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高悬,西边亮着,从山下沿着小路蜿蜒向下,路边偶尔出现几只夜出觅食的动物,被忽强忽弱的脚步声惊跑,几只反应慢的又被树丛压倒。
“唔——后背好痛。”景停分从地上爬起来,抱着穷天棺露出一个谄媚讨好的笑,“走了这么久您累不累,要不进棺我抱着您走回去。”
鬼物不动,周身浮起的阴气让景停分秒懂,伸手轻拍着自己的嘴,“您瞧小子这张嘴,净说些浑话,您怎么舒服怎么来。”
景停分感受到周围升高的温度,熟练地向前走五步退一步,刚好处于不被拉回去的距离。
明明可以强制送鬼进棺材,但总觉得是在强迫对方。度化吗,就是要顺势而为,既然对方不喜欢也不用勉强。
景停分看着头顶的弯月觉得身上哪哪都疼。又笑着摇头,自己做的决定什么后果都得承担。
从老头儿家里出来,一人一鬼走了一个小时,连这座小山坡都没下去。距离他家也就剩七十里的脚程,等早上太阳升起就能到家,前提是这位肯回棺材里躲凉。
这么走下去也不是个法子。
安全走出十几米,快要下山的时候。景停分偷偷看了一眼鬼,脑子开始思考。
他走路会被拽回去,打车总不能把车也拽跑吧。
“小伙子,大晚上就我接你这一单。也就是我顺路,不然你站到明天也没有车过来。”这片山是出了名的鬼山,不少人都遇到过不可描述的灵异事件。付再高的路费,也很少有司机接单。
司机看着景停分的穿着打扮,胖乎乎的脸上挂着了然的笑,“你是来探险的吧,年轻人就喜欢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咱们都是生在红星下面的人,神神鬼鬼的信不得。”
“怪不得您来这里跑出租,这是您开车的第几年了,这么稳,拐弯都不带晃的。”
司机比出五根手指头,“十五年!从我儿子出生我就开始跑出租,这一路上形形色色的人见多,什么奇怪事儿没见过……”
那你肯定没见过踩在道士头上的鬼。
景停分一边跟捧哏一样应和着司机,一边悄悄吹着垂在眼前的裙摆。
也不知道娘娘死之前穿的什么材质的嫁衣,看起来厚重,裙摆轻轻一吹却能浮起来。
这绣花鞋鞋底也挺软乎,就是脚有点大。
非得高人一等站他人头上,也不知道是怎么在他头上站稳的。
既然鬼是站着的,那脚踝往上岂不是全在车顶上。外面蚊子可不少,会不会有鬼蚊子专门吸鬼血,身上会不会也有蚊子包。那他是不是得贴心一点准备点驱蚊符水,万一给度化了……
“嗡”的一声,仪表盘猛地停住,指针死死钉在“油空”的红色刻度上,发动机发出几声剧烈的喘息,整辆车没了动静,直直停在了国道正中央。
司机师傅骂了两句,启动了好几次也打不着火,推开车门骂骂咧咧去看油箱:“邪门了啊,油还满着呢,这地方不会真有点说法吧!”一阵冷风吹过,他肚子上的肉跟着抖三抖,“唯物主义扛大旗,检查完赶紧上车。”
景停分没下车,只是垂眼看了眼自己脚边那双绣花鞋的鞋尖,露出一个讨好的笑,熟练地认错滑跪,“娘娘,小子错了。”
回到车上司机拍了拍仪表盘,看着指针缓缓回正,松了一口气,他刚刚下车外面什么动静没有,着实让人害怕。
司机抹去头上的冷汗,强装镇定,“哈哈,老车总出故障,拍两下就好了。”
“你手机还在响。手机用的年头长了就是容易卡。”景停分笑着说。
司机的老婆是个大嗓门,说话还带着一点方言,说她半夜起来看见厨房灯亮着,以为家里是进贼了,没想到进了个老鼠,生病的儿子正捧着凉菜配着馒头吃得正香。
声音高亮,还掺杂着儿子的惨叫,打闹笑骂的声音将司机那份不安的诡异驱散。
到达目的地后,站在村口的景停分更是一步一赔笑,拎着沾满灰尘的衣摆打开了家门。
好不容易回到家的景停分,抬手按灯,后脑勺忽然被拍了一下,他竟然诡异地从里面品出一丝温柔。
脑子不会被打傻了吧。
景停分晃掉脑子里不切实际的想法,关上灯自觉地在黑暗中摸索前进。
摸到卫生间,看着眼前允许被亮起的灯,隔着门朝着客厅的方向比了一个心,娘娘是个好鬼。
灯光下,整个卫生间一览无余。如果不是打扫得干净,跟2000年的公共卫生间一样。小块蓝白瓷砖,挂在铁钉上的塑料大镜,墙角的位置还放着一个褪成肉粉色的红盆。
他又喜欢把空间布置得狭窄,就连卫生间也是紧紧巴巴的,进到他家感觉就跟进棚房一样。
徐泽天说这个世界上也就他一个人在这里一住就是一辈子。
