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金鱼花火与电子梦[赛博] > 2. 第 2 章
    新宿区开始下起充满恶意的倾盆大雨。雨水拍打在柏油路面,扬起一层恶灵般的白色水雾。白天的新宿区是一张素描像,那些霓虹灯一下子全哑巴了,蜷缩在雨幕后默不作声,平日里那些张扬的高楼大厦完全隐没在半空之中。然而,全息银杏树仍然很明亮。

    在几十年前,它们都是自然移植的行道树,可惜现在已经沦为可悲的广告傀儡了——说起广告,那不得不提起经济。日本的经济市场如同潜水器也难以到达的深海,四周一片漆黑,所有上市公司都是游荡的、食物链中的一环,他们互相看不见彼此,却无时无刻不在进行厮杀、吞噬、伐异党同。我想是极度的恐惧、寒冷和水压使他们变得丑陋不堪。

    我坐在一张小吧台前,向便利店的落地窗外望去,甲州街道上的车流已经堵成了死结,车灯在玻璃灰濛濛的水汽上形成摇曳的光斑,鸣笛声、喧闹声还有暴躁的音乐冲刷着我脆弱的耳膜,我不得不把脑袋缩进毛衣里,好在店里的照明灯是橘黄色的,我也感觉到温暖。

    我低头看着纸盒,大根、油豆腐袋、香菇、竹轮、炸鱼饼沐浴在浅黄色的汤底中,我咬了一口油豆腐袋,年糕便如我预想的那般滑进口腔里,我感到一种由衷的幸福和满足。这顿关东煮是我的早餐?倒也不算,因为我吃完就要回公寓睡觉去,等到下午三点整去居酒屋工作;如果说是晚餐的话,那就更荒谬了,哪能在白天吃晚餐呀。最近几十年里,像我这样工作的人越来越多。

    唉,我觉得今后只会越来越糟。

    我想到总能在租户们茶余饭后交谈中存在的、茶花一般的昭和时代后期,那时的人们心中尚且满怀希望。可惜泡沫爆炸之后,虚幻的繁荣便消失了,所以你能知道,这也是我要把它比喻成茶花的原因:茶花耐寒、花期从冬开到春,轰轰烈烈地开花,凋零时整朵花毫无征兆地直直坠落,一夜之间便大厦倾颓、繁华不再。如今的日本,天空和大地逐渐分离,地上的人们再也回不到天上,整个国家都已浸在一种温驯的窒息之中。

    我起身去冷藏柜拿啤酒时,发现便利店只有两个人。货架之间站着一个客人,约莫四十岁的模样,头顶稀疏,戴着一副老式的眼镜。现在这种过时的眼镜可不常见,要么他是个复古爱好者,要么他眼睛患有疾病,无法植入视觉芯片或者更换义眼。他正挑选着方便面,动作迟缓。另一名是杵在收银台后的店员,穿着一件蓝白相间的POLO衫,下摆塞进黑色长裤里,围裙系在腰间,上面沾了一块酱油渍。她正把烧鸟串补进前台的货架中,贴耳短发有些散乱,就和她整个人一样散发着倦怠的气质。

    我收回目光,打开冷藏柜的玻璃门。我拿出两罐朝日超干,关上门,准备去结账。我其实不爱喝啤酒,很少在居酒屋以外的地方喝。

    “听说了吗?池袋那边,又跑了一个呢,据说跑到新宿区来了。”那名客人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了我前面,面朝店员说道。他的声音粗犷又沙哑,好像喉咙里塞了很多砂砾进去。

    “又跑了?您是说……仿生人?”店员的手停下来,目光也转移到他身上。她怎么判断出来他在谈论仿生人的呢?他们是都收看了新闻吗?我已经在居酒屋忙碌了太久,没来得及看电视,错过了介入这个话题的机会。

    “是呀,是K系列,算是老型号了。说本来是要送到回收厂拆解的,结果在运输途中醒了。司机吓了一跳,车子翻了个底朝天,它就跑没影了。”

    “K系列没有自主意识模块啊?”

