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司出现后,村民们开始齐声念诵。

    絮絮低语响在夜色里,听来令人神思木然,不自觉跟随他们的诵音失神。

    楼暮凉抬肘捅一下傅奚:“这是你们的方言么?”

    傅奚道:“不是,我也听不懂。”

    牧川时道:“既然是妖物那肯定是妖族的语言啦。”

    他话音才落,念诵声停止。

    村民们合手闭目,满场一瞬陷入黑暗。

    楼暮凉一把攥住傅奚手腕,在传音阵里道:“有灵力波动,注意。”

    其他三人表示收到,各自警戒,她又单独传给傅奚:“你手腕怎么这么烫?”

    傅奚一顿,下意识挣了挣:“没有。”

    楼暮凉攥得更紧,冷冷警告:“这么黑,你这个废物被人掳走了都不知道,给我乖乖站好。”

    傅奚于是不动了。

    一炷香后,星微的光芒重新亮起。

    场中村民争先恐后地睁眼,不约而同地环顾四周,一张张脸上的笑容垮了下去,有失落,有遗憾,又在看到零星的几个空掉的蒲团后,流露出深切而不加掩饰的忌羡。

    牧川时纵目扫视全场,笃定地道:“少了五个人。”

    邓星西和容今飞身而出,分别跳到两只空掉的蒲团上,探测一阵,道:“这些蒲团下有启动过的传送阵。”

    楼暮凉:“方才的灵力波动十分低弱,一定没传送远。”

    此言一出,五人当即想到一处。

    他们同时看向九阴祭司身后,那条掩藏在蛇信之后的岩洞。

    邓星西回想论学课上听来的知识,道:“妖族捕获猎物,的确有囤积到洞穴内慢慢享用的习性。”

    容今满面不解:“可若为了捕食,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又是搞出这么个玄乎的仪式,又是真真切切给村落好处的?”

    楼暮凉踏出一步:“无论怎样,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牧川时却叫住她:“先等等。”

    他示意上方的九阴祭司:“他貌似有话要说。”

    果不其然,九阴祭司款步上前,蛇目掠过空缺的蒲团,声线沉厚,响彻若钟:“被选中的五名使者已去往仙庭,位列仙班。”

    “仙衣加身,他们将深明大义,不会偏私,不仅庇护家人,恩泽也将覆被整座村落。”

    “尔等未被选中为使者,也不必失落,只要心诚志明,九阴仙灵自会听到尔等的心声。”

    五人:“……”

    这发言,纯纯招摇撞骗的神棍啊!

    那被传送走的五个人绝对下场不妙了!

    偏偏场中众人对此深信不疑,一个比一个感恩戴德,那五人的亲属更是又哭又笑,似悲似喜,面上不舍与欣慰交错,最终想通了一般,随其他人叩首磕头,满口感念九阴仙灵提拔之恩、九阴祭司牵线之恩。

    谢恩谢够了,村民们陆续起身离去,很快场中空空荡荡,只留下站在原地的九阴祭司。

    他目送完最后一名村民,一扬斗篷,转身踏入岩洞。

    四下重新陷入黑暗。

    小队四人率先来到蛇信前,牧川时慢了一步,因为他去消失的五人那找了一圈,找来了一根头发丝,在追踪符上一擦,符箓闪着光就要往蛇信后飘,被他及时以灵力拴住。

    楼暮凉放出一缕灵力向蛇信后试探,判断道:“有拦截阵。”

    并不是什么高深到让她束手无策的阵法,但如今任何情况都不明确,不能直接破阵,以免打草惊蛇。

    楼暮凉转头问邓星西和容今:“传送阵学得怎么样?”

    二人:“还可以。”

    楼暮凉敲定道:“那好,追踪符指路,我以灵力探路,报出没有阵法的方位点,你把我们几个传送过去。”

    无有异议,楼暮凉往传音阵中灌输灵力,将其提格为传讯阵,在阵中打造出一副罗盘,在西南三十丈处作了标记。

    传送阵开启,转眼五人挤成一团掉进了水里,好在水泊不深,是上方钟乳石常年滴漏的积水,堪堪没过五人的膝盖。

    楼暮凉再次依照追踪符所指的方向驱出灵力,却突然皱起眉:“前方有两条路可走,但都非常狭窄,两道杀阵之间的空隙只够两人落足。”

    好在刚阐述完她就有了主意,在罗盘中作出两处标记,一指容今:“你带着这个姓牧的走那边。”

    牧川时弱弱抗议:“那个楼道友,我叫牧川时……”

    楼暮凉假装没听到,又一指邓星西:“你带着我和废物走这边。”

    邓星西看了眼傅奚,犹豫道:“那我们三个人……?”

