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初霁,清律司的屋宇楼台上覆着厚厚一层落雪,檐角镇兽凝霜载雪,串串冰凌垂落檐下,在微凉天光里泛着剔透的寒色。
一排屋舍间,独有一扇窗棂虚掩细缝,寒风穿隙而入,拂过窗旁那人白净清隽的面庞。
裴守面前摊着一卷三宸古墟的入墟名录。
欲入此秘境,必先得三宸密令,此令管控严苛,只为防止心怀叵测之徒进入,扰乱秩序。
秘境名额有限,除却核验众人出身履历过往行径,还需依修为实力筛掉大半。
案头堆叠着数册卷宗,皆是待核查的入墟人选,事务委实繁重。
裴守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外头的小弟子突然来报:“师兄,有位姑娘过来了,说要找您。”
裴守将手中的册子放下,抬头问道:“哪位姑娘?”
“她只说,与师兄是旧相识。”
旧相识?会是哪位旧相识?裴守心中倏然浮现一道熟悉的身影。
他忙起身出外,沿途值守弟子纷纷见礼,他淡淡颔首应过,匆匆朝外走去。
远远的,便见一道人影在清律司大门口左右踱步,望见他过来,忙跳起来朝他挥了挥手。
“裴郎君!”
裴守快步走近,朝对面打招呼:“花苒姑娘。”
“许久未见了。”花苒眉眼弯弯。
裴守浅浅含笑:“仔细算来已有六载,姑娘专程前来可是有事相询?”
花苒颔首:“嗯,这会儿裴郎君忙不忙?我可否叨扰裴郎君片刻?”
裴守抬眼看了一眼天色:“时辰尚早,姑娘想往何处叙话?”
“便去百味仙吧。”花苒笑道,“听闻是阿灵开的酒楼,我还未去过。”
裴守颔首:“可。”
花苒正要抬步前行,脚下倏地一滑,裴守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臂弯。
“可有大碍?”他带着几分关切问道。
花苒抬眸,笑意明媚,雪光落在她面上,衬得肤色莹白如玉:“无事,劳裴郎君费心,走吧。”
裴守被她的笑容晃了晃眼,定定看了她片刻,待她身形站稳,才缓缓收回手。
风雪温柔,天光清浅,二人并肩慢行,循着长街缓缓往百味仙而去。
身后,一道人影驻足许久,身旁之人问道:“殿下,为何停下了?”
江逾抬眸望向前方,
那女子披着素白绒毛边大氅,蓬松毛领轻托下颌,头上梳着高髻,两侧挽一对小巧圆鬟,头顶饰物简约,唯有一支桃花簪在鬓间极为亮眼。
她眼眸清澈,鼻骨秀挺,唇是浅浅樱粉,唇角轻轻上扬,笑时颊边浮起浅浅梨涡。
唯一刺目之处便是,这笑容是对着旁人的。
江逾抿了抿唇,心头像落了一把碎雪,少顷才说道:“温煦,你先行一步,我稍后便至。”
“是,殿下。”
-
百味仙酒楼门前,掌柜对着身前的女子温言劝道:“姑娘还是请回吧。以你的厨艺,去哪间酒楼都能立足,不必执着于此。”
那女子却不肯退让,扬声朝着楼内喊道:“陆阿灵,你就是个胆小鬼!”
花苒的脚步顿了顿,饶有兴致地望着这一幕,她开口问道:“掌柜,这姑娘是怎么回事?”
掌柜回话:“回姑娘,这位姑娘是来应聘大厨的,只是我们陆郎君特意吩咐过,说与她有旧过节,不准她入店做工。”
会是什么过节呢?瞧这姑娘的样子,倒像是阿灵在外头惹了什么情债。
阿灵今年二十有三,早就到了该说亲的年纪,花苒掩唇浅浅一笑,说道:“掌柜,我姓花,是你们陆老板的姐姐,这百味仙本就有我的一份。”
掌柜忙弯腰见礼:“见过花姑娘。”
花苒说道:“让她进去吧,总是堵在这楼前闹腾也不好,不如让他们二人当面说清过往恩怨。”
掌柜面露迟疑,那女子却趁他分神间隙,脆生生道了句“多谢姐姐”,快步窜进了酒楼之内。
花苒瞧着她的背影莞尔一笑,带着裴守走了进去。
外头天寒地冻,百味仙最近时兴一种暖锅,一锅便可驱散满身寒凉。
店小二上前引二人入内:“二位贵客,厢房已备好,请随小的来。”
步入厢房,暖意扑面而来,桌中央铜锅内热汤翻滚,咕嘟轻响,袅袅热气升腾而起。
花苒褪去身上大氅,将之随手搭在旁侧衣架之上,随即与裴守双双落座。
裴守问道:“姑娘今日寻我,可是有要事相商?”
桌上的锅子冒着热气,花苒低头调好了几碟蘸料,而后取筷夹起薄切鲜肉,入滚汤中轻烫数息,待肉质熟透,再裹上鲜香料汁,送入裴守碗中。
“先尝尝,冬日吃暖锅最是熨帖。”
见裴守执筷尝了一口,花苒又问:“好吃吗?”
肉质细嫩弹润,肌理吸饱汤底裹挟着鲜醇的酱汁,顺着舌尖滑入脏腑。
他缓缓颔首:“味道极好。”
花苒又接连给裴守夹了好几筷:“好吃便多吃一些。”
裴守见花苒这副谄媚的模样,无奈地摇头笑了笑,问道:“这般费心相待,想来是有事要托付于我?”
花苒坦然直言:“那我便不与裴郎君客套了,听闻三宸古墟秘境不日开启,今日邀郎君小聚,便是想拜托郎君为我求取一枚入墟密令。”
裴守抬眸:“姑娘也要入秘境?”