景停分拖着身子,洗澡的路上看见自己凹陷的眼眶和苍白的脸让他不得不佩服司机赚钱的勇气,竟然放一个干尸上车,真是勇气可嘉。
把划烂的道袍团在一起扔进垃圾桶,让温热的水带走身上的尘土和血渍,露出了真实的底子。
水流沿着肩颈向下蜿蜒,一路流过舒展的背肌,一路沿着肌肉的起伏被安排到收窄的腰身。不过分的突起,没有锐利的棱角,在灯光下带着一层朦胧的阴影。
景停分抖掉胸口的水,手里拿着花洒,哼着歌。余光看见门口闪过一丝红,他再去确认的时候,浴室的灯“啪”灭了。
黑暗中,他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黑暗里发出细微的“嗒、嗒”声。环视四周,处处不见红嫁衣的踪迹。
“娘娘,小子胆子小,您在哪里啊,小子可不经吓啊。”景停分一边说话,一边朝着八宝柜的方向走去。手掌贴上铜钱剑,语气又柔和了几分,“娘娘,您吱个声,想干什么小子替您办,这月黑风高的,最适合躺在棺材里睡觉了。”
“噌——”
景停分提剑格挡,巨大的冲力让他向后滑了几步,顺着方向抬头向上看去,鬼娘娘正贴着天花板,手里提着红灯笼,罩红的一角微微晃动,周身的阴气蠢蠢欲动。
“有话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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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说,提灯笼干什么。”景停分握着铜钱剑的手松了松,不敢再往前凑,只能站在原地赔笑,“是不是我刚才唱歌太难听惹您不高兴了?我下次不唱了还不行吗。”
鬼物没动静,只是提着灯笼慢慢飘下来,红鞋子沾着地砖的凉意,一步步走到他面前。灯笼的光晃过景停分的脸,转身又不见了,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既视感。
景停分坐在床上挠了挠头,觉得今天失血过多,感官不灵敏了。
把铜钱剑放在枕边,侧身枕着手满脑子都是如何度化这只鬼。
脾气大,实力强,动不动搞消失。也不说话,干什么都得猜;心眼比针眼小、比筛子多,还喜欢上手教训人,真是头大。
再没有方向,他都成厉鬼了。
思绪飘过来飘过去,一会儿是娘娘对着他笑,一会儿是他躺在血泊里看娘娘大杀四方,还有老头儿对着说要把钱都给他……
无边的梦,梦到哪是哪,更是一梦到天亮。
屋外,祂坐在椅子上,周身浮动的阴气象征着此时不错的心情,决定玩点老套的小游戏。
六角红灯笼悬起,金色的流苏在空中不停晃动,内部的火苗三亮三灭,地上铺满了一堆鬼魂。
鬼伸手拨动灯笼,看见把指向一个老头鬼,这个鬼没意思,生前是被一只老鼠吓死的。
“呜呜,大人饶命,小的,小的怨气不剩多少了。”一个头戴瓜皮帽,辫子盘在脖子上的男人颤颤巍巍地求放过。
鬼没说话,灯笼转动方向指着一个脸上满是赘皮的男人。不等他开口求饶,其他的鬼又被收了回去。
男人生前是个大胖子,喜食人肉,用他的话来说只有人肉才能兼备香、嫩、滑的特点。
又胖又贪财,听人说后山有宝藏,鬼迷心窍地来到那里,一分钱没拿到还搭进去一条命。
手指轻敲桌子的声音让他一抖,吐出一股怨气开始播放他生前的画面。
随着时间推移,男人身体被掏空,没有支撑的皮耷拉着,如同一块破抹布。
他的肥肉就是怨气,等怨气耗尽他也就只剩一张皮了。
画面开始闪烁,男人那张肥大的脸扬起一个断断续续的笑,他的身后是一脸惊恐、被关在铁笼里作为食物的人。
这些都是男人最无法忘怀,最引以为傲的过去,现在他却不愿多看一眼。
自此,怨气被消磨干净。
房子背阳,九十点钟才有一丝阳光从小窗进入,一点一点晕开在窗前铺成一片。
“噗咕——”新生的小灰团子是新生的小鬼,没有防备地被太阳晒得原地蹦三尺高,不小心把自己嵌在了天花板上。
把自己拔出来后,又被景停分留在房间里的阳气刺得浑身疼,开始四处逃窜。
噼里啪啦的声音不断,撞飞了不少东西。
罩红微动,鬼看着脚边的碎玻璃,阴气卷过,将不情不愿的团子抓了回去。
在没有光的地方,鬼娘娘敛去一身阴气缓步走进墙里。
祂想阳光比小道士更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