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宿的深夜只属于霓虹灯。
歌舞伎町的电子屏、灯箱和全息招牌层层叠叠地朝天际摞上去,仿佛要把大气层都挤跑似的,只剩下人工制造出的光污染垃圾。巨大的全息艺伎影像俯瞰着巷口,她站在一片粉嫩的花海之中,微笑、点头、旋转身体,然后重置,微笑、点头、旋转身体。偶尔,她会耍起一把扇子,或者演奏三味线。她叫美惠。当然,不能说她就是美惠,她只是复刻了那名真实存在的艺伎的形象,但她姓什么来着?唉,好像没人记得了,他们只把美惠当作是她的艺名。
我站在吧台后面,擦着一盏只用来装響的古典杯,那是一名客人的专属杯子,待会儿要把它放进冰柜里,这听起来是不是有点麻烦?我身后的架子上正放着響的原装酒瓶,为那位客人预留的,它有二十四个切面,象征着二十四节气,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漂亮的琥珀色,有些角度看上去你也可以说成是金黄色。
此时是二十三点十七分。
我的右胳膊搭在台面上,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不对劲的小臂。是的,那里的皮肤颜色不太对,并非常见的那种肉色,而是银色。其实最开始它也是肉色的,但是这批货有明显的厂瑕,比正常肤色深了大约两个色号,肯定是调配染料的人没校准色差。所以我干脆安了个原装款上去,叫人一眼就看出来。这件义体在手肘关节处有一道细长的裂纹,露出底下碳纤维骨骼的金属光泽。当我转动它时,里面便传来一道“嗞——咔”的动静,好像里面住了一只磨牙的啮齿动物。除此之外,它别的毛病也不少,什么力反馈精度低啦,电机噪音大啦,防潮性能差啦……谁让它是个廉价的仿品呢。
一到雨天,我不仅手指痉挛,那股麻麻酸酸的刺痛还会沿着接驳神经钻进我的大脑里,我就说里面住了一只啮齿动物,那股痛劲让我整宿都失眠——所以我来酒吧当了一名酒保,只在深夜干活儿,有时还能灌醉自己。
其实这只是原因之一。
吧台是一块老榆木,上面有刻痕和酒渍,外面一共有八个吧台椅,现在三个已经被占领。
最靠门的是个中年上班族,系着松垮的领带,正对着屏幕发呆。屏幕上是一款像素电子游戏,他的数码恐龙正在殴打另一只数码恐龙,他叫石井正志,呃,也有可能叫石井正雄,我记不太清了,只知道他每天夜里的二十二点准时到这儿来喝酒,大多数时间都是他自己一个人,他最喜欢喝高球酒,看足球联赛。我很想提醒他去支付那盘天妇罗的费用,可是他玩得入迷,我实在无法开口;中间坐着一个稍微年轻些的男人,穿着大剌剌的卡其色风衣,我看着他有些眼熟,可怎么也回忆不起来他是谁;靠近后厨的位置坐着一个老妇人,奇怪,平时这个位置都没人坐。她大约七十岁的样子,或许实际上更大,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用一个深蓝色的丝质发髻网兜住。她穿着一件褪色的深蓝色小纹和服,上面绣着银色的金鱼。她的脸上满是皱纹,尤其是额头、眼角和嘴角,它们犹如有生命一般,随着她的表情变化而蠕动。
“您要来点儿什么呢?”我担心她看不清那些用英文花体和五颜六色的像素点组成的电子菜单,于是从吧台的橱柜里拿出来一份纸质的,这份绝对清楚,甚至可以说是迂腐又简陋,颇有千禧年的风格。我用红笔勾掉淘汰的酒品和下酒菜,然后放在她前面。
“您怎么称呼,小姐?”老妇人缓缓地抬头。老天,她的眼睛简直黯淡无光,那双虹膜颜色很浅,甚至连瞳孔都是灰色的。
“我叫高梨希叶,您叫我希叶就好。”我犹豫了一下,然后又说,“其实我不推荐您喝酒。在没安装过滤器的情况下,酒精会严重损伤身体器官。”
“我要这个。”她直接忽视我的话,指了指挂在墙上的一块全息宣传画。那是我自创的一种鸡尾酒,叫作“金鱼花火”,它用清酒为底,加入少许的石榴糖浆和可食用金粉,然后用吧勺搅出一个红色旋涡,最后放入一颗金鱼形状的小冰雕,金鱼在其中自由地漂浮、徜徉,使整个酒杯看起来像一只微缩的水族箱。
“您不考虑一下别的吗?这款酒并不好喝,只是观赏性比较强。”
老妇人盯着我,她的嘴唇在微微颤抖着。“不,我就要金鱼那个。我来这里,就是为了它。”她的声音刹那间变得低沉又飘忽,我吓了一跳,连忙点点头。