    楼暮凉也看向傅奚:“笨,两个人站在地上不就好了。”

    傅奚刚有种不详的预感,下一刻他就被楼暮凉扛了起来。

    楼暮凉一扬下巴:“走吧。”

    傅奚:“……”

    傅奚无言,只好挂在她后背上,将她浸在脏水里的头发拢起来。

    兵分两路后,前方的甬道没再变窄,又传送了三次,楼暮凉收起罗盘,将传讯阵降格回传音阵。

    “前面没有阵法了,再往前走十丈就能会合了。”

    会合也就意味着,那根头发所属村民此刻所在的地方到了。

    没了阵法拦截,最后一段路程畅通无阻。

    从积水中涉出,四人总算站上一块平坦的岩石地面,前方不远处的拐角漫开一泓暖黄光晕。

    楼暮凉瞥看容今和牧川时:“你们用那种眼神看我做什么?想打架?”

    二人看她肩上形同麻袋的傅奚:“……”

    牧川时轻咳一声,踌躇了下,还是委婉提醒道:“那个,楼道友,历练期间,不可欺凌队友……”

    楼暮凉冷笑:“这就算欺凌了?那我之前差点把他烧死算什么?”

    在场除了傅奚:“???”

    他们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更诡异的是如果她说的是真的,这两人是怎么做到若无其事地相处的?

    两个神人啊!

    傅奚尴尬道:“楼道友,你把我放下来吧。”

    楼暮凉本来正要放他下来,结果他说这么一嘴瞬间把她反骨激出来了。

    就这么放下他显得她多听他的话一样。

    于是楼暮凉非但不把他放下来,还迎着牧川时的目光把人挑衅地往上掂了掂,扭头大步流星向前走去。

    牧川时:“……”

    牧川时本来谨记督队弟子的职责,尤其来前他翻阅过这四人的弟子籍,留意到这位楼道友作风凶恶,而这位傅道友修为不佳,再结合当下场景,以及刚才听到的暴力事件,当即判定这位楼道友长期对傅道友施行欺压。

    然而当他正要追上去,以强硬手段阻止楼道友的暴行时,他看见遭到暴行的傅道友放弃抵抗,伸手将她泡了水的头发一绺一绺地捋干净。

    牧川时:“……”

    虽然说,人在尴尬的时候总会找点事做。

    但傅道友这事做得明显违背对待欺凌者该有的态度了吧!

    这根本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嘛!

    牧川时深沉决定接下来一路看到什么他都不掺和了。

    一路无话,五人在泻出光亮的拐角处停下。

    向里张望,别有洞天。

    光亮来源是环地一圈的烛火,烛火的包围空地上,消失的五名村民并排平躺,双手交叠在腹部,呼吸匀缓,阖眸安详。

    他们唇角携有憧憬的笑意,仿佛在他们的梦境里,自己已登临仙庭,见到了世代仰慕的玄蟒仙灵。

    然而现实是,那位身长几近一丈的祭司正不紧不慢地绕着他们行走,不时探出脚尖,轻慢而戏谑地踢动他们的身体,好让他们躺得更加整齐。

    楼暮凉本以为这祭司独自一人时会将斗篷和面具褪去,可是没有。

    这个妖修很谨慎。

    谨慎得,似乎超出了正常妖修的智商范畴。

    在她上一世的流亡生涯里,她曾在妖族混沌之地藏匿过一段时间,接触到的妖族确实都如论学课所言,不是灵智残缺,就是修为低下,所以她大概知道妖族的平均水准是何模样。

    但眼前这只显然在平均水准之上,观其举止分明即将进食,却连面具也不摘,实在违背常理。

    就在这时,祭司弯下了腰。

    四人霎时蓄力,待其露出獠牙便出手,却见祭司只是探手在地面轻轻一点。

    一道法阵浩浩浮现,猩红光泽若排排血浪,漫过地上五人身体。

    楼暮凉迈出去的脚步一顿。

    在这一瞬,她感受到极其强悍的灵力波动,且这灵力早已植入那五人的身体,牢固到非有数年不可形成,突然出现的法阵不过是催其生效。

    如此强烈程度……那五人的脏腑定已被震碎了。

    “不用上去了,没救了。”楼暮凉在传音阵里道。

    那五人应是中了某种沉睡的术法,分明七窍流血,却没有发出一丝痛叫,只身体本能地痉挛抽搐,原本安稳叠在腹部的手指痛苦地一收一拢。

    与身体反应相悖,五张血水交错的面孔上,那抹心愿得偿的笑意越发深邃,带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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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嘴角几乎扬得撕裂。

    与此同时,法阵红光仍在从头到脚扫过五人身体,一遍一遍,不厌其烦。

    邓星西和容今试图解析这一法阵,却远没有白日辨认出村中迷雾阵那般轻松。

    这道法阵的修为等级远在他们之上。

    这就很奇怪。

    按理说同一名修士所造法阵,两两之间很难出现大幅差异,除非故意一个造得低劣,一个造得高深。

    但这样的话,图什么呢?

