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完午膳,梁怀序匆匆钻进书房,留下常书沅一人坐在亭院里赏菊。听琴在一旁摇扇,摇啊摇的,常书沅都快睡着了,前院传来小厮的通报:
“太子妃,常府来人了,请您回府一趟。”
“回府?”常书沅瞬间清醒了,穿来这么久,她确实从未见过原主家人。应该怎么相处?不会露出破绽吧?
“是,常府来报:常大夫人病了几日,嘴里总念着您,故而恳请太子妃回府看望。”
“让底下人稍等片刻,备好马车,我换身衣服就出发。”
“是。”
接着听琴扶着常书沅站起身来,朝后院走去。
“听琴啊,我是不是很久没回去了?”一路上主仆二人走得很快,常书沅回想了一会儿原主的记忆,然后提出了这个问题。
“太子妃,您忘了?”听琴略感诧异,“因您铁了心要嫁给太子,夫人与您大吵了一架,病了几个月。”
“大吵一架啊……”
常书沅心想:很可惜,原主记忆里对此着墨较少,似乎未曾将这次争吵放在心上,但旁人却不这么认为。
“是的。”听琴点点头,“您不会都忘了吧?”她语调都上扬了几分。
“也对。”听琴自顾自地继续说着,“在您决心嫁给太子之前,您每每和夫人提及,却总因这个话题不欢而散,故而您不在意也是对的。”
“那你觉得,我……我娘为何不同意我嫁进太子府?”常书沅还有些不太习惯这个称呼。
“奴婢觉得……”听琴思考了一会儿,“大概是觉得您嫁给太子不会开心,而且也不希望您做皇家妇甚至未来的皇后。”
“毕竟皇后肩上的责任太重了,夫人从前就总说‘希望书沅过得简单快乐就好’。”
常书沅晃了晃神,指尖骤然捏住袖口。
“我知道了。”
常书沅换了身较为正式的着装,听琴又重新盘了个发髻,选了几根金菊簪。
一路上主仆二人并未交谈,常书沅连车帘都未掀开,一直闭目养神。
随后马车停了,常书沅在听琴的搀扶下,提着裙摆,落到地上。
她甫一抬眼,朱漆大门并不阔绰,门楣上悬一块乌木匾额,匾上“常府”二字并无镀金,笔意却沉厚如铁,一看便知是名臣手笔。再往下,门边站满了人——
常府人口说多也多,说少也算少。常老太爷也就是常书沅的祖父,后院只有祖母一人,且二人只生了常父一个独苗。延续到常书沅这里,也是只有一位嫡小姐。而常老太爷的父亲,常书沅的曾祖父,倒是有三个儿子,妻一位妾两位,各出一个。故而那晚书生才言“常家绝后”。
“恭迎太子妃——”
或屈膝或低头,常书沅轻轻挥手:“免礼。”
话音刚落,二老爷的儿媳曾氏便迎了上来。
“哎哟,几个月不见,太子妃哪像往日那般活泼,瞧瞧,稳重了不少!”众人七嘴八舌地应和,一时间吵得有些头晕。
“好了好了。”常书沅祖母的贴身嬷嬷杨嬷嬷也站在府外迎接常书沅,她出声打断了寒暄。
没记错的话,因原主母亲秋洛身体不好,府上事务一直都由这嬷嬷代祖母与大夫人处理。
“太子妃先进来吧,老夫人和老太爷已等候多时了。”
众人散开,让出一条路。常书沅微微抬头,扶着听琴,一步一步朝府里走去。
一砖一瓦她未曾见过,可原主记忆里的熟悉让她也倍感亲切。两侧石盆里几尾红鲤,水声细细。履下青砖甬道宽不过两丈,两侧种满修竹,风过时竹叶相击,沙沙如翻书页。
甬道尽头是一座三开间的前堂,取名“溯望轩”。堂前楹联是旧绢写就,字迹已经泛黄,上联“读书以明理”,下联“守静而养心”。
“儿时太子妃最喜在这里玩玩闹闹,不知毁了多少楹联呢!”曾氏的声音再一次响起,爽朗下暗藏银针,一时间无人应答。
“新旧交替,正如思想、学识要与时俱进。”常书沅淡淡回道,“何况年幼不知事,无足挂齿。”
“是是是,瞧我!”曾氏笑道,“只顾着找些话题,失了分寸。”
常书沅微微一笑,朝曾氏望了过去,只不过她的视线停在了曾氏右边隐在人群里的二老爷。
“祖父祖母身体可好?”她收回视线,向杨嬷嬷问道。
“回太子妃,老夫人和老太爷倒是比先前苦夏时的精神气好了不少。”
“那就好。”
穿堂而过,便进入内院。院子不大,四四方方,青砖墁地,缝里生了薄薄的青苔。正中是一棵老桂,树冠如伞,此时虽未开花,但枝叶间垂着上百个深褐色的旧竹简,风一吹,发出温润的碰撞声。
“书沅回来了?”
