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这么冷,殿下怎么穿得这般单薄就出来了?”
花苒跑近了些,握住江逾的手腕便将他往屋内拉,江逾未说话,乖乖顺着花苒的力道迈步。
二人入了密室,角落里有一方衣柜,里头放了一些沈鹭专门为他裁制的衣裳。
花苒挑了一件厚些的披在了江逾身上,江逾约莫是刚醒,神情带着些茫然,他乖乖抬臂,任由她替自己穿好衣衫。
花苒将他按坐在梳妆台前,取过木梳,为他梳理青丝。
江逾垂着眸,透过铜镜凝望着身后之人的容颜。
只见她时而微微蹙眉,时而又舒展眉眼,笨拙又认真地捣腾了许久,才总算梳出一个像样的发式。
“好啦,殿下,您看可还行?”花苒松开手,笑眯眯问道。
江逾忽而握住她的手腕,说道:“日后不用再唤我殿下,姑娘若是愿意,可以唤我明夷。”
“好,那我日后便唤您明夷。”花苒说道。
江逾问:“我昏睡了多久?我们如今是在何处?”
“你昏睡了十余年,我们身处于一段时序之中,此处是芳绡阁,老板为沈鹭。”花苒细细作答。
“沈鹭?”江逾抬头望向花苒,带着些许疑惑。
花苒颔首:“说起来,她与您的渊源颇深,只是她是一个身无修为的凡人,我担心将她卷入到纷争中来,便隐瞒了您与她的关系。”
“多谢,关于我的身世,姑娘可是知道了什么?”江逾望向花苒。
“我的确知晓一点线索,只是这些旧事,要不要一并告知此间十七岁的明夷?”
江逾垂眸:“不必,前尘往事皆已成定局,早已发生的苦痛,告诉他无非是让他再痛一回。”
花苒取出一枚留影石道:“您想知道的真相,便都藏在这颗石头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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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是茫茫沧海,近海处伫立着一间简陋的海草房,屋外围着好些修士。
花苒与秦惜媚对视一眼,明白了对方眼中的意思。
秦惜媚扶着江逾藏起来,花苒则披上敛芳纱悄悄靠近。
海草房内,女人撕心裂肺的哀嚎断续传出。
不多时木门吱呀推开,从里头走出一位四十左右的妇人,双手沾血,面上笼着一层急色:“大人,她难产了,这可如何是好?”
那人嗓音尖细阴柔,花苒一听,便知是宫中内侍。
“难产?你只需保住孩子,活着交到我手上即可。”
稳婆心头一紧,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低头应道:“是……”
她转身重回屋内,花苒跟在她的身后一并入内。
屋中陈设简单,收拾得干净齐洁,并不似她预想的那般潮湿霉臭。
只见稳婆犹豫片刻,终是拿定主意,握着锋利的剪刀走向床榻上的孕妇。
花苒立于榻侧,暗中凝起灵力,渡入妇人腹中,未等稳婆靠近,一声清亮的啼哭响起,婴孩呱呱坠地。
稳婆大喜,随手扯过布帛草草裹住新生儿,快步朝外走去。
稳婆出门的瞬间,花苒便抬手设下禁制。
妇人躺在床榻上,气息微弱,花苒取出一枚灵药,送入她的口中。
指尖触碰肌肤的刹那,虚空界面弹出信息:【沈鸢,十八岁,……】
药力缓缓化开,片刻后,沈鸢睁开眼,嗓音虚弱:“姑娘,你是……?”
花苒俯身在她耳边轻轻道:“我是来帮你的。”
沈鸢生得一副温婉的相貌,眉眼轮廓柔和舒展,花苒静静望着她,竟隐隐从中瞥见了江逾的模样。
沈鸢轻轻摇头,说道:“姑娘,我知晓……我怕是撑不住了。只是我的孩子……我的孩子该怎么办……”
花苒握住她渐凉的手:“你的孩子将来会成为一名绝世高手,受世人敬仰。”
沈鸢放心地笑了笑:“我只愿他福运常伴,岁岁无忧。”
话音落,一滴温热的泪,悄然从她眼角滑落,坠落在枕间。
她眼底的光亮缓缓褪去,手轻轻垂落,一枚朴素的银戒自她手心滑出,坠落在地。
花苒弯腰拾起银戒,将它收了起来。
门外的修士终于察觉异样。
“门推不开,莫要耽搁时辰,直接一把火烧了这间屋子!”
花苒赶忙撤去禁制,木门被外头的人一把推开。
她走了出来,有名修士进屋探查一番后禀报:“大人,屋中的那名妇人已经没气了。”
内侍尖细的声音传来:“既然死了,那便即刻焚屋,抹去所有痕迹。清查周遭远近,但凡见过此处、知晓此事的人,一律处置掉。”
“是!”
