人散了。
此时,偌大的锦绣坊内,只有喻扬的声音响起:“你们的东家莫不是赵五郎?”
“你......”窦娘子情急出声,却又惧怕她,便生生将话憋了回去。
“你不说,我也在来的路上打听到了。我再问一遍,绣娘和裁缝娘子可都在店中?”喻扬态度强硬,语气自然也冷了几分。
窦掌柜不语,倒是一旁年岁不大的丫头被吓得浑身哆嗦。
“你说!”喻扬看向她。
“绣......绣娘都在,裁缝娘子只有一个。”
“另一个去哪里了?”
“燕娘前几日手受了伤,窦掌柜给她放了两日假......”
小丫头怯生生的,声音如蚊子轻响,却被窦掌柜瞪了一眼后,瞬间噤声,不敢再多说。
手受伤了?
喻扬思衬片刻,又道:“将其他的绣娘和裁缝娘子叫出来,我要问几句话。”
铺中无人敢动,喻扬轻掀眼皮,语气半含警告:“你们是在阻止官府办案吗?”
窦掌柜终于还是妥协地低下头,“不敢,司直稍等片刻。”
等待些许时间,窦掌柜便从后院领了四人进来,几人面面相觑,神情莫名。
喻扬向她们出示了腰牌,借着顺手塞回怀中,走到她们面前:“将双手摊开。”
几人如实照做。
他们关节处,指腹、掌中都有大小不一的茧。绣娘因积年累月捏着绣花针,指腹处的茧更厚。而裁缝娘子需要使用剪子裁剪、用笔勾型,所以关节处、掌中的茧较厚。且右手的茧也比左手更多更厚。
喻扬在脑中又回忆一番赵五郎胸前的伤口,只觉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重要信息。
“铺子还有裁下的云和锦废料吗?”
窦掌柜点了点头,随即令身侧的小丫头的去取。
“这剪子也先借我一把。”未等窦掌柜同意,她已经将东西包好,揣进怀里。
“你们可知燕娘住哪里?”
其余几人皆缓缓摇头,只道不知,唯有窦掌柜神色犹豫。
“现如今有个无辜的女子,她才十四岁,被诬陷是真凶关进了京兆府牢狱。窦掌柜,你因着你们关系非常便包庇她,那其他人呢?便该无辜蒙冤?而且,我给窦掌柜提个醒,隐瞒包庇罪犯者,是要受罚的。”
喻扬话音落定,满室寂静。
良久后,窦掌柜才沉沉吸了口气,好似下定决心般闭了闭眼:“在城南的万安巷。”
喻扬离开锦绣坊后,便往城南赶去。
城南一带的房屋低矮简陋,巷内泥道坑坑洼洼,偶有驴车驶过,积水四溅,洇湿衣摆。但喻扬迫切寻找真相,顾不上擦拭,沿街问路,这才找到万安巷所在。
刚拐入巷中,便见一群人乌泱泱地围着,几个穿着京兆府官差衣服的人正将围观百姓向后赶。
“这是发生何事了?”喻扬上前,寻了个人问。
只见那人哀叹一声,“是锦绣坊的裁缝娘子,好端端的,不知为何在家悬梁自尽了!”
“什么!”
喻扬惊声一呼,连忙挤入人群。
“喻司直?你怎么在这儿?”陈班头先行看见了她。
“陈班头?那燕娘是自尽还是他杀?”喻扬紧紧拽住他的袖口,焦急地问。
“目前还在查验,只是您......哎!命案现场,非京兆府官员不得入内!喻司直!”
陈班头伸出的手抓了个空,喻扬已经越过重重人群,闯了进去。
桌仰椅翻,满室狼藉中,伫立着一道绯色身影。
听见身后的吵闹声,江砚回头,便见喻扬浑身沾着泥点子,闯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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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下意识皱起眉头来:“你怎么在这儿?”
昨日他匆匆赶回京兆府,只可惜没有抓到现行,只在角落院墙上发现了半枚脚印。
如今她又出现在案发现场,这已然违反规定。
“那把剪子是被人偷放入我家中的,他们定是一开始想栽赃陷害我,眼见我识破万业成编制的谎言,便转而污蔑会云。我根据剪子上的布料寻到一家名为锦绣坊的铺子,那料子名为云和锦,盛京唯有锦绣坊有这种布料!”
身后陈班头追赶上来,命人将喻扬拉出案发现场,她急忙挣脱开,取出怀中的布料和剪子,一边展示在江砚面前,一边快速解释道。
江砚面色冷淡地望着她,陈班头见状,挥了挥手,身后衙役又涌了上来。
“锦绣坊的东家是赵五郎,而燕娘是锦绣坊的裁缝娘子,这些都息息相关!”
“慢着!”江砚忽而抬手,衙役便立即停止拖拽喻扬的动作。
“你怀疑凶手是燕娘?”
喻扬缓缓呼了口气,“我需要看过尸体才能确认。”
江砚回首,望了眼才被衙役们从房梁上取下来的尸体,思衬片刻后,他问:“按理,喻司直该回避,今日擅闯案发现场,可知会面临什么后果?”
喻扬向前迈了一步,目光愈加坚定:“无论是什么后果,我自己担着!”
江砚目光沉沉,盯着她那双坚毅无畏的眼看了许久,良久后,他才微微侧身,让出路来。
尸体平放在地,尚未来得及盖上白布。
喻扬入内,直奔尸体。她先是抬起尸体的手,细细检查后,才发现燕娘左手的茧比右手更厚。
她是左利手!且左手虎口处有道极深的裂口,许是死前挣扎,扯到了伤口,鲜血流了一手,已经干涸。
“江少尹,下官有个大胆的猜测,你听不听?”检查完燕娘手上的伤,喻扬起身,面对官高多级的江砚,说话并不算恭敬。
陈班头悄摸抬眼瞧了瞧自己的上官,好在江砚从不在乎这些,否则今日喻扬该吃不了兜着走了!
“说!”
“我怀疑,燕娘才是凶手!”
江砚的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他朝屋内又走了几步。“你的依据是什么?”
“首先,根据仵作推断,赵五郎的致死伤是胸前的伤口,凶器为剪子。如今也搜到剪子,方才我已经告知少尹,剪子上的布料是锦绣坊特有的,用店内为客人裁制衣裳后剩的废料来裹剪子手柄,是他们店内的习惯。而燕娘是锦绣坊的裁缝,赵五郎是她东家,她接触赵五郎和凶器都合情合理。
而且,少尹看她的手。她左手的茧比右手厚,说明她是左利手,少尹可还记得,赵五郎胸前的伤口多在右侧。且她左手虎口有处撕裂伤,我怀疑,是在杀害赵五郎时不慎伤了自己。”
江砚随着她所指之处看去,细细思考片刻,也认为她的推断合理。
只有燕娘,能将一切线索串联起来。
姜会云虽然没有能证明清白的人证,可依照逻辑而言,确实不合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