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萧萧兮易水寒,山山一去兮不复还。
洛山山怀着无比悲壮的心情,一步三回头的向前走去。每一次回头都能看见晏明楼提着剑,面带鼓励得看着她送死。
林间深处,藏着一片终年不见天日的诡异沼泽。黑褐色的泥浆翻涌着,泛着腥臭的腐气,表面漂浮着暗绿色的水藻与残破的骸骨。妖族敏锐的感知让山山浑身毛发竖起。
“晏明楼你个王八蛋!”
山山破口大骂,企图用愤怒掩盖恐惧。
“我听得到。”
林外传来不咸不淡的一句回应,稍稍让山山的心安定了下来。
“你让我当诱饵,等魔物出现了你要是打不过,我和你没完。”
“少操心,再往前走。”
晏明楼声音带着点不耐烦,但确实是句句有回应。
“你们修真界的人就爱管闲事,人家魔物好好待在这里怎么惹到你了——”
话还没说完,便觉脚下一沉,周遭的枯藤突然猛地活了过来,枝节疯狂扭曲,朝着她迅猛缠来。
速度快得惊人,不等山山反应过来,数根粗壮的藤蔓已率先缠上她的脚踝,带来一阵麻痹的痛感。外层的藤蔓愈发粗壮,交织成坚固的藤茧,将她牢牢禁锢。
“啊啊啊——”
山山大喊。
一道凛冽寒光骤然破入。晏明楼周身凛冽剑意轰然炸开。惊寒剑出鞘刹那霜芒大作,剑鸣清厉。
他眉目冷冽,手腕骤然沉落,手臂发力,长剑锋芒猛然劈斩而下。断裂声接连炸响,粗壮的魔藤应声寸断,山山从包围中跌落下来,被一只修长的手截住,随意往肩头一甩。
山山惊魂未定,眼看着魔物还要伏击,连忙转头往丛林外跑去。跳出沼泽才敢缩在树后面观察战局。
一边看一边碎碎念:“魔物大哥你行行好赶紧把晏明楼杀了吧,为狐除害的大功德,杀完他直接就能得道升仙了。”
晏明洛瞥她一眼:“我听得见。”
山山说:“就是说给你听的,长魔物志气灭你的威风,这叫战术。”
山山眼巴巴望着,生怕他打赢了
晏明楼撇过头去,雪亮剑锋划破沉郁的瘴气,凌厉剑气轰然爆发。密密麻麻缠绕交织的魔物藤蔓,坚韧诡谲,在这一剑之下却脆弱如朽木。
山山眼看着晏明楼要赢了,可把她急坏了。只见藤蔓在身后侧升起一股巨大的包围圈,企图做最后的挣扎。
好机会,只要把他推向包围圈,自然是凶险万分了。
山山眼前一亮,后肢发力,腾一下越过去,蛮力冲撞,试图把晏明楼推向包围圈。
晏明楼像是后背也长了眼睛,随手一抓,山山被迫得撞进他的胸膛。
魔物眼看就要合拢包围,霸道凌厉的剑意横扫四方,残余蔓延而来的藤蔓尽数被剑气撕裂。
晏明楼收势立定,剑尖垂落,低头看着怀里的山山。
“做什么?”
山山讪笑两声:“哈、哈、你这块衣襟有点脏,我给你擦擦。”
“飞撞过来,就为了擦衣服?”
“这样比较快,嗯嗯。”
山山硬着头皮把话说圆了。
晏明楼看一眼渐渐晚下去的天色
“既然这么勤快,那把柴捡了。”
山山不想干活,话头一转:
“我说错了,和勤快不勤快的没关系,主要是见不得你活着。”
晏明楼说好啊:“那我更不能让你舒坦了。去捡柴。”
山山说:“晏明楼,你杀魔物杀的这么轻松,一定是个很厉害的剑修吧。”
晏明楼瞥她一眼。
“很巧,我也是一只厉害的狐狸,不如我们代表仙妖两届来一场终极对决,看看谁能一辈子不呼吸。”
晏明楼低低的笑
“投毒暗算都行不通,开始教唆我自杀了。”
“那你这边有自杀的打算吗,哪一天方便呢?我给您登记一下。”
晏明洛面无表情:“去捡柴。”
相看两厌。
等到山山吭哧吭哧背了一捆柴回来,就看见晏明楼身边堆了些果子,和一只刚打好的兔子。
夜色降临,山谷里雾瘴弥漫,近乎伸手不见五指。不知何种生物哀鸣阵阵,细细簌簌的响动从茂密缠绕的树林中传来。兽类的感知灵敏,山山不由自主的往晏明楼身边贴了贴,看着他在火堆上左右翻动着兔子,等待着肉香味传来。
烤肉的间隙,晏明楼开始处理带壳的果子,这种果子皮肉粘连,有些难剥。他剥得细致,吃了几个之后随手喂给山山。
山山看见递到她嘴边的剥好了的果子,打起了十二分的警惕。
“上次给我剥了一个虾,然后拿我打窝。这次你又想对我做什么?”
