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日里,潘贵妃、德妃都派人来问过,张庭知来的最勤,皇后赏的补品流水似地送进来。
邓美人亦进来瞧了一回,很快红了眼睛,便又哭着回了,倒再没有来过。后殿的叶昭仪也来过一回,问时还未醒着,倒没说什么,自也去了。
燕美人、沈贵人二人也亲自来过,吩咐碧娘若谢微醒了,便知会她们一声,也好来探望。
一后二妃都是大领导,底下人受伤了照例询问实属正常。叶、邓同宫情谊,自然也要问候,至于燕美人、沈贵人二人,她们是谢微的同期入宫的同事,她们一个分在曾昭媛宫内,一个与王充仪为伴,皆在潘贵妃的治下,与谢微并不亲近,能有此心,实在难得。
谢微略一斟酌,指了指自己的额头:“我这样子实在不便于见客,等过两日再请她们过来吧。”
碧娘是谢家的丫头,对谢家府内之事耳闻能详,可对宫内的事情所知亦不多,谢微问到曾昭媛、王充仪这二人的性情时,她便摇头了,谢微只好找到曹兰了解。
曹兰毕竟是底细不清的外人,谢微便不能将自己失忆之事全盘托出,只是借称这些时日来往诸多,向她请教各般人物性情。
谢微态度客气,曹兰也不推拒,向她告知了这东西六宫的情况,以及宫内各妃的境况,最重要的还是:“今上不近女色,一月到尾也少有进后宫的,宫内子嗣凋敝,娘子若能承幸,诞下今上登基以来第一个麟儿,日后肯定平步青云。”
谢微讪讪一笑,她并不愿与这位今上扯上干系,何谈为他生儿育女。
可这妃子的业绩,又与皇帝息息相关,这个业绩有很多的影响因素,比如家世、宠爱、能力,然而子嗣,是后妃这个职业唯一的评判标准。
只有生下儿子,才算是在这偌大后宫真正有了倚仗,否则今日颜色娇,明日黄花老。
名副其实的封建糟粕。
曹兰早就过了出宫的年纪,她历经睿宗朝,自然要比普通宫女多几分阅历,她提及皇帝时,不免讲到些陈年旧事:“今上少时并非储君之选,当今太后亦非今上亲母。先皇睿宗驾鹤西去后,宫内皇子不多,太后便把今上认在名下,扶他登上大宝。而这今上的生母,乃是睿宗的宸妃。”
曹兰说这话时,不自觉地露出了怀念的神色,盖因宸妃温和良善,宫中无人不知其美貌,亦无人不知其秉性,多有受其恩惠者。
曹兰惋惜道:“可怜宸妃体弱,红颜薄命,在今上登基前去了。今上亦随宸妃,身子骨不太强健,一年前患了不能见风的暗症,多以帷帽示人。”
谢微关注点奇特,也就是说皇帝是男版林黛玉对么??
礼仪姑姑会在进宫前教导被选为嫔妃的所有女孩儿们,宫内以皇后为尊,是天下之小君。
皇后之下,便有贵贤淑德四妃,列正一品,又有昭仪、昭容、昭媛、修仪、修容、修媛、充仪、充容、充媛九嫔,列正二品,九嫔之下为婕妤,列正三品,婕妤之下又有美人、才人、贵人等,依次列正四品、正五品、正六品。
今上有潘氏、吴氏位列四妃,又有叶氏、曾氏等位列九嫔,为何从未听说有宸妃这等名号,这当中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关窍?
曹兰仿佛看出谢微的诸般疑惑,继而又道:“宸妃蒙宠时,宫中四妃齐备,且跟随睿宗皇帝多年,睿宗皇帝便为她特设尊号,位列四妃之上。这原不算什么秘辛,去岁太后放了一批老人出宫,渐渐地便无人说起了。”
原来如此,真是红颜骨枯,过眼烟云。
谢微沉默片刻,还是问出那个曹兰避而不答的致命问题:“如果今上多以帷帽示人,而帽帘朦胧,如隔雾罩,如何能保证帷帽下的人,仍是今上呢?”
继真假千金之后,现在为您倾情播出的是真假皇帝。
这个问题难不倒曹兰,或者说,这根本不是问题。
她抿了抿唇,微微一笑:“娘子很敏锐。太后垂帘,龙椅上所坐何人,她岂有不知的道理。太后慈母心切,朝臣们若不能体谅,岂非不忠不孝?这样大的帽子扣下来,谁能抗住得住呢。”
照曹兰这样说,岂非太后让谁坐在龙椅上,谁就是当今的天子?
没想到皇帝拿的还真是林黛玉剧本,连寄人篱下都演的如出一辙。
可怜的林黛玉。
并不可怜的皇帝。
谢微上班的时候最讨厌资本家领导,一个劲儿的说拉弹唱,工作就一点都不经手的,要求一提一大堆的,站在封建地主阶级顶端的皇帝,无数资本家的梦中情男,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
谢微现在的窘况就是拜皇帝所赐。
但凡她穿越到农家女身上呢,虽然她上班已经上得有点四肢不勤五谷不分了,总好过在这深宫里战战兢兢提心吊胆吧!
