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微一夜没睡,亦分不清时辰,只知道日出之前,那道弦月消失了一阵。最后一支蜡烛烧尽时,天边翻起鱼肚白,接着一大片灿烂的霞光,深红交着淡紫,当中缓缓浮现一轮圆影,浅淡而不夺目的赤金色,于是不消片刻,日光天下。
天一亮,她就不得不面对现实了。
老实说,谢微几乎emo了一夜。此时此刻,她真的很想质问那些在小说里游刃有余的穿越女:你们真的不害怕吗?
可能是大女主特有的大心脏,穿越女一般可以快速适应,并且要么冰雪聪明身怀绝技,要么开外挂带系统,活得那叫一个顺风顺水、多姿多彩。然而,谢微什么都没有,她如同她的人生信条一样——咸鱼翻身两面煎,只是变得更加焦香了而已。
当然,谢微并不是没有努力,反而非常努力,努力到一夜未眠!
从她发现自醒来在轿子里之后,她就做了她的第一次努力尝试。
她把眼睛闭上,努力地在这个颠簸得堪比山路越野的小轿子上入睡,试图重启,把这一切当做一场梦,梦醒了她还是单位的一条咸鱼,每天上班就为了下班。
谢微心大如牛,在未知中再次睡着了。但命运再次弄人,她睡太死了,睡到侍女叫了三次才醒来,醒来迷迷糊糊的,还没有真正清醒,就被侍女着急地请下轿子,直面这个庞大而沉寂的宫城。
这熟悉红墙,这熟悉的琉璃瓦,这熟悉的长街……请问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世家女子,只是普通地进宫参加某一场宴会,参加完之后就可以立刻回家,而不是莫名其妙地多出一个offer呢?
谢微不禁溜了一下神,心怀期待。
0个人想接伴君如伴虎的高危offer。
谢微的理想就是当单位的咸鱼,每天干完了事就摸鱼,达到一个万事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终极状态。
那名侍女见她若有所思,便安慰道:“娘子,今儿是入宫头一天,该说什么做什么,老爷夫人都交代好我了,娘子不必担心。”
嗯,实不相瞒,这个疑似奴婢的侍女,谢微还不知道姓甚名谁,只见她身着青衣,便代称为青衣女。
谢微默默扭头,欲哭无泪。
真是谢谢你啊,高危offer,婉拒了哈。
可以退订吗?TD!
还有机会跑路么?不会人没跑,脖子上先凉飕飕的吧。
来不及为自己的遭遇感到悲伤,谢微如同提线木偶一般,在青衣女的提点下,匆匆地走完了过场,被迎到玉堂殿内。
谢微往那镀金的牌匾上觑了一眼,玉堂殿三个写的法度规整,拘得玉堂的遐思也不再飞扬,只剩下一派宫城的森严气魄。
再看殿内,宫人罗列厅前,谢微甫一进来,便有一名四十岁上下的太监,领着众人行礼,齐齐道:“玉堂殿上下,见过婕妤娘子,恭请娘子金安。”
那十几个人齐刷刷跪拜的场面,谢微一个现代普通螺丝钉,哪里切身体验过,一时被他们浮夸的做派镇住,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停步之后,又不免尴尬,只好沉默地凝视着他们,不做言语。
众人不知谢微底细,只觉这位谢婕妤的目光如有实质,自上而下地审视他们每一个人,故而更加谨小,生怕有什么差池。
好一会儿,众人终于听上首慢腾腾道:“我刚进宫来,有许多不明白的地方,还仰仗你们扶着、教着。”
谢微无聊时看了非常多的宫斗剧,方才不言并非故作高深,只是书到用时方恨少,她发现她之前看宫斗剧脑子爽了就不管了,大多细节都不记得,只好绞尽脑汁、不断回忆。
她一边捕捉脑海里的片段,学以致用,一边略微向前,亲自扶起了为首的太监何进,略微一笑:“都起来吧。今天我不多说,只有两句话要交代:我不负人,还有,我不犯人。”
何进之前在西苑侍奉过太妃林氏,对于这些言语机锋自然较旁人更为敏锐。他心中暗惊,当下却不表,只与众人齐齐称是,又率先将自己的任职、名姓通禀,其余人次第效仿。
“奴才翠微宫玉堂殿牌子何进,总领殿内太监,见过谢婕妤。”
何进年约不惑,长相颇为敦厚,嘴边常是笑吟吟的,看起来像个忠实之人。
谢微颔首后,一名三十岁上下的女子复上前,体貌端和,言语娓娓:“奴才玉堂殿曹兰,总领殿内宫女,见过婕妤娘子。”
谢微点点头,又听了其余人通名。玉堂殿七男七女,共十四人,各司其职,井然有条。谢微极度脸盲,这席话听下来,仅记得曹兰与何进二人,其余的小子、丫头,只认了个脸熟而已。
也是这会儿谢微才知道,原来青衣女谢氏出身,单名一个碧,寻常便唤做碧娘。
碧娘方才见谢微说出这番话来,眉眼间不掩惊讶,却又转瞬即逝。这时自若上前,从袖里掏出一只沉甸甸的荷包,口称婕妤有赏,便将碎银分赐给他们,他等便欢欢喜喜地谢恩退下了,只留下碧娘和谢微面面相觑。
气氛一下子凝滞了。
谢微:?
