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正要挂断,屏幕弹出一条消息。
赵栗婧:【微姐,我没事,我只是也想勇敢一回。】
宋霁微挠了挠眉心,斟酌措辞:【不要想不开。】
那边回得很快:【我就是想一个人静静。我不会想不开,作为一个饱受客户折磨的小乙方,内心不会那么脆弱。我就是暂时不想听到你的声音,我一听到就想哭,因为从小到大,没有人像你这么关心我。我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我可以很坚强,但只要一看到你关心我,我就忍不住要哭。】
宋霁微嘴角抽动,【我是洪水猛兽?】
对方正在输入……正在输入……输入了很久。
宋霁微再发:【开玩笑的。】
【嘻嘻。】是只圆滚滚的兔子。
赵栗婧平素喜好御姐穿搭,妆容精致成熟,可眼下看她发这样的卡通表情包,宋霁微反倒觉得十分合适。
明明就是一个小女孩,装什么大姐大。
宋霁微:【不管你接下来要去做什么,保持联系。】
赵栗婧秒回了个“OK”的手势表情。
午饭时间过半,会议室的门打开,大老板走在最前面,脸色阴沉,秦学文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
周坪是最后一个出来的,站在玻璃门口愣了几秒,然后在转身时与宋霁微视线撞上。
这一眼,仿佛是触动了什么开关,他径直朝宋霁微工位走来。
到眼前,他“嘭”地把手里的文件砸在宋霁微桌上,“又是你!”
疯了。宋霁微想。
多数人去吃午饭了,在岗人不多,所剩的那些都探直了脑袋,像是站岗的狐獴。
“又是你搞的鬼!是你怂恿赵栗婧举报我的吧?”咆哮声在静谧的办公区炸开,尾音劈了叉,尖尖的,仿佛瓷片划过玻璃。
宋霁微靠在椅背上,目光平平,脸上什么情绪也没有。
等他喊完,她才回复:“第一,这件事不是我做的。第二,如果是事实,你受惩罚,理所当然,如果不是,公司调查过后自然会还你清白。你在这对我大喊大叫没有用。”
周坪的脸涨得通红,嘴唇都气得发抖。
宋霁微气定神闲:“你在这里攀咬我,不过是为想给自己找个发泄口,不好意思,我没兴趣做你的情绪出口。如果你非要污蔑我,我会起诉你。”
听到“起诉”二字,原本在不远处观望的人事部孙姐快步走过来。好不容易处理完举报事件,要是再来个起诉,大老板估计要把他们的皮扒掉一层。
她冲上来双手扶住周坪的胳膊把他往后带,嘴里不住念叨:“周经理咱们冷静一下。”“有什么事回办公室说。”
送完大老板回来的秦学文目睹一切,朝孙姐抬了下下巴,示意她快点把周坪带走,自己则来到宋霁微身边,轻声:“来我办公室。”
宋霁微无奈,跟了过去。
她实在想不通周坪为何总是愚蠢地认定是她在从中作梗。
思来想去,唯一的解释就是,周坪是个愚蠢的NPC。
太愚蠢了。
进办公室,秦学文给宋霁微倒了杯水,两人隔着办公桌相对而坐。
双肘搭在桌面,秦学文犹豫着开口:“是……”
只冒出一个字,宋霁微便甩去一个狠戾眼神。
反正这个世界不过是一场游戏,反正秦学文也不过是一个NPC,没什么可怕的。
她是主角,主角入门守则:对一切NPC祛魅。
那个眼神竟然震慑到秦学文,他抿了抿唇,改口:“我知道不是你。”
宋霁微第一次在这个四十岁的男人脸上看到谄媚。
嘴角弯着,眉梢下压,语气过于柔软。
宋霁微略感惊讶。
原来,上位者、下位者从来都不是固定的角色。
“周坪确实不对。”秦学文说,“我已经警告过他了,不要乱搞男女关系,尤其是在公司里。”
宋霁微挑眉,“这件事的重点是男女关系吗?他拿回扣,利用职务之便打压下属,还总是无中生有污蔑我,这是职业道德问题。”
“是。”秦学文抽了张纸擦拭额头的汗。
宋霁微追问:“公司打算怎么处理他?”
秦学文没答,转而说:“公司也有难处,周坪这个人虽然有些毛病,可他跟客户处得来,做业务是把好手。公司正处在上升期,正是用人的时候。”
宋霁微疑惑:“为什么从来不考虑别人?”
秦学文长长叹了口气,“谁呢?公司找不到比他更合适的人了。”
宋霁微审视着他。
几秒的沉默像一根拉长的线,绷在两个人中间。
落地窗外,阳光照进,铺满窗边的文竹上,叶片绿得发亮。
宋霁微再启声:“我。”
秦学文怔住,像没听清,嘴唇动了动又合上,过了好几秒才出言确认:“你说什么?”