修士们将稳婆尸体随手抛入屋内,而后屋舍四周燃起熊熊烈火,一群人登上马车,扬长而去。
花苒静静立在远处,他们走得匆忙,像是急于回去复命。
待车马声响渐远,花苒才上前挥开木门,执鞭卷住两具躯体并拖出,置于空地。
秦惜媚将江逾安置妥帖,便过来帮忙:“我们为何会在此处?”
花苒摇头:“我们跟随殿下的愿力来到此处,我想,方才那内侍抱走的孩儿,应当是殿下。”
秦惜媚不可置信:“方才那个婴孩是明夷?”
花苒说:“娘娘,您想想,咱们为何会来到二十年前?是殿下冥冥之中想要弄清身世。”
“那……那这二位是?”秦惜媚磕磕巴巴问道。
花苒垂着眼:“这位应当是殿下的生母。另一位,是方才接生的稳婆。”
秦惜媚定定望向花苒:“生母?我原以为明夷是陛下骨血。但此地在海边,离凌霄城千里之遥,山高水远,陛下怎会……”
游戏在关于沈鸢的介绍中提及,她本是县里沈员外的庶女,在家中无依无靠,被主母草草配给卖鱼的郎君。
好在家中虽清贫,但夫妻二人情投意合,相守度日,还算安稳。
只是她的夫君在一次出海捕鱼时不幸落海罹难,再也没回来。
花苒皱眉推测道:“也许殿下的身上存在秘密,陛下才将他带进宫,养在身侧。”
秦惜媚望着沈鸢,带着怜悯:“也只能如此解释了。她是如何过世的?可是那群人动的手?”
花苒摇头道:“并非。”
秦惜媚捂着胸口,松了口气:“先寻块福地,让她们入土为安吧。”
江逾的身世牵扯皇室秘辛,稳婆今日必死无疑,花苒护不住她的性命,唯有照顾好她的孙儿。
好在沈鸢的住所偏僻,并未祸及更多无辜之人。
稳婆家中无甚亲眷,只余下一个六岁的孙儿阿灵。
他家亦是住着海边常见的海草屋,规制宽敞,比沈鸢那间陋室规整不少。
花苒寻过来时,这小童正在院中玩泥巴。
海边日头烈,他被晒得黑黢黢的,满身泥巴但依旧欢快得紧。
花苒来时,他竟一点也不认生,搓着泥巴脆生生开口:“你找谁呀?我阿婆不在家。”
“我是来找你的,你阿婆托我过来,往后由我照顾你。”
听闻此话,阿灵立刻丢下手里泥团,转身蹿进屋内,咔嗒一声合上木门,隔着门板说道:“我不信,阿婆不会不要阿灵。”
花苒对着紧闭的木门说道:“阿婆没有不要你,只是往后,她再也不能照顾你了。”
门内静默片刻,传来孩童的稚语:“阿婆是死了吗?”
花苒未再开口。
短暂的沉寂过后,里头再度响起声音:“我懂了。”
花苒轻声问道:“你不难过?”
木门被拉开一条细缝,露出一双干净的眼眸:“我不太懂什么是死,只是听阿婆说过,她死了,就能去见我爹娘了。”
花苒心有不忍,伸出手从门缝抚了抚他沾着泥巴的发顶。
阿灵打量花苒片刻,认真道:“姐姐,我瞧着你是好人,我跟你走。”
花苒挑眉:“你就不怕,我把你拐去卖了?”
阿灵仰头:“卖也没人要的,我饭量可大了,而且姐姐说了要带我走,不能骗人。”
他说罢,轻轻攥住了花苒的衣裳,留下两个小小的泥手印。
花苒无奈摇头:“先把小手收拾干净,再进屋看看,挑几件贴身要紧的物件,我们一并带走。”
阿灵乖乖应道:“好。”
花苒催动灵舟升空,舟身裹一层淡青色灵光,平稳浮在云层之间。
她斜倚船舷,低头朝下眺望,方才还宽阔的渔村转瞬缩作方寸。
阿灵趴在舟边,低呼一声:“哇,下面的景色好美。”
飞舟缓缓向前滑行,地面风景不断向后倒退,山海、村落、溪流次第掠过,视野开阔无边。
不多时便入了县城地界,花苒寻到客栈,顺利与秦惜媚会合。
花苒唤来小二,添了银钱,嘱他备上热水,好好替阿灵梳洗一番。
她尚有事要做,便将阿灵托付给秦惜媚照看,自己抽身离去。
沈鸢身死之时无声无息,花苒决意前往沈家一趟,看看是否还有人记得她。
沈府花园,两名婢女掩在花影之下,窃窃私语。
“听说夫人要将六姑娘许给城西刘员外做填房。”
“那刘员外年过四十,孙辈都已长成,六姑娘今年才十四,太可怜了。”
“可不是嘛。只是这话切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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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外传,万一被夫人听去,迁怒下来,怕是要把我们发去陪嫁。”
树荫浓密,枝桠交错遮天蔽日,无人察觉上头藏了一人。
沈鹭静静卧在树杈之上,将方才的对话听入耳中。
待婢女身影走远,她才撇了撇嘴,低声啐道:“呸,好个狠心的老妖婆。自己的宝贝女儿舍不得,便要来糟践我?真当我同姐姐一般性子软懦,任人拿捏搓圆?”