我从吧台下拿出一盏鸡尾酒杯,打开冰箱,取出一瓶冰镇的清酒。我看了一眼标签,确认是那瓶来自新潟的淡丽辛口,这就是我今晚的基酒了。我把冰金鱼从模具中倒进杯里,小心地挤压硅胶,避免磕碎那个脆弱的小玩意儿。它不到两厘米长,并不是完全对称,背鳍和尾巴栩栩如生。接着,我倒入清酒,加入少许石榴糖浆和金粉,捏住吧勺的尾端,从底部轻轻搅动,等到旋涡形成时,金粉也附着在打转的金鱼身上。它和全息招牌里的金鱼一起游动着,对玻璃以外的世界充满好奇心。
我把这杯“金鱼花火”推到她面前。
老妇人睁大眼睛,看着那杯酒。她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今晚不打算喝了。然后,她忽然伸出手,用两只颤抖的手把酒杯捧到自己眼前,就好像那根本不是鸡尾酒,而是一件刚出土的瓷器。她又从怀里掏出一块巴掌大小的便携式终端,外壳是磨砂质感的黑色塑料,已经彻底无法开机,终端的背面贴着一张发白的卡通贴纸,是一条圆滚滚的金鱼,鼓着眼睛,咧嘴大笑。她对着终端的屏幕嘟囔了几句,视线又转移到那杯鸡尾酒上。她的嘴唇微微翕动,眼睛里流出浑浊的液体,和她老化的玻璃体一样。
“美咲……”老妇人低声说,声音似乎是从胸腔里传来的,“今天呢,妈妈去了超市,买了你最爱吃的布丁。你还记得吗?每年夏天,祇园祭的时候,妈妈都带你去捞金鱼,可是你总是捞不到,急得直哭。后来有一天,摊主阿姨送给你两条,你高兴得捧着塑料袋回家,袋子漏了,洒了你一身水,你都不肯放手。”
原来是来自京都的客人,我心想。她轻轻地吸了下鼻子。
“那个鱼缸,家里那个鱼缸,妈妈还留着,妈妈每天都会换水……但是金鱼、金鱼早就没有了。妈妈养不好,它们总是死掉。美咲,教妈妈怎么养金鱼好不好?”她极快地用和服袖子擦掉眼泪,盯着终端漆黑的屏幕,“美咲,妈妈真的很想你,醒醒,一会儿就好,陪妈妈说句话吧,拜托,不要再这样沉默下去了……”
“女士……”她接着说了很多话,有些我能听清,有些方言我则听不懂。我尝试呼唤她,因为我不知道她的名字。
“我能带走它吗?我也可以多付点钱、很多钱。”她结结巴巴地说,用力抓住酒杯的杯梗,“拜托了,高梨小姐。”
“好吧,您带走它吧。酒杯的价格是五百日元……”我叹了口气。我理解她,“金鱼花火”离开酒杯就会死掉。其实我想把鸡尾酒杯也送给她,但是那要从我的薪水里扣。
“谢谢您,高梨小姐。”老妇人站起来,她的眼泪已经干涸了。“我叫久美子,谢谢您。”
老妇人,也就是自称久美子的女人,带着那块终端和金鱼花火离开了居酒屋。她略微佝偻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新宿的霓虹灯雨光中,如同那些来无影去无踪的幽灵。
雨下得更大了,我的右胳膊开始隐隐作痛,不过我仍旧若无其事地擦着吧台。石井先生站起身,低头看了一下手表,惊讶地嘟囔了几句。“哎呀,怎么这么晚了,我该回去了。”他拎起一个四四方方的公文包,在他的右脚迈出门槛之前,我叫住了他。
“石井先生,您点的那份天妇罗没付钱呢。”
“什么?”
“就是那份,小份的天妇罗,您还夸它很美味。”我指了指吧台上的空碗。
“哎呀,真是抱歉。”他再次嘟囔着什么,似乎回想起来自己真的没付钱,然后伸出手指,在收银台的终端上碰了一下。一百五十日元汇入居酒屋的账户中。“现在可以放我离开了吧?”
“当然,当然。”我微笑着说。他这话说得真是过分,搞得我这儿好像是留置场一样。
“哎呀,”他走出了大门,又转过身看向我,“我不姓石井,酒保小姐。你记错了我的姓氏,就和我的上司一样。”
“您不叫石井正志?”
“拜托,我叫石原健太。”他有些生气。
于是我急忙道歉,并给了他一张电子打折券。虽然惹恼了他,但我知道了他的真名且安抚了他的怒火,倒也不算太糟糕。在石原离开之后,居酒屋里忽然冷清下来,一批客人都跟着他一块走了。我瞄向钟表,已经快十二点了,新宿区是东京二十三区中犯罪率最高的一个,而歌舞伎町的治安就更烂了,甚至有时都要靠帮派来维护秩序,他们斗得昏天黑地,这样犯罪分子就安分许多。我们的居酒屋藏在一条小巷子里,甚至旁边就是帮派的地盘,这个时间段,躲在屋子里才最安全。
“那个声音,”吧台唯一留下来的那个男人开口说道。他梳着类似背头的发型,发尾有点长,显得他像个艺术家。他的眼睛也是琥珀色的,和他手里的威士忌一样,右眼眼角有一道疤。“是什么?”
