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给我打起精神！”路过的掌事公公怀里揣着根大毛笔，一边说一边还翘着兰花指，对着后面一连串太监指指点点道，“马上朝会，宫道上都是贵人，警醒点，冲撞了哪位脾气不好的，咱家可没法救你！”
常书沅坐着的马车是允许在前半段宫道上行驶的。这是她一连几天，终于可以出来透口气，虽然是前往皇宫。
毕竟根据听琴在府上的描述，因为她的画册，朝堂和民间吵得不可开交，舆论越滚越大，现在路上逢人都在探讨着“何谓‘平等’”。
“太子妃你想想，前半段还在说少年呢，后半段全给一个主角了！”听琴当时扮作常书沅开场画的女将军的形象，比划着当时的动作，“用您的话来说，就是‘一群男的不愿意被一个女的击败’。”
“哦哦哦。”常书沅点头，“没这么严重吧？”
“怎么没有！”听琴已经跟着她学坏了，居然猛拍桌子，大声反驳，“前半段您欲扬先抑……”
“这不是欲扬先抑，乖，多学点……”
“这不重要！”听琴又是用力一拍。
常书沅一个激灵，手比划着拉上拉链的动作，保持安静。
“重要的是，少年们的英姿固然可贵，为姐姐、为家族、为国为民，固然值得歌颂，但——”
听琴甚至抹了抹眼角不存在泪珠：“接下来却刻画了一位女将军，一位大梁过去历史上从未有过的女将军！”
听琴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一块布，充作披风系在身上，此时此刻，身躯一转，披风用力向后一甩。
旌旗猎猎，红袍诉心。
“这，点燃了女子的梦！”
常书沅很是捧场地给听琴鼓掌。
“嗯……”
常书沅硬着头皮给听琴提醒道：“但是听琴啊，你身上这块布好像是车帘，我们现在在马车里，已经到站了要下车了。所以，两边的宫人都看见了你的表演……”
听琴左右一看——
乌压压的一群脑袋，闪闪发光的一双双眼睛，全都聚焦在“马车舞台”上。
听琴：猝！
常书沅：我还可以厚着脸皮的！
于是主仆二人下了马车，一路上都感觉后背很烫。
谁让群众的目光是火热的呢！
总之，主仆二人走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刚到昭华宫时，不约而同在姜嬷嬷面前喘着粗气。
“太子妃？”姜嬷嬷甚至有点不敢认，“您这是？”
常书沅刚想解释什么，姜嬷嬷催促道：“快随老奴进来吧，贵妃等候多时了。”
等常书沅刚踏入正殿，又是一群人的视线望向她与听琴。
“哟，这是太子妃呀？”不知道哪里传来的一道声音，“怎么头发也不梳好，衣服穿的还很散乱，一点规矩都没，难怪太子不喜欢呢！”
这位妃嫔的话语引来了不少嘲笑。
常书沅处变不惊，脸上的神色瞬间收敛，一边往前走一边拨弄着头发。
“贵妃娘娘，路上遇到点事，是儿媳失礼了。”说完，她跪了下去，只对着坐在主位的贵妃，其他人根本不理。
场面一下子安静了。
“看来素美人还是不懂规矩。”姜思晚并没有开口，常书沅也一直跪着，说话的是淑妃蔡悦。
她淡淡一笑，面上倒是端着观音相，嘴里吐出的话可一点都不容情。
“来人拖下去仗责二十、打嘴二十，妾身今日替姐姐教训一下不知好歹的美人，连太子妃都敢妄议，怕是明日就能骑到太子头上了！”
姜思晚朝蔡悦望了眼。
“本宫倒是不知，本宫的儿媳何时和淑妃关系这么好了？”
蔡悦笑意更深了几分：“姐姐这是何意？妹妹可不敢沾染姐姐的，姐姐还是别拿妹妹开涮了。”
整座宫殿只有高位上的两位在讲话，其他人一言不发，都低着头，视线不敢随意乱瞟。
姜思晚没接蔡悦这句话，反而对着常书沅说：“赐座。”
“你与本宫乃是一家人，不必拘束。”
“多谢娘娘。”
听琴先站起身后赶忙上前扶着常书沅朝边上落座。
等常书沅坐下后，姜思晚开始了今天的正事。
“今日唤大家来，自是为了后日的‘万国朝邦’……”
常书沅坐的位置就在淑妃对侧偏下一点，只不过常书沅整个人正襟危坐，面上沉静，视线一直追随着姜思晚。
老板开会第一守则：即使摸鱼，也绝不能让老板看出来你在摸鱼！
姜思晚说的一大部分都是关于整个“万国朝邦”的时间安排，早晨几时要到哪里，接下来会去做什么，还有哪些事情可以做，哪些事情不要做。允许外邦妃嫔与亲人会面，但一定需要上报，根据安排到指定地方交谈等等。最后再警告一下大伙，不要起别样的心思，进了大梁的后宫，就是大梁的人。
在这期间，常书沅还打量了一下后宫妃嫔人数、样貌。
嗯……人还挺多的。样貌个个出挑，都是难得一见的美人。百花齐放的后宫，粉黛六色均有。