碧娘不语,只是看着。
你别不说话啊,我害怕。
谢微被她看得心中打鼓,生怕被她看出什么端倪,故作镇定道:“碧娘,可是我刚才说错了什么话?”
碧娘摇头,反而有些宽慰地:“三娘子一进宫,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我都有些不大认得了。从前的三娘子,可不像是能说出这些话的样子。”
谢微心虚得要死,勉强露出一点笑容:“是吗?我从前是不懂事,在爹娘跟前顽皮,这会儿到了宫里,自然听闻这深宫吃人不吐骨头,不免要谨言慎行。”
谢微不由感谢影视剧蓬勃发展,活在宫斗剧的黄金年代,让她多少也算见识了世面。阅宫斗无数的她,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这些装模作样的话,轻松拿捏。
碧娘比谢微虚长几岁,自小贴身侍奉,把这谢微当亲妹妹一般看待,见她如此长进,一时只笑:“好好好,三娘子能这么想,实在再好不过。”
碧娘这才走了,谢微松了一口气,遂开始慢慢打量起周遭。
案上一只花瓶,插着两支玉兰,百宝阁上半纳半空,摆着各色文玩,再往远看,便是规矩齐整的案几桌椅、花罩纱窗,并无出奇。
谢微看不出来什么门路,也不知道优劣,只凭方才那十几号人物断定,自己不说是什么主位娘娘,至少是个中层,日子不至于太难熬。
哎,人艰不拆,幸好不需要从底层做起,不幸中的万幸。
谢微叹了一口气,刚想摆烂坐到贵妃椅上躺着,碧娘又挑帘进来了。
谢微瞬间坐直:“怎么了?”
碧娘:“西殿的邓美人过来了。”
谢微:?谁。
碧娘看出谢微的为难,以为她正为要不要见这位邓美人而忧愁,善解人意地:“邓美人和娘子同为近江人,娘子若不见,未免叫人伤情。”
谢微:OK,fine。
谢微端正了一下坐姿:“请她进来吧。”
碧娘见谢微这严阵以待的做派,不由摇了摇头,便亲自出去引邓美人。不多时帘子一动,缓缓走出个人影儿来,其人银盘脸蛋,眼如圆月,叫两道细而长的黛眉一压,倒显出一份不合年岁的从容,仿佛谢微那个已不能再见的姐姐似地,那么温柔地朝着她笑。
谢微一怔,不能自己地流泪了。
邓美人很是吃了一惊,连行礼都忘了,忙走过来,从袖子里解下一条帕子,伸手替谢微擦去眼泪,心疼道:“好端端的,怎么掉眼泪了。”
谢微这才发觉脸上的湿润,方要张口说什么,却哑了声音,将话梗在喉中,好一会儿才说:“……我是与邓娘子一见如故,一时情切了,还请娘子不要见怪。”
邓美人亦不见怪,与她一同坐着,无奈地笑道:“什么样的情切,才叫你这样失态?”
