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族联姻由家族利益导向,不存在自由恋爱一说,大多数未婚夫妻要等结婚当天才能见到对方,婚前为了培养感情,未婚夫妻会给对方写信,渐渐地上层社会形成了一整套“书信礼仪”,未婚夫妻的书信措辞与写信频率都能代表双方的重视程度,附赠的礼物也大有讲究。
通常来说,第一封书信需要表达自己的钦慕之情以及对婚后生活的向往,随书信一同寄出的还有一副肖像画。
塞西莉按照王室女官的指导写了一封中规中矩的信连同肖像画寄了出去,对方则是完全没有按格式走,信中,他言辞犀利地谴责了西格莉德的行为,高傲地表示他不会如西格莉德一样背信弃义,作为一名光荣的骑士,他会服从国王的命令迎娶塞西莉,但同时也希望她能尽好一个妻子应尽的义务,维护好自身的名誉,不要在婚后令整个家族蒙羞,与这封书信一同寄出的还有一本教廷出版的《淑女守则》。
看完这封信,塞西莉没什么反应,玛莎和格雷特倒是吓得够呛,尤其这封信还是在她离开王都的前一天送到的。
丈夫是妻子一生最大的依靠,不论贵族还是平民,被丈夫厌弃的女子大多不会有好下场。
在她们看来,这封信能寄出说明北伦加尔以及他身后的乌尔夫家族都对塞西莉不满,娶她也仅仅是看在国王和王后的面子上。
塞西莉却冷静地否认了她们的猜想,她认为这封信一定是贝伦加尔自作主张瞒着长辈私下邮寄的。
塞西莉不常出席贵族宴会,但那寥寥几次足够她摸清这群老狐狸的心理,一个传承百年的贵族家庭绝不会允许小辈以如此幼稚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愤怒和不屑,不光有失体面,还将自己的性格明明白白暴露在了塞西莉的面前。
所以塞西莉并不惊慌,反而稳了下来。
她害怕未知的事物,但绝不会怕一个初出茅庐、张口闭口骑士精神的毛头小子。好歹也在崇尚狼性文化,动不动就搞考核优化的大厂待了整整七年,要是连这么个玩意都拿捏不住,那她上辈子白混了。
毛毛躁躁的小骑士和神秘管家科尔带给她的危机不是一个量级的。
她坐得住,但两个女仆为她着急,玛莎从王都到济岛念了一路的贝伦加尔,连一向稳重的格雷特也催促她赶紧给贝伦加尔写信澄清误会。
她恳切地说道:“埃里克森夫人明天邀您做客,您正好到时候亲自交到她的手上,让她转交给埃里克森先生寄出,越早回信,贝伦加尔少爷越能感受到您的诚意。”
塞西莉正为波尔的事烦心,没有心思写信,但也明白格雷特说得有道理,波尔的事她再烦心也无法短时间内解决,还不如先将那小骑士糊弄过去。
一个猴一个栓法,对付贝伦加尔这种笃信骑士精神的愣头青,只需要按照他那一套价值观解释自己的行为,就能轻易得到认可。
骑士精神最重要的是什么?是忠诚。
她只需要告诉贝伦加尔,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基于对国王的忠心,为了让国家更好的发展,贝伦加尔不仅不会为难她,还会心怀愧疚。
她当即令女仆拿来纸笔,运笔如飞:
“致贝伦加尔·乌尔夫骑士,
很高兴您在信中畅所欲言,您的正直与坦率令我印象深刻,在这份信中,我将针对您的疑问做出相应解释。
正如您在信中所说,名誉对每个人都非常重要,这点我十分赞同,但就我个人而言,这个世界上还有比名誉更重要的,那便是对君主的无限忠诚,我的直言进谏正是对这一理念的贯彻。
目前,我们的国家正处于内忧外患的危急关头,对斯维因的战败使邻国蠢蠢欲动,他们虎视眈眈如一头头野狼随时随地想从我们身上扯下一块肉来,内部国库空虚,百姓们再也经不住第二场战争了,在这个危急关头,我们急需采取有效的措施缓和与他国的关系,尽管西格莉德女士的行为有失体面,但为我们提供了一个难得的同瓦卢瓦储君交好的机会。西格莉德女士自甘堕落令王室蒙羞,可木已成舟,我认为对西格莉德女士的处置应该选择对国家最有利的一种,而不是意气用事,只图自己痛快,毕竟这不是一起普通的丑闻,这关乎王室颜面与两国关系。
我为西格莉德女士说情并非赞成她的做法,而是基于对诺尔曼国家利益的考量,我们已经与北部的斯维因交恶,必须更加慎重地对待同瓦卢瓦王国的关系,避免腹背受敌,如果西格莉德女士能在瓦卢瓦王庭站稳脚跟,在两国出现矛盾时,她可以担任调解者和传话人,维护国家的利益,正因如此我才向国王提议为西格莉德女士提供支持,令她将功补过,英明的国王当即采纳了我的建议,随着西格莉德女士前往瓦卢瓦,丑闻渐渐平息了下来。
我明白我的行为必定会招致他人的误解,但相较整个国家的兴衰,我个人的荣辱不值一提,相信坚守骑士精神的您一定能理解我的心情,期待您的回信。
塞西莉·克里斯蒂安敬上。”
塞西莉不到半小时就完工了,看了一遍对自己的文笔很是满意,她无权使用家族徽章,只能用雕刻着自己全名的印章封口,做好一切将信交给格雷特妥善保管。
“小姐,您在信中写了些什么?”玛莎一心想着塞西莉的婚事,迫不及待地问道。
她的行为明显越界了,但格雷特却没有如往常般提醒,反而一眨不眨地盯着塞西莉。
塞西莉倒也能理解二人的急切,如无意外格雷特和玛莎要同她一起前往乌尔夫家族,三人命运相连,她耐心地解释道:“写了我为西格莉德求情的原因以及对未来婚姻的期待,放心吧,他会理解我的。”
玛莎还是有些不安,但格雷特却常舒一口气,塞西莉从不会信口开河。
她总是能够依靠聪明才智得偿所愿。
想到这格雷特心情复杂,垂眸不语。
塞西莉没有心思关注她,而是若有所思地看着三楼方向,思考要不要冒个险,据女仆们所说,波尔先生一有时间就去三楼,听说里面收藏着不少名贵物件,所以他不允许女仆们进去。除了波尔先生,只有奥尔姆太太每隔半个月打扫一次。
还是明天向埃里克森太太打听打听行宫原主人的事迹再做决定吧。
下午她接着散步的由头观察着四周的地形,在花园遇见了风尘仆仆的奥尔姆夫妇。
“你们去哪了,奥尔姆太太。”塞西莉问道。
“我们去了附近的村子,向村民们分发了一些谷物和菜油。”
“您真是一位善良的人。”塞西莉称赞道,她扫了眼奥尔姆先生手中的空木桶,接着问道:“谷物和菜油都是花圃中的吗?”