不过常书沅还是觉得贵妃和淑妃最动人，自带明媚、柔光滤镜啊两人，和其他人都不像在一个图层的。
“太子妃。”
摸鱼摸鱼，忽然被老板点名了！
姜思晚朝常书沅看了过来。
“明日晚上你就进宫，和淑妃一同住在芙蓉宫，让她给你安排个屋子。”
常书沅连忙站起来：“遵旨。”
淑妃也站起来，朝贵妃、常书沅行了礼、淡淡颔首。
“不知太子妃有何要求？”两人又坐了下来，蔡悦颇为贴心地询问常书沅。
“任凭淑妃娘娘安排，妾身不挑。”
“好。”
这个晨会接着很快就结束了。
常书沅以为姜思晚还会留着她说些什么，但并没有。她随着人群走出了昭华宫，呼吸新鲜空气，晒着灿烂秋光。
“太子妃。”
昭华宫门外居然还有一位常书沅没有见过的妃嫔在等着她。
“可否散散步聊一聊？”
这位妃嫔看上去有些怯懦、紧张，和常书沅说话的时候手里似乎一直拽着袖子。
“不知你是……”
“哦哦！”那位妃嫔才想起来进行一个简单的自我介绍。
“太子妃，我是芸贵人，家中身份低微，不过一小县令……”
说着说着，她的语气又软了下去。
“无妨，一起走走吧。”常书沅朝芸贵人走去，“秋高气爽，正是散步的好时节。”
直到常书沅走到芸贵人身边，她还有愣神。
随后两人一同在御花园里闲逛着。
“太子妃……”一路上芸贵人都不怎么敢说话，常书沅也没催，就等着她做好心理建设，陪着她静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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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着步，欣赏两边的风景。
不知过了多久，日光都慢慢爬到了头顶，芸贵人才开口说道：“我也悄悄看了太子妃的画本，感觉自己很倾佩太子妃……”
芸贵人忽然停了下来。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对太子妃说一句‘谢谢’。”
“谢谢太子妃的画本，让我找到一种‘希望’。”
芸贵人朝常书沅深深鞠了一躬。
常书沅伸手准备将她扶起，她身边的侍女却阻止了常书沅。
“太子妃，你就承了我们家小主的礼吧。”
*
直到坐上马车，“谢谢”二字还在常书沅的脑海里回荡。
她怔愣地望向自己的手，望向听琴，望向车帘外的市井街道——
自己心里似乎暖暖的。
“太子妃，我们回府吗？”
常书沅从思绪中抽出来，摇了摇头。
“先去那家酒楼吧，派人给程澄和黎芸都递给信，就说临时相邀酒楼用膳，若得空前来。”
“是。”
听琴对着马车前的车夫以及一个“备用”小厮吩咐了几句，那小厮跳下马车朝东边去了。
等到了酒楼，刚点完菜，门就被风风火火的黎芸推开了。
“沅沅！”
她脸上满是笑容。
“你也太厉害了！”
“我从来都不敢想……”
常书沅疯狂对听琴使眼色：快关门，快关门！
常书沅甚至能看见听琴头上凭空出现了一根天线，“嘀嘀嘀”的，很快接收到了她的信号，连忙关上了门——
把苍耳也不小心关在了外面。
“我从来都不敢想女子也可以当将军！”黎芸感慨，像只小狗似的，凑到常书沅身边，东嗅嗅西摸摸，“真想知道你的脑子是怎么长出来的！”
苍耳敲门，听琴不理。
苍耳踹门，听琴捶门。
黎芸贴上来，常书沅轻轻推搡。
黎芸抱住脖子，常书沅稍稍偏头。
她们都有“光明”的未来。
最后还是程澄也来了，才解救了门外的苍耳与门内的常书沅。
“谁家小姐像你这样？”程澄一进门，劈里啪啦的话语就砸了下来。
“临时邀约？”
“常书沅，我真是开了眼了！”
“你这礼仪是谁教的，我家差点把你家小厮打出去！”
常书沅：嗯……
黎芸：不敢吱声。
这时程澄才注意到偷偷抱着常书沅的黎芸。
只见程澄眉头一皱，黎芸二话不说，立刻松手，端坐在位置上低着头，不敢看程澄。
“你……”
程澄想了半天，结果居然一句话都没有说！
常书沅怒了，小法雷霆。
“你怎么区别对待？”
程澄懒得离她，找个位置就坐了下来。
“说好用膳，菜呢？”
常书沅弱弱道：“刚点没多久……”
程澄无语了。
“你这是什么表情！”常书沅真的小发雷霆了！
“亏我还为你顶着舆论头条画画！”
“谢谢。”
程澄的这句话，将常书沅后面想说的全吞了下去。
她望着她，她望着她。
“谢谢，接下来的事情，我会自己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