就在这时,耳侧忽地响起一道女声:“你还记得你姐姐?”
沈鹭心头猛地一跳,连带着树枝也晃动了一下,偏偏身下老旧的枝桠不堪受力,“咔嚓”一声断裂。
她身形一坠,直直朝着树下的池塘摔落下去,眼见着便要沾水落泥。
千钧一发之际,身体被一股力量轻轻抬起,将她朝下的脑袋旋向上方,最后送到了一根结实的树枝上。
沈鹭不敢再乱动,手紧紧抱住一旁的树干。
惊魂未定地侧头望去,只见树荫斑驳光影里,立着一位年岁与她相仿的姑娘,容色绝丽,正静静打量着她。
沈鹭双目圆睁,眼底满是惊羡:“你是何人?方才是你将我托住的?也太厉害了!”
花苒歪头答道:“是呀。”
沈鹭双眸藏着期许:“是我姐姐托你来寻我的吗?她是不是要来带我离开这里?”
花苒淡淡应道:“我可以带你走。”
沈鹭干脆利落道:“那我们即刻便走!不过你这般厉害,临走前能不能帮我一个小忙?”
“什么忙?”花苒问道。
沈鹭眼底闪过一丝狡黠:“那老妖婆向来苛待我,如今还要将我胡乱嫁人。咱们悄悄取走刘员外送来的聘礼,叫她自个儿去填补这个窟窿。横竖出门行路,少不了要用些盘缠,也算她活该。”
花苒应道:“好。”
事情办妥,花苒便带着沈鹭离了沈府,回了客栈。
第二日便与秦惜媚一起,启程去往凌霄城。
离开这片故土之前,花苒又带着沈鹭与阿灵,一同去往沈鸢与稳婆的墓前,让他二人好好地道了别。
阿灵在稳婆的墓前恭恭敬敬磕了头。
沈鹭跪在坟前哭道:“阿姐,我来看你了。你放心,不用担心我,日后我定然要活得好好的,比那老妖婆一家要好很多很多……”
秦惜媚在沈鸢墓前上了三炷香道:“你且安心归去,往后余生,我必护他周全。”
花苒亦上前敬香:“他会知晓你的心愿,然后活得很好。”
-
江逾看完留影石中的一切,一手捂住胸口,面上多了些许痛楚。
也许是心绪起伏变大,周身灵力也跟着乱钻,他盘腿坐下,试图通过调息来稳定心神。
花苒也在一旁盘腿坐下,施法相助。
少顷,江逾稳住心神,却见花苒蹲坐在一旁,双臂环着自己,肩头与衣袂边缘竟凝出一层薄薄冰晶。
那一刻,江逾好似明白了自己为何会忽然醒来,他缓缓在她身前蹲下,轻声问道:“要过来吗?”
花苒当即扑入他怀中,他抬手将她抱起,她手脚缠上他,紧紧攀着,颈与颈相贴。
她埋首在他颈间,不停攫取他身上的温热,他静静立着,脸颊泛起薄红,保持着抱她的姿势,一动也不动。
她的声音低低的,尾音微颤:“好冷,可否劳烦您帮我放一池子热水,我泡过之后便不冷了。”
“好。”江逾抱着花苒,走近池边放水。
热水缓缓注入池内,流速偏慢,他便任由花苒这般抱着,静静等候。
待到池水漫至合适深度,花苒才缓缓松开他,步入汤池,浸在暖水之中,寒意一点点褪去,身子方才缓过来。
一道木门隔在二人之间。
花苒靠在池边说道:“椿芽说,导致您昏睡不醒的源头可能是功法,您的功法是何人传授的?可是您的师父?”
江逾面色苍白,轻轻摇了摇头:“是陛下给我的,他说那是失传的上古秘法,与我命格相合,最宜我修习。”
花苒问道:“那就怪了,陛下为何要将有问题的功法传授给您?”
江逾说道:“我亦不知,或许与一些皇室秘密相关。”
“您打算日后怎么办?”
“若我记忆无误,三宸古墟不久便会开启。我要入墟,寻得完整的功法本源。”
花苒轻笑:“倒是巧,我们二人的计划竟一般无二。那秘境,明夷从前可曾进去过?”
江逾颔首,语声沉了沉:“我曾入过一次。墟内凶险莫测,幻境万千,入内之人常会无端互生杀念,彼此相残。侥幸活着踏出秘境的,也不过苟全性命,大多空手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