    “谁知道呢。可能是老化了,电路串线……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客人把方便面和味噌酱放在收银台上的一个凹陷中,嵌入其中的扫描器自动获取商品信息,店员只需要守在一张小屏幕后核对金额和标签。“不管怎么说,警署已经通知各区的市民留意,看到可疑的人员就报警。”

    “那,跑了的那个长成什么样子呢?”

    “它本身没有‘样子’。但很多目击者说它是个女人。”他说,“身体修长,齐刘海,脸上有雀斑。看上去和普通人一模一样。”

    店员“哦”了一声。那个男人在结完账之后就离开了便利店,他忽然变得健步如飞,没有打算继续留在这里和店员探讨如何抓捕仿生人。自动门开启,再合上,带进来一股雨天的冷气。

    这几年失控的仿生人越来越多,简直是一场灾难的开端,起码我自己是这么认为的。仿生人和我们几乎没有区别,拟态之后,警察要如何正确分辨出来呢?当一个仿生人走进人群中,就好像一滴毒药落在了水杯里。大家都会变得疑神疑鬼,举报早就看不顺眼的邻居、同事和上司窝藏仿生人——或者他们本人就是仿生人;凶手作案也可以把罪名安在仿生人身上,并且,那个逃窜的仿生人是善意还是恶意呢?他们模仿了人类的智慧,坦率地说,就是狡猾,可不是一只羊、一头猪。我只能把希望寄托在警署上了,也许他们会研发出一种针对仿生人的特殊识别系统,譬如观察虹膜、表皮纹理、体温等等一些异于人类的生理特征来抓住他们。

    我结完账,撑起我的伞,穿过新宿副都心八号线、青梅街道、小滝桥通,朝我的庇护所——一座矗立在百人町的廉租公寓楼走去。通过我的描述你就知道,它可不是光鲜亮丽的百货大楼,相反地,它是一幢灰白色的水泥盒子,外表粗糙、丑陋且年代久远,眼花缭乱的廉价广告招牌和管线仿佛附着在外墙的寄生虫,把住户的窗户都要挡住了,那些名牌服装、首饰的广告从不会投放在这个月租仅仅三万五千日元的地方。

    它的首层没有住户,而是由一个酒馆、二十四小时无人便利店和小型数据中继站组成的庞大空间,除去这一层,上面一共有六层供人们居住。它也没有电梯,由于我住在五楼,我需要费力一层一层地爬回我的房间,越往上走,活人的气息便越淡薄,我说不清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在这幢公寓楼中,热气是下沉的,冷气才会浮到上面去。

    在二楼拐角处,我遇见了下楼倒垃圾的池田小姐。和往常一样,她穿着格子外套、露脐T恤和一条短款牛仔裤,皮肤呈现出非常健康的小麦色,大腿和胸口都有动漫人物纹身。“早上好。”她说,我也说。她住在三楼,我住在五楼,我们之间的对话从未超过十个字。据我所知,她在一家唱片店打工,总是上夜班。我抬起头,看见她也梳着齐刘海,脸上也有星星点点的雀斑。我瞬间就想起那个出逃的仿生人,心脏似乎被手掌用力地攥住。在我发愣的时候,她已经掠过我朝一楼走去。

    当我走到四楼平台的时候,我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有点像是烧焦的腐肉,还夹杂着汽油味。我回头看去,三楼的楼道一片黑暗,因为四周没有开放的窗户,仅依靠排风扇通风。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可我听见了一种细微的液体滴落的声音,啪嗒、啪嗒、啪嗒……比冷凝水更加黏稠,砸在脏兮兮的水泥台阶上。

    我完全转过身,看见三楼的平台上站着一个东西,它有人形,但我相信人绝不会长成那个样子。

    那东西和普通人的身高相仿,穿着一件蓝色服务员制服,上半身接近四十五度倾斜,上半身从扶手后探出来。它的头发大面积脱落,露出布满毛孔的仿生硅胶头皮,它的脸——如果说那是脸的话,比头皮更糟糕。那张原本应该和蔼可亲的面容此时呈现出一种扭曲且病态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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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右半张脸的脸皮被完全撕下去,内层大面积的电路和灯光模块暴露在空气中,右边眼球悬挂在脸颊上,右眼闪烁着猩红的光。嘴唇不见了,或者说,嘴巴被缝住了?我看到它的嘴部是一条参差不齐的缝,缝合线沿着嘴角向两侧延伸,一直到耳根。