行宫的花圃分为四个区域,面向正门的两个区域种植着花朵及草药,后面两个区域则种了谷物以及可以作为灯油原料的油菜花,倒是颇为实用。
奥尔姆太太纠正道:“善良的是波尔先生的馈赠,他在诺尔曼中部拥有一块农田交由佃户打理,谷物都是来自那里。”
塞西莉恍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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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悟,管家拥有地产倒也不是稀奇事,王都不少管家过得比低阶贵族还滋润,想来波尔先生的原主人、那位财大气粗的布拉赫公爵也不会吝啬于给底下人点好处,就他那将宝石镶满墙壁的做派随便漏点就够底下人富足一生了。
“波尔先生真是一位绅士,村民们一定会感激你们的。”
奥尔姆太太温和地笑笑:“我可爱的小姐,波尔先生曾说过,他并不是为了得到他人的赞誉才这么做,而是为了自己的良心”
塞西莉笑得真心实意,“他真是令人钦佩。”
老管家思想觉悟还挺高,这么高的思想觉悟倒是不用担心他做出杀人灭口的事了。
她就喜欢和有道德的人打交道。
警报解除,塞西莉踏踏实实睡了一觉,醒来已经是傍晚了。
晚餐依旧十分丰富,白面包配上风干腌火腿令人回味无穷。
在餐桌上,她向奥尔姆太太打听起了明天要见的埃里克森夫人,奥尔姆太太对其评价颇高:“虽然我们只有过几次短暂的接触,但我能确信,埃里克森夫人是我见过最虔诚的圣教教徒,对自己要求严格,举手投足都带着大家风范,相信您一定会喜欢她的。”
提及“虔诚”二字,塞西莉同波尔短暂的对视了一下,随后心照不宣地移开了视线。
第二日午后,塞西莉上了前往埃里克森家的马车,管家波尔与女佣格雷特随行。
埃里克森夫人有着一头深棕色的长发,身材高大修长,五官深邃,气质沉稳厚重,她身着砖红色的长裙,头上截断式的赫宁帽像倒扣的花盆,上面只有几个碎钻点缀,着装干净素雅,与王都那些将宝石堆满全身、头顶“违章建筑”的的贵妇人大为不同。
塞西莉意识到这是一个货真价实的虔诚信徒。
王都中每一位贵族都言之凿凿自己是虔诚信徒,可谁也不愿意过教廷倡导的朴素生活,而埃里克森夫人是她所遇到的第一个完全符合教廷衣着规范的贵妇人,这个穿着来到王都必定是要被贵族们嘲讽的。
“午安,埃里克森夫人。”塞西莉郑重地行了一个晚辈礼。
埃里克森夫人目光审慎,“午安,塞西莉小姐。”
一阵寒暄过后,她们一起品尝了埃里克森夫人做的苹果派,塞西莉极尽赞美,埃里克森夫人依旧是淡淡的模样。
看到塞西莉手中的信件时,情绪才有了明显的变化,意味深长地说道:“我这里也有一封信件要给你。”
她从侍女手中拿过一封印着乌尔夫家族纹章的信件以及一副肖像画交给塞西莉。
“这是乌尔夫侯爵夫人让我转达给你的。”
塞西莉心中一动,这估计才是未婚夫的“正规信件。”
她恭敬地接过信和肖像画,并没有当场打开,而是递给了身旁的格雷特。
“谢谢埃里克森夫人,请问您认识贝伦加尔少爷吗?”
埃里克森夫人矜持地点点头:“我们是表亲,侯爵夫人委托我教授您贵族小姐必备的技能与美德”
“原来如此,那未来的日子就麻烦埃里克森夫人了。”
塞西莉并不感到意外,贵族们喜欢联姻,整个希尔西大陆的贵族往上数几代多少都沾亲带故,说起来海岸总管的夫人与乌尔夫侯爵是亲戚倒也正常。
只是竟然在婚前就请相熟的亲戚来教导她,看来乌尔夫家族对这门婚事是相当不满了,也不知道她的国王父亲让她与侯爵之子订婚,究竟打的什么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