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底,桃花纷飞,粉白花瓣飘坠,几片轻轻落在车顶。
魏若抬手掀开布帘,当场怔住。
这辆车格外宽大,里面更像一座小屋。
窗边设有矮榻,前侧一张矮桌,最内侧布帘垂落遮挡,能瞥见木桶与铜镜,是一处梳洗隔间。
何再香早已落座桌边,瞧见魏若进来,当即拍了拍身侧软垫:“快来!这车可舒服了,陛下真是大方,今日我总算沾光坐上一回。”
魏若笑着问好,在她身旁坐下。何再香又自桌下摸出一只陶罐,塞满栗子。
她剥了栗子塞进嘴里,含糊道:“本是专程接师父去雍都的,我想着反正空余多,干脆把你们这些师叔师伯都捎上。”
魏若还没来得及开口,外面传来一阵嚷嚷声。
“老头子发什么疯——往年从来不去,今年非要我们都去——”
帘子被扇子挑开,南荣荞一步跨进来,展开墨蝶折扇,一身赤色锦衣,身后跟着黑衣的南荣荼。
南荣荞看见魏若,扇子一合朝她点头道:“小师妹早啊!咦?这位是泠师姐的小徒弟吧?叫什么来着?”
“何再香。”何再香朝他弯了弯眼睛,“三师叔好,四师叔好。”
南荣荼默然坐下,南荣荞挤到他身侧,哗啦一声撑开折扇,慢悠悠扇着。
琉璃罩内火苗轻晃,车帘再度被撩开,余泠与李镜雪一前一后跨步入内。
余泠今日一身玄青官袍,腰间束着银丝玉带,那块鎏银玄铁腰牌端正垂在身侧。
何再香当即蹦起身,快步凑上前,拽住余泠的胳膊来回轻晃,余泠任她拉扯。
魏若瞥了眼李镜雪,白衫素净,腰间只挂了那枚玉环。又瞥了眼身侧空位,眼见他朝这边走来,连忙用袖子扫净软垫上的点心渣。
可李镜雪径直从她身侧绕过,走到南荣荞身旁坐下,对方唰地收合折扇,俯身凑近,二人小声交谈起来。
何再香已经重新坐下来,把罐子推到魏若面前:“姐姐也吃。”
南荣荞也伸手过来:“小师妹给我也抓一把。”
魏若抓了一把递过去,又抓了一把朝南荣荼的方向伸了伸,指了指嘴。南荣荼皱眉,抬手接过,攥在掌心。
魏若又抓了一把,转过去递给李镜雪。
李镜雪没有伸手,嘴角微弯,淡声道:“多谢师妹。我辟谷,不用的。”
话音未落,南荣荞已经伸手过来把那把栗子拿走了,“他不吃我吃。”
李镜雪低头,没有再说什么。
两只白鹤牵引车厢腾空而起,羽翼扇动间,芳润木香四散。
车子凌空行驶了许久。
何再香倚在余泠肩头,昏昏沉沉醒了几回,又沉沉睡去。
待魏若朝窗外望去,远方地上浮出一片庞大的轮廓。
飞车不断靠近,景物慢慢分明——谯门画戟,下临万井,金碧楼台相倚。
雍都到了。
长空之上往来的法器不止他们一辆飞车。
有人坐于飞禽背上,旁边另有由白鹿牵引的飞车并肩驶过。
魏若轻轻晃醒何再香,少女立刻扒住窗沿向外张望。
雍都城内,明令禁止各类飞行法器穿行。飞车便降落在城外空地。
一行人取出请柬递上,守门侍卫看清文书后神色稍诧,侧过头和同伴低语声,一名黑衣小吏立刻上前,满脸客气地引路,带着众人往城内走去。
道旁立着那辆白鹿飞车,一名身着紫衣的少年倚在车旁。
他身侧的童子正高声争辩:“你们凭什么拦我们少主……哎!前面那辆车分明也没有通行木牌,凭什么他们能进去,偏偏拦下我们?”
守门侍卫伸手指向那两只白鹤:“车辆入城需办通行符牌,这是定死的规矩。但千里鹤是宫中的御兽,认车不认牌。”
紫衣少年闻言一怔,眯眼打量那两只气度不凡的白鹤,闷声轻哼了一下。
迈步踏出绵长城门,魏若心中一震。
举目望去尽是青楼画阁,绣户珠帘。
十里长街,雕车沿路停靠,神骏良驹往来奔走,金翠耀目,罗绮飘香。
街巷间满是笑语歌声,茶舍酒楼处处奏起丝竹管弦,甚至偶见金发碧眼的异域人。
好一派盛世繁奢之景。
小吏引着几人行至会场,此地看似待客空地,实则是座官造园林。奇石花木错落,连片轩舍整齐划出,专供各地修士歇脚。
简单整理妥当,魏若按捺不住好奇溜了出来。
街市果然繁华,人声鼎沸。
商铺各式招牌描金纹银,垂挂五彩绸缎,随风飘荡。
“拦住他!”