晏明楼微微眯起眼:“不吃?”
山山很有骨气:“狐狸不食嗟来之食。”
“既然剥好了,就没有你不吃的份。”
山山说你是不是有病啊。
晏明楼慢条斯理:“自己吃还是等我掰你的嘴?”
山山腾的站起来,想要呲牙。又想到晏明楼不容置喙的行事作风,窝窝囊囊的又趴回去了。
含泪把果子含进嘴里,山山马上就知道了晏明楼为什么非要她吃不可。强烈的酸味从舌尖爆炸似的蔓延开来,山山的脸被酸的皱成一团,满地打滚,下意识就要往外吐。
“不许吐。”
晏明楼钳住她的脖颈,捂住她的嘴。山山在他手里扑腾扑腾的挣扎,废了好大的力气才勉强把果子咽下去。
“晏……咳咳……明楼……咳咳……”
山山被酸得眼泪汪汪,一口咬在了他的虎口上,牙齿尖锐的陷进皮肉,冒出血珠。
“我……咳咳……跟你……拼了!”
咬在他的虎口上,反而让晏明楼更方便的掰开她的嘴:“不用吃得这么急,还有很多。”
眼看他又要把第二个果子往她嘴里塞,山山忙不迭滑跪道歉了:“我真不该暗算你,我错了再也不敢了。”
似曾相识的场景,山山恨得牙痒痒,晏明楼这厮太过阴险了。
“吃一个,是惩罚你暗算我。除此之外还欠我一个。”
山山瞪大眼睛:“欠哪了我请问。”
“教唆自杀,也算一个。”
“哇,几句话你都要记仇,你真是脑子有病。”
“看来你很喜欢吃吗,这里还有十几个。”
“我错了我错了!!晏明楼!”
……
闹腾了好一阵,晏明楼才将她放开。洛山山双眼无神的瘫倒在地,只觉得这辈子的罪孽,遇到晏明楼,算是一笔勾销了。
“晏明楼。”
“嗯?”
“你这个大贱人。”
晏明楼翻动着篝火上的烤肉,倒也不生气。
“过来。”
晏明楼每次都不干人事,山山都有些应激了,绕着他警惕得打转,踩到了火堆边零散的树枝,山山好奇的翻动着,问他
“这不是我捡的柴,你砍这么多树枝干什么?”
“串兔子”
“串兔子只需要一根啊?”
晏明楼好整以暇
“下一个就轮到你了”
山山一蹦三尺高,紧贴着山壁呲牙,浑身毛发根根竖起,整个炸毛的刺猬一般
“好你个臭王八,绑架我原来是用来当储备粮,老娘我跟你拼了!”
张口亮出锋利的牙齿,刚要发出凶猛的咆哮声,就被递到她嘴边的兔子肉堵住了嘴,滋滋冒油的烤肉一口下去肉香四溢,咆哮声变成了低低的呜呜声。
晏明楼坐在篝火旁边,拿着匕首给她撕肉。火光照进他的眼眸,变成明亮的一块金黄色。微微闪烁着他促狭的笑意。
夜半了,晏明楼闭目歇息。
山山还在梳理她的毛,长毛就是这点不好,打理起来很是麻烦,恰好山山又是一只有点强迫症的狐狸。
梳着梳着,她察觉到身边的男人有些不对劲。
像是在忍受从神魂里撕出来的疼——鬓边渗出一层冷汗,顺着紧绷的下颌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随即被死死咬碎在齿间。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像是在忍受着什么生魂撕裂般的痛苦。
山山眼前一亮,难道晏明楼真有自杀的打算?
凑着脑袋供到晏明楼身前,检查他的经脉,并未发现毒发的痕迹。又凑到他面前仔仔细细探查,等了好一会也不曾看到七窍流出黑血。
不像是毒发,也不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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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蛊,更像是由身体内部发出的,纯粹的折磨。
山山蹲在他的胸膛上,侧着耳朵听他的心跳。满怀期待这颗心脏赶紧停跳死掉,自由的曙光在向她招手。
心脉被极度的痛苦扭曲到运气混乱,狂暴而凛冽的剑气不受控制又被某种屏障死死压制。这样的博弈非常人可以承受,可是晏明楼的心脉仍然沉着的鼓动着,有力而坚定,不曾有一丝停滞。
大失所望,山山嘟囔一句
“这都死不了?”