“什么声音?”我说。
“嗞——咔。就像老鼠一样。”他喝了一口酒,绘声绘色地模仿道。
我低头看了一眼我的义体右小臂。“是我的义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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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他点点头。沉默了几秒钟,他又问,“你就没想过换一个吗?比如警用的……类似那种款式。是不是会更好一点?”
“不知道。我又不是警察。”
“我还以为你们这一行跟警察很熟呢。”
“我们这一行跟帮派挺熟的,还有税务局。”
他顿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哈”,可能是轻笑的声音,也可能是不屑。他转过头,又喝了一杯酒,吧台的暖色灯光照在他的下巴上,他手里的玻璃杯闪闪发亮。
我转过身,背对着他整理酒瓶。我把提成最少的波本威士忌从右侧挪到左侧,再把卖得最好的烧酎从左侧挪到右侧,也就是靠东南角的方位。
“你在做什么?”他大概是看着我把酒瓶挪来挪去,忍不住问话。
“没什么。”
“你为什么要给酒挪位置?”他这不是知道我在做什么吗?那他还唠唠叨叨地问我。他的眼神有点像豹子,或者某种喜欢站在树枝间的鸮类,追随着我的一举一动,这令我很恼火。
“右边风水好,所以适合放卖得不错的烧酎。”
“那我喝的是……”
“右边的,你点的波本威士忌。怎么样,好喝吗?”
“还行。”他看看手里的酒杯,“你们这儿的波本不算难喝。”
“你是警察吧?”我盯着他的眼睛问道。
“……是。”他愣了一下才回答我。
“警察也能喝这么多酒吗?”
“我今晚休息。”
“休息的警察也是警察。”我摇了摇头,“虽然你看着有点……怎么说呢,游手好闲?”
“你该不会担心我酗酒闹事吧?还是害怕我?”他眨眨眼睛,摸了摸额头,“我看着很吓人吗?是因为这条疤吗?”
“我更担心你喝多了吐在店里,先生。清理费要一万日元。”
“我可以坐得远点。”他用下巴指了指最靠近厨房的吧台椅,那儿也是久美子之前坐过的位置。“离水槽更近,这样下次我吐了方便你收拾。不过,说真的,我还从没吐过。”
他选的座位在风水最差的一侧,我心想,他坐过去会不会变得倒霉呢?很多人都会把自己的不幸归因于莫名其妙的精神信仰上,例如认为自己穿错了衣服的颜色导致工作不顺,这只最无伤大雅的一种。新宿区有很多神棍,利用这种心理大发横财。但我的想法呢?我信却也不信,好比有时候我听见黑暗的仓库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我通常会觉得那是老鼠或窃贼;我虽然不设神龛,但我格外注重房子里的家具布局,精细到一盏花瓶的摆位;每逢祭典我都会趁空闲去凑个热闹,买些白的红的狐狸面具和其他的小玩意儿回来,我也随身携带一位酒客送我的御守,她是一名巫女。
因此我从不干涉其他人的想法,前提是他们没有干涉我。
“好哦,那祝你喝酒愉快。”我最终开口说道。老实说,我不知道我该说什么,我发出的音节简直不像我自己的声音。
他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扁平的东西,放在台面上,用食指推向我。我正清点着今天卖出去的酒,只用余光匆匆瞥了一眼。
“我不收小费。”
“不是小费。”他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但又没那么严肃。在我听来,这个变化类似于“我养的秋田犬咬坏了拖鞋”到“我养的秋田犬偷吃了便当中的香肠”。
我这才停下动作,完全转向他。我看见吧台上躺着一枚长方形的米白色卡片,上面的字是深蓝色的,散发着清淡的梨花香气。右上角印着一枚微小的警徽,中间写着:
警視庁刑事部
搜查第六課(特殊犯罪対策課)
機動捜査隊第四分隊長
警視中島源
下面是一行电话号码和电子邮箱,以及他的担当区域。名片很新,边角没有折痕,他把它保存得很好,那股若隐若现的梨花味简直是点睛之笔,使他瞬间变得高雅起来。他竟然真是个警察呀,我抿着嘴唇,那对又淡又细长的眉毛也快皱起来了,我刚才也不过是随口一说,还真叫我歪打正着地猜对了。
“你给我这个做什么,中岛先生?”我问道。为表示尊敬,我特意加上了姓氏。
“如果你身边出现了奇怪的人或者奇怪的事,可以随时联系我。那瓶波本帮我存着吧,高梨小姐。”他把最后一口酒喝掉,去收银台付了钱。他拿起靠在墙上的伞,另一手揣在口袋里,走进新宿的雨夜中消失不见。
“嗞——咔。”
我的右臂再次响起来。
“闭嘴。”我说。
但是它并没有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