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微醒来时,只觉得额头一阵阵地疼,她缓缓睁开眼睛,看着藕粉色的帐顶,理了一下脑海中繁杂的思绪。
她能感觉出自己脑袋周围绑着一圈绷带,大概是碧娘发现了她晕倒在假山里,把她救了回来。
不错,大功告成。
既没有把人撞傻,也没有把脑袋撞坏。
谢微很满意。
碧娘见她醒来,忙上前来,眼里雾蒙蒙地:“娘子可算醒了!您都睡了一天一夜,碧娘还以为——”她抹了一把泪,破涕为笑,“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很好,碧娘没有辜负谢微的期待,这个剧情她已经在脑子里排练过一遍了,她非常熟练地地将四周打量了一番,最终把眼风聚在碧娘身上,装出一派懵懂的情态:“……你是?”
据谢微穿越前看的那些小说电视剧来看,失忆的女主角一般会露出婴儿般天真无知的情态。虽然谢微已经是个经历过社会毒打的社畜了,无法做到真正的无邪,但装模作样一下还是勉强可以滴。
碧娘坐到床边,深深地看了一眼谢微,把谢微的素手握地更紧了,声里带上了哽咽:“三娘子,是我,碧娘。您不认得我了?”
谢微装作不知所措的样子,用那双努力天真的眼睛看着碧娘:“你是……碧娘?”
谢微略歪鬓首,仿佛真的在尝试回忆着,可回答碧娘的只有谢微恰到好处的一声“嘶”,对她展示了自己是个头破血流过的病号这一事实。
果不其然,碧娘忙问哪里疼,谢微摇了摇头,很抱歉地说出了那句经典台词:“我……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谢微给自己的演技打100分。
碧娘的神采一下子凝住了。碧娘眼仁极黑,默然与之相视时,好像一眼望进了密不见光的潭底,谢微正在为自己的演技得意,错过了碧娘脸上一闪而过的那抹笑色。
碧娘脑海中浮现了许多的念头,这些念头转瞬逝去,只有那日谢微与邓美人别后,调侃她时那张含笑的脸庞定格在眼前。
碧娘笑了笑,她说:“没关系,娘子。你初来乍到,宫内的人大多不认得你,只要你听我的行事,大也不会有什么差池。”
谢微点点头,又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
碧娘捧起谢微的一只手,颇有些欲说还休,到底开口道:“你是琅琊谢氏的女儿,父亲任吏部侍郎,你行三,上头两个哥哥,长兄曰仕,次兄曰任,待字闺中时,称做谢三娘子,如今入了宫里,便作了今上的三品婕妤,位列九嫔之下。”
也许在无数个星月晦暗的日子里,碧娘构想过无数次相认的景象,她的枕头被悲惨命运无情地打湿,于是她只能枕着这样的幻梦入眠。
然而今日,幻梦成真,她几乎不用打腹稿,流利地向谢微诉说着自己身世的不幸:“而我,我虽自小在你身边侍奉,但你却不知,我原是你的异母姊妹。父亲未娶妻时,与我母亲一夜风流,便有了我。”
这并不是一件幸事,也许碧娘早已习惯于忍受不幸,她扯动唇角,想要露出一个令自己看起来并不凄惨的笑容。
她失败了,她只能露出一个不成形的苦笑,像哭:“我母亲以为可以凭孩子登堂入室,高攀谢家的门楣,便卯足了劲儿要把我生下来,哪知天不遂人愿,她生我时大出血,父亲虽把我领进谢家,却始终不曾给过我和我母亲名分。”
谢微:?
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碧娘这番话实乃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私生女情节也不算鲜见,谢微短暂的惊讶过后,在心里接受良好地点了点头了,只不过她要扮演的是一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她不能真的对碧娘点头。
遗憾的是,这个发展并不在谢微的计划当中,她蹙了蹙翠眉,不能接受地惊呼道:“你是我亲姐姐?”
谢微承认,这个表演有浮夸的成分,她惊呼完就有点羞耻了,但她只花了2秒就依从了千金小姐失忆但秉性不改的人设。
按照正常的大小姐来说,怎么可以容许自己爹在外面有见不得人的私生子呢!万一要抢家产怎么办。
这自然是谢微的自我安慰,不过她说完,碧娘却一怔,脱口道:“我不是你亲姐姐。”
从前谢微再如何善待她,究竟是隔着主仆名分,二人间云泥之别,故谢微虽有抚下之心,但常有何不食肉糜之言,天生的贵胄做派。
一来二去的,碧娘便打消了旁的心思,谨守奴婢本分,一步也不敢僭越,唯恐真把谢微当自己妹妹,哪天行差踏错,祸端无尽。
是以此言,乃是碧娘积年养下的习性,她从不许谢微称她姐姐,但凡有叫,要么不理她,要么令她改口,免得乱了主仆尊卑。
碧娘眉目一沉,为自己的行为解释:“三娘子,我瞒了你这么久,今日索性说与你听。你失了记忆,今日知道,也免于伤痛。”旋即悲痛地和谢微说,“其实,三娘子并不是老爷的亲生女儿。”
天哪怎会如此,谢微刚刚还在认真执行千金大小姐的人设呢,反转怎么来的如此之快。
谢微这回真的惊讶了:“既然你是真千金,我是假千金,为何你不告知我爹,取我而代之呢?”