“古墟中有我必得之物。”花苒说道。
裴守犹豫了一下,提点道:“可是兽王的内丹?可那个东西已经失踪了三百多年,踪迹渺茫,未必能够寻得。且秘境凶险莫测,危机四伏,姑娘还需三思而行。”
花苒颔首:“我想明白了,这秘境我非去不可,裴郎君就帮帮我吧。”
裴守颔首:“既然姑娘心意已定,我便为你预留一枚三宸密令。若是后续心生悔意,随时告知我便可。”
花苒笑了笑:“裴郎君可真是大好人!”
话音落,厢房木门被推开,店小二端着两碗雪白细腻的甜点入内,恭敬开口:“姑娘、郎君,这是咱们老板新出的甜品,特意吩咐小的送来,请二位尝尝鲜。”
“放此处便好。”花苒应声。
“好嘞。”小二将碗置在花苒手边,利落退了出去,顺手合上了房门。
花苒执勺舀起些许,入口清甜温润,甜而不腻,口感极佳,她抬眸看向裴守:“裴郎君也尝尝?”
裴守却轻轻摇头,笑道:“清律司内事务繁忙,我先行告辞了。”
花苒连忙起身:“我送送郎君。”
“不必。”裴守转身走出了包厢。
花苒不多时便将自己那一碗甜点吃尽,意犹未尽,索性将裴守未曾动过的那一碗也一并食了。
暖锅带着微辣余味,这道甜品入口却是一片沁凉,一热一甜相衬,说不出的妥帖。
后厨之内,阿灵悄悄把店小二拉至角落,压着声问:“怎么样,她可吃下了?”
小二应道:“应当是都吃了。”
阿灵得意地轻哼一声:“谁叫她方才把那女子放进来搅扰。她害我,我便小小扳回一局。这甜点以秘法酿入酒浆,入口尝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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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酒气。她不耐酒力,今日便叫她醉倒,在裴郎君跟前丢一回丑!”
厢房门又被打开,他穿着一身月白交领锦袍,外覆狐裘大氅,墨发高束,眉目清隽,不言不语,静静望向不远处的花苒。
花苒看见他,一时怔住,忙起身,唤了一声:“殿下。”
她踉跄着朝江逾走去,险些栽倒,江逾伸手及时扶住她的胳膊,花苒顺势抬臂环住他脖颈,方才稳住身形。
他这才看清,花苒眼底蒙了一层浅浅水雾,眼尾带着一层薄红,神色带着酒后的茫然,竟是醉了。
花苒脚下一软,身子一倾便要往下溜,他赶忙伸手环住她的腰,将她兜住。
花苒见被扶稳了,痴痴一笑,举止便生出些许顽意。
她掂了掂脚,凑近他面前,指尖轻轻抚过他的面颊,说道:“这是真的,还是在做梦?”
她唇瓣微张,一阵花果香气飘入江逾鼻间,二人相距极近,他耳尖泛起薄红,下意识偏头想往后避让。
花苒却鼓起双颊,捧住他两侧面颊,轻声呵道:“不许躲!”
江逾的脸被她固定住,鼻尖几乎相触,四目相对,一室静得只余彼此的呼吸。
良久,花苒像是确定了什么,呵呵笑了一声,说道:“果真是殿下。”
她将下巴轻轻搁在他肩头,手臂依旧环着他,竟就这般靠着沉沉睡了过去。
江逾俯身,一手托住她后腰,一手揽住腿弯,稳稳将她横抱起来,移步放到屏风后方专供客人小憩的软榻之上。
他取来她那件素白大氅,轻轻盖在她身上,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喃喃自语:“当初说好与我相聚,到头来却失约,骗子。”
“你和他们都道别了,却唯独忘记了我。”
“你一离开就是这么久,我寻了你许久却寻不见。”
“念在你还记得我的份儿上,便不与你计较了。”
他坐在榻边,凝望着她熟睡的容颜,一坐便是一个时辰。
直到温煦传信过来:“殿下,惠王那边已经催问,不知您还要耽搁多久?”
江逾淡淡回了一句:“我即刻便至。”说罢起身,自窗口悄然离去。
花苒这一觉睡得绵长,睁眼时头脑仍是昏沉发胀,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她闭目略一调息,很快便意识到是那道甜点的问题。
她先是涌上一丝恼意,可指尖抚上心口,却又觉心情不错,她方才好像做了一个梦,是什么梦来着?
她仔细回想,好像……是江逾醒了,她还伸手抚过他的面颊。
她的心中忽然生出一种直觉,他是真的醒过来了。
她跃下软榻,一把捞过搭在一旁的大氅,提了衣摆便往外奔。
店小二只觉一阵风自身侧掠过去,定睛瞧时,才看清是花苒。
他轻轻摇头,暗自纳罕,倒是奇了,姑娘醒后竟不曾寻老板理论。
花苒一路疾奔,穿过芳绡阁前堂,带起一阵劲风,引得挑选衣料的客人纷纷抬首侧目。
沈鸢见她狂奔而过,扬声唤道:“跑得这般急,是去何处?”
花苒无暇应答,径直奔入后院,方才停下,立在原地喘息。
昨夜一场雪落,层层叠叠覆在广玉兰的枝干上,墨绿叶片油亮依旧,弧度恰好能托住落雪,枝间藏着裹绒的花苞。
树下静静立着一人,他的身上只着一件单薄的青衫,衣料轻软,松松覆在身躯之上,微微仰头,望向枝桠间积着的皑皑白雪。
听见身后动静,他缓缓转身,带着些许沙哑淡淡开口:“好久不见,花苒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