谢微不好直说,只低头一笑:“我觉得邓娘子分外像我姐姐,思念之心顿起,又觉之后不能再相见,不免泪下。”
邓美人不料此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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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她有笑,情状却十分可怜,不忍道:“我听说嫔妃怀孕,便有恩赐娘家进宫的先例,何愁没有那一日呢。”抚了抚她的手背,“既然有这道缘分,我便腆颜,认下你这个妹妹了,咱们以后也好有个照应。”
谢微毫不犹豫:“邓姐姐。”
邓美人缓缓一笑:“哎。”
谢微握紧了邓美人的手,紧绷了半天的心神霎时松动,眼泪便流得更凶了。
邓美人颇为不知所措,拢着谢微低声哄她,谢微却是越哄越哭,仿佛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又倔强地不肯言语,只沉默而汹涌地流泪。
谢微不是不想说,只是把心中的千言万语说尽,恐怕也没有人能明白一丝一毫,索性便不说了。
天地之大,谁与我同?
碧娘看着也着急,忙也上前哄她:“三娘子,怎么又能家里头似的撒娇呢。邓美人的衣襟都要被你湿透了!”
谢微捂着脸,百忙之中抽空反驳:“哪里,我都哭手帕上了。”
邓美人失笑:“那还不是我的帕子么?”
谢微没吭声。
邓美人便说:“好啦,帕子送你,别哭了。叫我看看,是不是哭成小花猫了?”
谢微擦了一把脸,把泪水擦干了,方抬头让她看。邓美人左看右看,轻轻碰了碰谢微的眼尾:“疼不疼?都红了。”
谢微被逗笑了:“哪有人哭疼眼睛的!”
邓美人亦笑:“这儿不就有古往今来开天辟地的头一个儿么?”
谢微转头,和碧娘投诉道:“碧娘,你瞧邓姐姐,哪里当姐姐的这样儿打趣妹妹的!”
碧娘没有帮谢微,反而还有点儿替邓美人说话的意思:“姐妹之间,哪有记仇的?婕妤娘子不要忒小气。”诚恳地,“今儿还要多谢邓美人,美人要不来,我怕婕妤娘子闷在心里头,不知道多久才消呢。”
邓美人并不在意,摆了摆手:“翠微宫里,就叶昭仪,我与谢妹妹,自然如同姐妹一般,互相扶持。”
谢微回了神,知邓美人八成是客套话,可从她嘴里说出来,倒也有七分的合听,于是谢微没有说话,始终含笑听着,直到邓美人离开。
碧娘迟疑了一会儿,仍问:“三娘子刚才那番话,是故意为之么?”
谢微沉默了片刻,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又不确定是否能信任碧娘。话说七分真,掺三分假,旁人最难辨别,可谢微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她一句话也不敢说。
这是哪朝哪代?
你是谁?
我又是谁?
要从哪儿来,往哪儿去?
Tobeornottobe?
谢微将用一生去研究这个伟大的哲学问题!
扯远了。
谢微单纯地不敢问,她怕她问了,下一刻便人头落地。
谢微也不敢不答,她怕碧娘发现什么,委婉地试探道:“难道邓美人不像我姐姐?”
碧娘奇怪道:“三娘子上头两哥哥,要论旁支,我也不认得什么同邓美人这般的姐姐……”
谢微明白了,她心中一定,看着碧娘微笑道:“哪里不认得了,不就在跟前么?”
二人私下虽然情同姐妹,可碧娘究竟只占了个谢姓,与谢微并无亲缘。谢微这样说,如同认她做姐姐一般,碧娘心中感动,却也不由失落。碧娘素有自知之明,只能当谢微胡闹,嗔她道:“满嘴痴话!看我还理你。”
言罢碧娘就出去了。谢微看着她的身影渐渐消失,殿内空无一人,嘴角也终于垮了下来。
她凝视着窗棂之外,几株梧桐,半数黄叶,目光越过宫墙,飞檐重角无数,天高云澄,却无一点暑气,应当是个天凉的好秋。
一切如梦似幻,仿佛从前种种才是一场大梦。其实根本没有车水马龙的世界,没有那些钢筋铁骨的高楼大厦,也没有蜗居在其中的谢微。
这一场荒诞不经的穿越,也许从一开始就是谢婕妤天马行空的臆想,只是日思夜想,走火入魔,分不清真与幻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