    它的双臂垂在身侧,一只胳膊肘部以下的肢节被扯掉,里面伸出的线缆便拖在地上,黑色的液体从断面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母亲大人、请、请、请、请救救我……”它被缝住的嘴巴蠕动着,仿佛那层惨白的皮肤内部还住着一个人,挣扎着想要出来。它不断重复着这句话。“母亲大人、请、请、请、请救我……”

    “……我不是失败者、我不是失败者……”

    “母亲大人、请、请、请、请救救我……”

    我的胃里一阵抽搐,我很想呕吐,把心脏、肺子和脾脏都吐出来。我把购物袋丢到地上,哆嗦着向后退着,我的腿不听使唤了,疯狂地颤抖。

    它忽然动了!它先倒在地上,再挺起身体,几乎匍匐在楼梯台阶上,像疯狗一样朝我窜过来。它嘴巴的缝线倏地崩开,露出一个长满一圈钢铁尖牙的口腔,一条粗壮的口器从喉咙中间伸出来,狠狠地咬住我的小腿。我胡乱地挥舞着手臂,后背贴在四楼住户的房门上,我感觉右手摸到了一个粗糙又硬质的东西,我歪头一看,原来是一把靠在墙边的生锈斧头。

    我握紧斧头的木柄,用力朝那东西抡过去。我脑子里什么想法都清空了,肾上腺素的爆发使我感受不到疼痛和恐惧。锋利的刃劈开它的胸膛,斧面卡在它内部的机械结构中,我猛地拔出来,又挥动第二次,堵塞的黑色液体在液压作用下轰地释放,溅到我的胳膊、胸口和脸庞,那些东西散发着曼陀罗般的芳香。它一边痛苦地咆哮,一边嘶吼着“母亲大人”、“我好痛苦”之类的话,口器几乎咬碎了我的小腿骨,紧接着朝我脖子刺去。我尖叫起来,这次我劈向它的脑袋,更多、更黏稠的黑色黏液喷涌而出,把整个斧头都包裹起来。我没有计算我到底挥动了这把武器几次,也许是三、四次,也许是十几次。

    等到我从这恐怖的杀戮场景中挣脱出来,它已经倒在地上不动了,身体断成三截。它的黑色血液流淌过十六级台阶,头颅叮叮咚咚地滚了下去。它眼中的光芒已经熄灭了,可它还在不甘心地瞪着我。

    周围一片死寂,我干呕了几声,但是什么都没吐出来。

    四楼的楼道也变得漆黑,过了足足十秒钟,灯管才重新亮起来。我瘫坐在地上,喘着粗气,却依旧把斧头紧紧握在手中。倘若四楼的住户在家的话,我真想敲门拜访,从他们手里买下这把斧头。我闹出这样大的动静,竟然一个人都没有出现,这层已经没有人住了吗?那些吵闹的人都哪儿去了?我的听觉慢慢地恢复了,排气扇咯哒咯哒的声音从斜上方传来。我的右小臂也开始响起来,嗞——咔——但我无比感谢它的存在,这是我还活在这个世界上最有力的证据。

    是我杀了它吗?我低头看着沾满黑色液体的双手,它们已经融入黑暗之中。你不会相信我做了什么……天呐。我虽然不是慈悲为怀的圣人,可我也不是杀人犯……疼痛使我清醒了一些,我的小腿正在流血,我必须尽快处理一下,避免感染。我起身,一瘸一拐地朝通向五楼的楼梯走去,这时,我的外衣口袋里忽然掉出来个东西。我弯腰把它捡起来,原来是那张名片。

    我犹豫了片刻,还是拨去了电话。大约半分钟,对方才接起电话。在通讯中,我发现我的声音比想象得要冷静,连一丝颤音都没有:

    “喂,是中岛警官吗?我这边有一个很奇怪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