涌动的人潮将魏若挤到街边。街心中央,一名男子已经被玄甲卫按倒在地。
那人手臂被人反拧扣在后背,不停扭动。
有人高声叫嚷:“是入邪的异徒!”
魏若定睛看去,男人衣后绘着太极图,疑惑喃喃:“不是穿着道袍吗?”
“道士也会入邪,血液异色便是前兆。”一道清朗的男声忽然从身旁响起。
地上那男人被玄甲卫押着拖走,路面上果然留下一滩浑浊泛黑的液体。
魏若转头望去,身旁站着个穿窄袖紫衣的少年,生得白净俊秀。他斜睨着,淡淡瞥了魏若一眼。
瞧见魏若转头看来,少年微抬下颌,开口问道:“头一回来雍都?是来参加万法大会的?”
魏若颔首:“嗯,你也是吗?”
少年倨傲道:“不错,白鹿山齐逍游。”
魏若回道:“崇山魏若。”
齐逍游眉梢微挑,半晌嗤笑一声,带了几分戏谑:“你竟是崇山弟子?”
他目光将面前女子扫视一圈。
相貌倒是不错,一身水红衣衫是寻常细布,唯有束发的丝带质地上乘,周身没配半点金银饰物。
崇山?
九方真人早前遣散山门弟子一事,人尽皆知,传闻如今崇山寥寥数人,仅有的女弟子乃是宫中委派、常伴帝王身侧的近臣。
齐逍游暗自忍笑,道:“你是崇山弟子,照这么说,我倒算得上白鹿山齐真人了。”
魏若诚恳笑道:“原来是真人前辈,久仰大名。”
齐逍游一哽,难得语塞。
暖风卷过,柳絮飘飞,魏若忍不住打了声喷嚏。齐逍游随手微转掌心,一股气流散开。
漫天柳絮被气流卷至对街茶楼,悠悠飘上二楼半敞的窗沿。
窗边置着一盆细叶兰,一只捏着田黄玉环的修长指节轻搭花盆边缘。
屋内,李镜雪面前的茶水早已放凉。
覆着白布的面庞低垂,他双目不能视物,玉环却将街景分毫清晰映进心神。
楼下街巷,莺啼笑语、丝竹乐声不绝,花香、茶香与脂粉香四散。
往来行人,不过是裹着血肉的凡俗躯壳,不足百年光阴,终归枯骨尘土。
喧嚣万物皆是模糊虚影,唯有街下那抹红影,清清楚楚立在纷乱之中。
不过初识路人,她为何笑得那般真切?
他恍惚觉得,有无数看不见的细丝缠在魏若身上,所有丝线的尽头全都拽着自己的心口,拉扯出一阵莫名的不适感。
李镜雪缓缓一怔。
他已失了心脏,胸腔内里空空荡荡,本该不存在一处能被丝线牵动的地方。
那么这种感觉,究竟又是从何而来?
李镜雪猛然回神,有滚烫的茶汤浇在指尖,浸透了他的袖口。
倒茶的店小二慌慌张张连声赔罪,忙低头拿着布巾,颤手想去擦拭那片水渍。
李镜雪反手扣死对方手腕,直接将人掼倒在茶桌上。
咔嚓——
对方腕骨应声断裂。
一根乌黑细针从那人掌心滚落,坠在地面叮当作响。
李镜雪平静问:“谁派你来的?”
那人满头冷汗,瞪着眼,牙关猛地一咬,唇角当即淌出污血。
李镜雪松开桎梏,那人脑袋垂落,瘫伏在案上,彻底没了气息。
他将玉环系回腰间,鼻尖捕捉到此人衣料上一缕浅淡的木香。
李镜雪正要推开包间木门离开,密密麻麻的劲风忽地从背后袭来。
他微微偏头,方才伏在桌上的尸体陡然炸开,化为一小滩浊液,锋利刀刃四下飞窜。
宽大衣袖凌空一挥,将大半暗器卷入袖兜中,仍有数枚薄刃扎上他肩头。
可刀片尽数被肌体吞没,只在外袍留下几道割裂破痕,肌肤分毫未损。
眼前一片昏暗。
李镜雪垂手往腰间一探,那枚玉环已然不见,系玉的绳线被刀片割断,只剩半截线头。
他伸着手在地面细细摸索,根本辨不清玉环滚落在哪一处角落。
几番摸索碰到茶桌边缘,他撑着桌沿缓缓起身。
哒、哒、哒……
李镜雪听觉极佳。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抬手凝出一道术法,无形气浪贴着地面铺开,转瞬织出一层密闭隔音结界。
吱呀——
包厢房门被人轻轻推开,又被风带上。
电光石火间,门外那人刚踏出半步。李镜雪身形一闪,一把扣住对方脖颈狠狠按在地面,屈膝压住对方挣扎的双腿。
他指尖缓缓收拢力道,受制之人被逼出一声细微的呜咽。
心底本就积着一团烦闷,这群接二连三前来暗算试探的鼠辈,没完没了搅人安宁。
幕后主使他心中早有定数,半点盘问的心思也无,掌心当即加劲,打算拧断身下人的脖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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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慌乱挣扎中,那人挣扎的手从桌架底扒拉出一件冰凉温润的物件,推到他手边。
田黄玉环。
玉环立刻映出清晰景象。
李镜雪身子猛地一僵,掌心微松,嗓音滞涩:“……师妹?”