还没走进正堂,两位老人相护搀扶着迎了上来。
常书沅屈膝行礼:“祖父安,祖母安。”
身后众人跟着一齐行礼:“老太爷安,老夫人安。”“父亲安,母亲安。”
常书沅的父母亲倒是没在人群里,也没在正堂。杨嬷嬷注意到常书沅的视线扫视,上前倾耳悄声说道:“老爷在夫人那里照顾着,一时半会儿脱不了身。夫人又病了,药得让人盯着喝,离不得人。”
“行了。”老太爷大手一挥,把人都赶了出去,“都忙自己的吧,留太子妃单独讲几句。”
“是。”哗啦啦的一群人又退了下去。
屋子里只剩下常书沅和两位老人,以及贴身嬷嬷与管家和听琴。
“书沅啊……”先说话的是老夫人,她从主座上走下来,走到常书沅面前,握住了她交叠放置腿上的手,“你在太子府过得怎么样?太子为人虽未开窍,但也算是良人,该给你的体面不会少……”
“你画的那些画册,我和你祖父还有你父亲母亲,都一起看过了……”说着说着,老人的声音都有些哽咽了,“当初也许不该……”
“雅竹。”常书沅的祖父常承望喊住了祖母杨雅竹,也跟着走下来,搂住祖母的肩,“孩子现在看上去好好的,没后悔就好。”
“好好好,不说这些,能在府上用晚膳吗?”祖母又问,泪光闪烁。
“祖母,祖父,”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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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沅反握住她的手,望向两位老人,认真地说,“我过得很好,太子也很好。那些画册是打发时间娱乐画的,当不得太真。”
“倒是许久不见,您和祖父又瘦了不少,平日里有好好吃饭吗?我待会可是要去问问后厨……”常书沅站了起来,做了一个颇为大胆的动作。
她张开手臂抱住两位老人,避开他们的目光,轻轻说:“孙女一切都好,之前不懂事,以后会多多回府看望您二位老人家,到时候可不要嫌我烦哦!”
话语落下,她顺势松开怀抱,笑眯眯的:“我当然可以留下来吃晚膳,甚至在府上住一晚上也没事的。”
“好好好!”祖母眉眼间溢满了高兴,祖父倒是稍显稳重,只是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你先去看看你母亲和父亲吧。”祖父转而扶着祖母的胳膊,“你祖母也到午休时间了,下午还是得睡会儿。”
“好。”
常书沅等着祖父祖母走出正堂后,再才离开。按照记忆里的路,慢慢朝秋洛,原主母亲的院落走去。不同于前院的低调内敛,愈往深处,繁花锦簇,好不热闹。
花香下是掩饰不住的药味儿。门口母亲的丫鬟来回踱步,直至望见常书沅的身影,才停了下来。
“小姐……哦不,太子妃。”母亲的侍女名唤“闻琴”,算是“听琴”的小姨。
“父亲也在屋里?”常书沅问道。
“是,需要奴婢传话吗?”
“不必。”
常书沅给听琴使了个眼色,她也停在了檐下,和自己小姨站一块儿聊几句。
只见常书沅轻轻推开房门,屋内药味更浓了几分,她没有贸然越过屏风朝后屋走去,反而停了下来。
断断续续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书沅……她到哪了?”是一位妇人略显单薄的嗓音。
“刚刚小厮来报已经进府了,现在应该还在正堂和父亲母亲他们先讲几句话。”男子的声音响起,“洛娘,你放宽心,书沅一切都好。”
“哪里一切都好?”妇人的音调拔高了几分,似乎伴随着一声脆响,大抵是甩开了男人的手,“你瞧瞧书坊送来的画册,哪里一切都好了?”
妇人的情绪愈加激动:“我都说了不要嫁不要嫁,当初我就该铁了心……”
紧接着妇人不住地咳嗽,男人只能“洛娘、洛娘”地唤着,不敢多说什么。
而外边的常书沅低下头,不知为何,鼻头有些酸酸的。她的拳头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最后终于迈步——
“娘,爹,女儿回来了!”
她装作什么也没听见,眉梢带笑,语气欢快。
妇人惊喜地抬头,男人望向常书沅的嘴唇动了动。
“书沅……”
这是原主的母亲,现在也是常书沅的母亲。只不过她实在有些太瘦弱了,脸色惨败,毫无气色。
常书沅加快步伐上前,俏皮地挤开男人,直接坐在床边,用自己温热的手握住了妇人稍显凉意的手,后者似乎想将手抽回,却被常书沅用力抓着。
“娘,我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