不死心得又去探听他的鼻息。
晏明楼模糊的视线中出现一团火红的毛茸茸,是小狐狸探出的脑袋,温热而软乎乎的贴着他的鼻尖,盼着他死的心思昭然若揭。
他偏过头,轻蔑的嗤笑一声。
体内的禁制像是被这声笑激怒了,灵力在体内冲撞反噬,每一次流转都像是刀刃刮骨。而他只是仰头承受。
被这声笑激怒的还有洛山山。
趁他病,要他命!此时不杀更待何时?
山山张开锋利的牙齿,对准咽喉要处一口下去,狩猎的天性激发嗜血的冲动,她下了死口。
“笑什么笑你个臭王八!去死吧!”
牙齿深深刺入咽喉,留下两个血淋淋的伤口,不断的涌出血来。
但是一只小狐狸的咬合力不足以咬断男人的咽喉,洛山山发出泄气的呜咽声。她恨自己为什么不是一只老虎,狮子,鳄鱼或者野猪。
哀叹一声,她一头扎进茂密的丛林中,几个拐弯就消失不见了。
缚妖索封锁了她全部的妖力,她现在只是一只寻常狐狸。修炼多年一朝回到解放前,她在陌生的山林里东躲西藏,集中全部神经隐匿踪迹,躲避大型猛兽的攻击。
她顺着河流一路向下,前爪落在腐朽的枝叶上,发出轻微的咔擦声。
奔跑不知多久,她看到一处被人刻意踩平的小空地。地上埋着一口半旧的竹篾捕兽夹,被枯枝、败叶、浮土仔细盖过,夹子是老竹劈成细条编扎而成,边缘磨得发亮,中间绷着两根弯到极致的硬木弓,夹子里有几块血淋淋的肉块。
这样明显的陷阱,任何一个经验老道的捕食者都会保持警惕,绕道走开。而不巧的是,山山恰好是那个第一次下山的白痴狐狸,她只觉得天上掉馅饼,欢天喜地的一脚踏进去。
咔擦一声,她被关在捕兽夹里。目瞪口呆的看着困住她的牢笼。山山不明白,这个世界上的人们除了抓狐狸难道就没有其他的事情干了吗?
天色微亮,清晨的露珠挂在枝头。住在山脚的猎户踏着晨光来查看设在林里的各个捕兽夹,惊喜的从其中一个抓出一只油光水滑的红狐狸。
“好!真漂亮”
猎户满意的查看山山的皮毛“剥皮的时候小心点,可以卖个顶好的价格”。
山山生无可恋的挺尸,一只腿被夹子夹伤了,隐隐作痛。眼前的树林匆匆掠过,没有一处景色比得上九重山。
传说每一只狐狸死后都会魂归九重,她既想回去,又想活下去。
猎到了这么好看的皮毛,猎户想着赶一赶今天的大集,一回家就直奔案板磨刀。冷冷的刀光寒意逼得山山瑟缩起来。
她恼恨自己被束缚的身体。只能暗中蓄力,预备着奋力一搏,斧头高高举起来,划过一道凛凛的白光。
刀刃对准山山的脖颈,山山的目光死死盯着屠户的手腕,浑身蓄力千钧一发。
下一秒,墨黑色的剑破空而来,巨大的力道使得周遭狂风四起,温度骤降。四处结了一层薄霜。
斧头被斩成两半钉在地上,屠户被掀翻到一旁。山山拔腿就跑,高高跃起跳出栅栏,随即被一只熟悉的手摁住了。
抬头,对上了晏明楼淡淡的眼眸,泛起一些嘲弄的笑。山山第一次发现他的眸色比寻常人要浅一些,在晨曦中泛出琥珀色的浅光。
他的状态并没有恢复,脸色苍白,禁制变本加厉的折磨他,甚至在灼烧他的天赋根基。脖子上有两个血糊糊的洞,咬的很深。
他把山山拎起来,山山震撼的看着他,瞳孔微微发颤
这样恐怖的折磨,寻常人已经形神俱毁,理智全无。他为什么还能若无其事的站在这里?
晏明楼摸了摸脖子上的伤口,嘴角微微弯起。露出一抹嘲讽
“想咬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