魏若终于挣出空隙喘气。
她方才在对街窗边瞧见一道眼熟身影,向茶楼掌柜确认,包厢里是有位白衣遮眼的公子,没料到自己刚推门踏入,对方竟不由分说直接出手。
她手里攥过那枚玉环,早先便隐约猜到这是李镜雪用以视物的法器,连忙将玉环举到跟前,对着自己:“是我,是我……”
玉环猝不及防传来画面。
李镜雪清晰看见,她脸颊潮红,眼尾渗着水光,胸口起伏不止,滚烫的呼吸尽数扑在自己的面上。
他深吸一口气,低声喃喃:“原来是你,师妹……”
魏若心下稍安,抬手轻拍他扣着脖颈的掌心,示意其松开。
李镜雪歪了歪头,手上力道反倒加重几分,忽然笑道:“师妹,怎么是你……”
怎么又是你?
李镜雪满心不解,明明他已经刻意避开,这人却一次次主动靠近,扰得他神智纷乱。
身下之人拉扯他的头发。
李镜雪松开扼着她脖颈的手,伸手擒住她挣扎的两只手腕,一并合拢,单用一只手按在她头顶地面。
魏若立刻急声呼喊:“大师兄!李镜雪,你到底做什么——唔!”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截断。
李镜雪重新扼住她的脖颈,跳动的脉搏灼烧着指尖,沉声道:“别再说话。”
别再说话、别再说话……
就是这道嗓音,整日萦绕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胸腔那片空洞之处,又生出缓缓拉扯的酸胀感。
师父的告诫回荡在耳畔:女子如同缠心蚀骨的剧毒,最善乱人心性、扰人道基,是修行路上最致命的劫难。
果真如此,半点不假。
师妹,你究竟对我下了何种毒?
他暗自警醒,再任由这毒素蔓延,最终只会落得被师父销毁的下场。
万万不可再放任下去。
万万不可。
掌心力道越来越沉。
耳边响起压抑细碎的呜咽声。
李镜雪一顿,微微低头,寻到她的面颊,鼻尖贴着轻轻摩挲,蹭到一点冰凉的液体,下意识舔舐而过,满口咸涩。
是眼泪。
师妹,你哭了?
如此便哭了?
果然凡人血肉,生死惶恐便能轻易击溃心神,脆弱得不值一提。
那股拉扯感越发浓烈,他急于将这扰人的滋味彻底祛除,然身下之人的挣扎愈发激烈。
无可奈何,他唇瓣轻贴在她耳廓,温声安抚道:“别怕,别怕……师妹,很快就结束,很快的……”
李镜雪身形猛然一滞,哪怕他痛感迟钝,此刻也被这猝不及防的撞击扯得浑身僵硬。
魏若收回顶向他要害的膝盖,借着他松懈的空隙,抽出双手,手脚并用地想要往后爬离。
李镜雪瞬息回神,面色一沉,扣住她的脚踝,猛然将人拽回身前,错愕又茫然道:“师妹,你……!”
一记清脆的巴掌迎面扇落,砸在他脸颊之上。
魏若气喘吁吁、咳嗽不止,怒道:“咳咳咳……你到底发什么疯!”
混沌的神智被这一掌拍醒大半。
李镜雪反应极快,抬手攥住她再度扬起的手腕,仓促而无措道:“是我一时魔障,失了分寸,失礼了,对不住,我……!”
魏若另一只手猝然扇在他另一侧面颊,冷笑道:“我也是一时魔障,失了分寸,失礼了,对不住。”
李镜雪僵在原地,脑袋沉沉垂着,几缕黑发散乱,神色晦暗不明。
见他如此,魏若也清醒大半,暗恼不该冲动。
李镜雪静默片刻,忽而低低闷笑,抬手触了触脸颊。
魏若疑心莫不是将他打傻了。
待他缓缓抬起头,脸颊各印着一块红印,似乎出了很多汗,几缕乌发被沾湿,黑蛇般缠在雪白的面庞上,看着触目惊心。
顷刻间,他已从容捡起地上玉环,起身伸出手,温柔道:“快起来罢,地上凉。”
魏若撑着地面起身,目光落回那枚玉环上,绳结断裂,无法挂在腰间。
她忍不住嘲弄道:“系在腰间容易掉,师兄干脆挂在脖子上好了。免得你眼盲,失礼伤人。”
李镜雪一怔,随即恍然道:“师妹聪明。”
魏若再看去。他不知何时摸出一根红绳,穿过玉环,利落系紧打结,随后抬手戴在脖颈。
他将玉环端正摆在胸前,转向魏若的方向,温顺道:“这样,便不会再掉了,也不会再失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