盯着他的眼睛,宋霁微一字一顿地重复:“我、说,我。”
空调的风从出风口送下来,吹得桌面上的文件卷了边。
秦学文的视线在宋霁微脸上扫了两个来回,才坐直身体,十指交叉,谈判姿态,“霁微,我知道你刚才在外面受了委屈,周坪那事……”
“和周坪没有关系。”宋霁微眸光沉下去。“公司每年都给我最佳策划奖,那是对我工作能力的认可吧,可为什么这么久了,连一次往上走的机会都不给我?上次选拔总监,不走竞聘流程,直接定下周坪。秦总,我想问问,为什么?”
秦学文移开视线,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口,茶叶在杯底浮起来又沉下去,他放下茶杯,遗憾道:“你毕竟是个女孩子。”
宋霁微冷笑:“女性怎么了?”
秦学文语重心长:“女孩子就是要面对结婚生子的现实,产假半年多,到时候工作交接谁来顶?别人顶了还要怎么换人?这不是公司歧视,这是男女性别客观存在的差异。霁微,你都懂的。”
日光在秦学文身后拉出一道狭长的影子,阴影覆盖半张地毯。
宋霁微微眯起眼,平静辩驳:“休产假是劳动法赋予女性的权利。”
“如何平衡工作和生活,每一位女性会有自己的选择,是往前冲,还是退下来顾家,都无可厚非。公司要做的应该是给所有人公平的起点,而不是直接把人拦在外面,理所当然地默认女性顾家,男性能往前冲。”
秦学文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半晌,最后索性展开来,一副不装了的口吻:“你说得有道理,但公司不是我开的,规则是老板定的。你的道理我也认同,可惜,那不是这里的游戏规则。霁微,人还是要搞清楚自己所在的位置。”
许久,宋霁微“嗯”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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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缓慢站起,居高临下地看向她曾经无比敬重的“秦总”,“我知道了。”
秦学文跟着起来,“霁微,能想明白就好,公司永远有你的一席之地。”
“我要辞职。”
是的,公司永远都有她宋霁微的一席之地,可她要的不是台下的那一席,她想站在台上。
秦学文无意识啧了声,绕过办公桌过来,“霁微,别说气话。公司培养一个员工不容易,你在欧凯做了这么久,其中艰辛,你最清楚,就算当不了总监,只要你好好干,年底,年底我去和凯文总提议,给你升个主管,怎么样?你现在去外面重新开始,不值当。”
宋霁微第一次发现,秦学文一着急,脸上皱纹会格外明显。
啧。她强迫自己从无关紧要的事情上收拢注意力,回道:“比起一潭死水的这里,也许充满挑战的外面更适合我。”
头也不回地离开。
回到工位,办公区的人多了些。
午休结束,大家陆续回来,键盘声稀稀落落地响着。
宋霁微摘下工牌将挂绳卷起,扫了眼桌面的东西,舒展胳膊,开始收拾。
Jimmy探过头来,“聊什么了?你这是干嘛?清理库存啊?”
没来得及回答,人事孙姐的声音飘来:“霁微啊,来,和孙姐聊聊。”
孙姐领送宋霁微去了她的办公室,关上门,坐下,孙姐弯腰从桌下掏出一瓶椰子水,“来一瓶。”
宋霁微想拒绝,孙姐直接拧开瓶盖,递到她面前。
“谢谢孙姐。”
“嗐,谢什么。”孙姐摆手,“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说实话,那个周坪真是有病,一天到晚没事找事。你不舒服也是正常,我现在一看见他都要犯心脏病了。”
宋霁微但笑不语。
七弯八绕,来到主题:“我听秦总说你要辞职,是被周坪气到了吧?来,姐给你做主,让周坪亲自向你道歉怎么样?”
“不是。”宋霁微吸了口气,“我和秦总说得很明白,我不是因为周坪要辞职,我是觉得在这里没有发展前景……”
“孙姐,我有野心。”
去他的野心羞耻。破罐子破摔最畅快。
从前给自己束缚太多,如今想来不过是被驯化太久。
女人不该太追求事业,女人要温婉要知进退识大体,女人要这样要那样……巴拉巴拉,一堆废话。
宋霁微微笑:“孙姐,我不甘心只做资深策划,我想做策划总监。”
大概是没料到宋霁微会如此坦诚,孙姐尴尬笑笑,也给自己开了瓶椰子水,灌了一口,道:“可你想想,你现在的工作多安稳啊。女孩子嘛,有一份稳定的事做,朝九晚五,下了班还能顾顾家里。以后结了婚生了孩子,孩子上下学你还能接,这样的日子多少人羡慕都羡慕不来。你来公司也挺久了,公司五险一金双休,很规范的,多少人都羡慕不来,虽然你们策划有时候要加班,可还有调休呢,外面多少公司加班连加班费都没有噢。”
为什么非要把60分的行为当做是恩赐呢?
宋霁微乏了,没再争辩,毕竟,就算她成功说服孙姐,也无法改变这家公司的规则。
她认同秦学文的话,在一场游戏里,作为参与者,想要获胜,只能顺应规则。
可她并不想顺应他们的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