碧娘又沉默了一会儿,方才摇了摇头:“我也是一日不慎,从老爷书房外听到的。老爷知我是亲女,又知你非亲女,却仍待你如珠如宝……”她自嘲一笑,“想来是我母亲一介歌女,不足以令他侧目吧。”
谢微十分惭愧,反握着碧娘的手心,仿佛要传递给她一些温热的能量似地。谢微不会安慰人,只是和缓而又坚定地看着她:“不会的,碧娘。令堂能生养出你这样端俏的女儿,定然是一位不世的性情中人。”
碧娘并不在乎,笑笑而已。
谢微真诚道:“若非身不能改,你我相貌又差之远矣。这婕妤,本当你做。”
是的,和我这个穿越来的咸鱼社畜毫无关系。0个人想接高危offer,你能不能想想办法让咱俩换回去,我去当谢府丫头,你来当谢婕妤呢。
碧娘如同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般,替谢微拢了拢鬓角散落的头发:“世上哪有那么多如果呢?我倒宁肯你不去受这些皮肉之苦,都叫我以身受之便罢了。”
这话太诡异,谢微拿不定碧娘到底是什么想法,她的眉头蹙得更深。
她仍想不明白,索性开门见山:“你不恨我么?我先占了你的千金身份,又占去你的宫妃之尊,你还这样替我着想,要为我受苦,我究竟能有什么为你所图的呢?”
碧娘只抬手,抚平了谢微眉间的褶皱,慢吞吞地一笑:“不恨。三娘自小待我亲近,我之所图,不过是不愿三娘被蒙骗在鼓励。我不求什么,只消三娘心里把我当姐姐敬着、爱着,我俩虽没有亲缘,可我父即是你父,何尝不是姐妹呢。可这等事情,毕竟不好与外人道,你知我知,天知地知就可以了。否则他日疏忽,叫旁人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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较起来,岂非害了你我?况且我已习惯了这般行事,三娘子一应按从前便好。”
或许这段话那个男宠是信的,因为他是鬼不是人,换句话说,鬼才信。
谢微是人,谢微不信。
俗话说免费的东西才是最贵的,她现在假千金的把柄拿捏在碧娘手里,还不是板上鱼肉,任碧娘宰割?
说什么你父即是我父,何尝不是姐妹,说得这样理直气壮,一个不慎还真给给你说服了。
谢微心里明镜似的,但她不知道碧娘葫芦里买的什么药,她只好点头应下来,暂时翻过篇去。
脑袋上的阵痛不断地彰显伤口的存在感,这个插曲过去,谢微按计划问道:“那我这头,是如何伤的?”
碧娘也很惭愧,说起那日奉命去摘桂,分明去了不多时,可回来之际,谢微已摔在石块上了。
那假山处素来无人,谢微头上已见了血,碧娘亦慌神不已,还是一名路过此处的中贵人,亲自抱了谢微去太医院,这才及时地止了血。
当时场面一阵混乱,碧娘也没留心那中贵人的去向,不及道谢,故而道:“来日若见了这中贵人,我当登门拜谢才是。”
谢微脸上虽不表,心里已经有点咬牙切齿了:我能撞头,这男的不说全责,至少占九成好吧!
大胆狂徒!
肇事逃逸!妥妥的肇事逃逸!
把我撞了还不送我回来,赔我医药费。
我要告到中央!告到中央!
这个时代显然没有交通法,也没有真正的法治可言,一切法都是皇帝的一家之法,看似为民为国,实际上都是为了他们家坐稳皇位的律法。
谢微恨自己为什么没有穿到皇帝身上,这样她就可以立刻出台交通法了。
当下却也只能皮笑肉不笑地附和道:“嗯嗯对,要是遇见,肯定好好儿谢他。”
比如把他当陀螺吊起来抽。
碧娘因提及了太医,才后知后觉地:“三娘子,你伤及头部,如今已然没了记忆,若再耽误不延医,难保还有旁的害处。”她说着便要下床去,“我叫人宣太医。”
谢微不允她去,因担心道:“我失忆之事,可大可小。况我记忆全失,已不记得为何伤及头部,倘若叫这不知根底的太医知晓,又多舌告诉了谁,且不说打草惊蛇,叫那害我的歹人知道,亦是百害而无一利。”
谢微才见识过碧娘的隐忍,这会儿又见识到她的细致周到了,只听她如有所料地说:“娘子放心,我叫太医来,只说娘子醒来,颇觉不适,寻常把脉便可。”
碧娘不一会儿又回来了。她打帘子出去时,皇后跟前的张庭知过来恰问话,代表中宫关心谢微的身体,她没有犹豫,直接对张庭知说道:“谢婕妤仍未醒。”
碧娘目送张庭知离去,她站在原处思忖了片刻,又折回殿内,告诉谢微:“晚些时候,我再叫何进去太医院走一趟,否则前脚儿张庭知刚走,后脚儿三娘醒了,场面上不好看。”
谢微觉察到碧娘擅自替她做了决定,她没有生气,也不去计较,反而语气平和地说:“碧娘,我待你如常,你待我可还像从前么?”
这话不是质问,口吻也很寻常,碧娘却听明白了,她无言了片刻,正在谢微以为她要反驳时,听到了一句“不会再有了,三娘”。
谢微稍稍松了一口气,主动问起:“那除了张庭知,这些时日还有谁来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