谢微又问了不少事情,曹兰皆一一作答,无有隐瞒,后来实在头疼得很,只得让曹兰退下,顾自缓了一会儿精神,神思才清明了一些。
她现在大致捋清楚了各部门领导人的秉性习惯,还有董事长和总经理之间的矛盾。
说真的,谢婕妤这种小人物,几乎没什么机会参与这种高大上的政治斗争,她目前最忧心的事情,就是邓美人不要在她养病的时候来打扰她。
谢微之所以要事无巨细地盘问清楚,无非是为了四个字,未雨绸缪。
咸鱼是一种生活状态,摆烂是一种人生态度,倘若无法生存了,那何为咸鱼,何谈摆烂呢?
职场环境瞬息万变,她要纵观全局,从中多汲取点经验教训,才能以不变应万变。
可惜天不遂人愿,谢微延医的当天下午,邓美人便过来了,她端得一派亲热脸孔,好像二人间从未发生过龃龉。
谢微呢,她面上也带着笑,可眼里是无波无澜的,初见时的激动,早就在邓美人点训斥声里散尽了,当下不过是成年人的虚与委蛇罢了。
邓美人开了这个头,谢微不免要迎来送往,说在病里,却还不如不病的时候。
这些你来我往的场面话,谢微大多都不记得了,她常常有这样的毛病,人是在场的,魂却不知道飘哪儿去了,只记得燕美人和沈贵人是一道来了,她们同出青州,是老乡,各处都互相帮衬着。
病里不得清净,总是多思多虑,谢微便头疼了好几日,倒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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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肉的疼,是脑子里胀胀的刺痛。
她不知道是不是不小心把脑袋摔坏了,可这个时代医疗落后,别说照脑部CT了,医生连大小脑都分不清,就算真有什么,她也只能自认倒霉。
这病一养就是半个月,谢微总是不出门的。她伤的是额头处,伤痂已经脱落,留下了淡淡的粉红色肉痕。
谢微并不伤心,她的撞头计划里罗列了各种后果,这道疤颜色不算深,看上去并没有增生,在谢微的接受范围之内。
谢婕妤悠然自在,玉堂殿却笼罩在一种低沉的氛围里,他们不知道谢微是否被人所害,才落得这步田地。
容貌是后宫女人最醒目的招牌,谢微如今破了相,以后无法得到皇帝的青眼,头一个难以为继的,就是玉堂殿里的这些宫女太监。
难道他们要把大半辈子搭上去,在无宠的谢婕妤身边过一种碌碌无为、受尽冷眼的日子吗?
原本不至于此,打头那几天,各宫各处都有不少人来问候。可谢微这病实在太久了,若是三五六天,人们还能对这个不幸破相的谢婕妤津津乐道,然而十天半个月过去了,该消遣的早就消遣完了。
宫内最不缺的就是风言风语,谢微的这一点儿倒霉事,早就被见风使舵的宫人们抛之脑后了。
门庭若市的虚假繁荣过后,玉堂殿的门楣只剩下几只乌雀光临了。
谢微是新秀里为数不多的婕妤,其余的娘子册封不过美人、才人,只有她和杨氏得封婕妤。
杨氏形容端娴,为人耿正,深受德妃的喜爱,被德妃力荐协办重阳宴,连带着承明殿的身价也水涨船高,不少人托关系塞银子,只为了能够分配到承明殿去侍奉杨婕妤。
这病里没来探望的人,便有杨婕妤。宫人们揣测的想法不少,最为广传的说法,是二婕妤不合。
连素未谋面的燕美人都亲至玉堂殿,杨婕妤与谢微还是京城出身的旧识,谢微伤重,杨婕妤却作壁上观,除了有仇,也没有旁的说法了。
出走的苗头一旦滋生,便如野草疯长。玉堂殿人心浮动,连静养的谢微也有所觉察,宫人们看她的眼神变了,变得浮躁,变得轻视,谢微对这种目光很熟悉,她在遇到不靠谱的领导时也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她不怪这些人见异思迁,这是人之常情,就像是这个公司混不下去了,很多人都会选择跳槽,和则留,留下不负于人,不和则去,去而无愧于心。
谢微是现代人,本不需要乌泱泱的一大片人前呼后拥,她可以自己穿衣,自己吃饭,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不需要旁人为她更衣布膳。
然而,谢微忽视了谢婕妤不是。
谢婕妤是这一群人的身家性命所系,比普通老板肩负着更艰巨的责任。
谢婕妤日子不好了,侍奉谢婕妤的他们也便更加不好过,谢婕妤若只能吃上饭,他们能喝上点稀粥就已经算很好了。
人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
谢微清楚,要想在这后宫混下去,玉堂殿的人心就不能散,否则迟早有一天被人背刺,这事还不能徐徐图之,人心若散尽,再要聚拢,可比如今难上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