    二人将这一点在传音阵中说明,牧川时若有所思道:“难道创造迷雾阵和这个红光阵的,不是同一人?”

    楼暮凉:“那此事涉及的就不止眼前这一个妖族法修。”

    “管他的,”牧川时撸起袖子,“来一个揍一个,来一双揍一双。”

    楼暮凉斜他一眼,“有我在,还轮不到你。”

    牧川时已初步掌握这位楼道友的言行风格,连连吹捧道:“是是是,自是不会与楼道友抢功。”

    片刻,红光法阵终于休止。

    不知通过法阵感应到什么,祭司忽然暴躁起来,猛一甩袖,地上中的三人顿时湮为一地灰烬。

    五人一惊,祭司则因此泄愤之举情绪稍缓,却还是无比粗暴地扯起剩下两具人尸,拖行着走向岩洞深处。

    他穿过一扇与岩壁融为一体的隐蔽暗门。

    祭司没有顺手掩门,但来到门前的五人也进不去。

    这扇暗门后有一重覆盖全局的空间结界,只有结界能够识别的特定身份才能进入,否则便会发出警鸣并攻击入侵者。

    五人便在暗门两侧站定,朝门内张望。

    空间不大,行走一圈至多七八步,但诡异的是,内部一圈岩壁凿有三个黢黑的窟窿,且每个窟窿上方各刻有一种标记。

    楼暮凉眯起眼睛辨认。

    左边的标记是一只金色的圆圈,中间的是一排红色的波纹,而右边的由于彻底背光,且被一块凸起岩石挡得严实,任凭五个人如何在暗门前变换站位,也是无人看清那是何物。

    五人无法,只得先去看祭司的动作。

    祭司正将那两具人尸托起,各填入左边和中间的石窟。

    二人足被黑暗吞没后,窟窿两侧山岩“轰隆隆”合起,连带上方的标记也消失无踪。

    办完这一切,祭司抹了把额上的汗,转身走出来。

    暗门阖起,岩洞光灭,祭司身形一晃不见踪影。

    五人屏息等待一阵,确认没有异样后,谨慎地四处搜寻起来。

    可惜的是,他们没再找到任何新线索。

    他们方才所见,就是目前能够在这岩洞中挖掘到的一切了。

    五人不再逗留,原路折返出了岩洞,又离开祭坛,在村中找了一处隐僻角落围坐下来。

    时值深夜,村中却灯火通明,不少人家摆酒设宴。

    听其贺词,正是在庆祝不久前的祭祀成功,并对即将降临的仙灵恩泽感怀憧憬。

    目睹过洞中场景,五人听得心情复杂,索性屏蔽外界声音,在传音阵中复盘先前见闻。

    邓星西率先道:“最后那个小石窟里有传送阵。”

    楼暮凉点头:“而且是很厉害的传送阵,根据灵力波动,那两个人至少被送到了百里之外。”

    牧川时模仿祭司暴怒时的肢体动作:“最右边的窟窿没有消失,再结合他之前那么生气,说明他至少要传送走三个人,但这次的五个人里只有两个通过了某种标准。”

    容今恍然:“所以之前地上那道红光法阵,就是用来检测是否符合标准的?不符合的三人就直接被他销毁了。”

    楼暮凉:“大概是了。”

    她拿树枝在地上画出两个小人,又划出一痕,将小人齐齐头身分离。

    “之前的猜想没有错,这事牵涉的不只祭司一个妖修,他需要将符合标准的人尸送往某处,那一处定然有人接应。”

    邓星西探头去看她画的小人,有些紧张地道:“那少了一个人,这祭司会趁夜抓人补上吗?”

    牧川时分析:“应该不会?他在村里呆了十年,之前绝对也出现过类似的状况,如果他直接简单粗暴地抓人来补,不可能十年来就一家人起了疑心的……”

    傅奚忽然道:“这场祭祀分作两日,明日还有一个流程,他会从明天的‘回音祀’里,再挑一个人来补足。”

    楼暮凉转眼看他:“你怎么知道?你参加过?”

    傅奚微微默然。

    他点了下头,道:“我七岁那年,就是这样被挑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