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得出来平乐公主是个很受宠的姑娘。
她旁若无人地走进来,径直扑到母亲身边,娇声问道:“阿娘,什么事非要喊我过来呀?外头日头毒,再晒下去,女儿这皮肤都要黑透了。”
庄贵妃笑着抚过爱女的额头,语气里满是纵容:“看你整日里偷闲躲静,我特意给你请了位西席。往后你给我好好跟着冯夫人,修心养性。”
平乐一听,杏眼瞬间瞪得溜圆:“什么?我才不要!”
卢英在一旁听得心里叫苦不迭,只盼着公主能干脆利落地回绝。
可庄贵妃哪容得女儿置喙,她伸手抵住平乐的额头,佯装严厉道:“不要也得要!我就是平日里太宠你,才把你养得这般骄纵。你日后若是想求个如意郎君,就得给我好好学学琴棋书画。那些世家公子,哪个不喜欢志趣相投的闺秀?”
平乐歪着头想了想,似乎被说中了心事,反抗的力道顿时弱了大半。
她这才回过头,目光落在卢英身上,仿佛此刻才发现殿内还站着个人。
“这就是你给我找的西席?”
卢英苦于无处插话,见缝插针地上前一步,谦卑道:“臣妇才疏学浅,实在难以当此大任,只怕误了公主。”
可上位者的决定,又岂会因下位者的自谦而更改。庄贵妃根本没理会卢英的推辞,对着女儿便一锤定音:“这是礼部尚书冯忠家的儿媳,冯夫人卢英。往后每十日进宫一次,教你作画。”
事情便板上钉钉,无奈庄贵妃今日便要她陪着公主。
卢英含笑应下,心里却早已叫苦连天。这贵人做事当真是想一出是一出!她今日什么都没带,两手空空,拿什么去教公主?
只能等着公主在永寿宫跟着庄贵妃午憩之后,便陪着公主回寝殿。
卢英对宫内的路线并不熟悉,但看平乐公主的轿子并非往她自己的寝殿方向去。
她跟着宫女,在这偌大的皇宫里绕了许久,绕来绕去,也不知是去找谁还是去什么地方,甚至在乾清宫前都转了好几圈。最后,轿子终于停在了后花园。
平乐公主的心情似乎并不佳。宫女太监手脚麻利地在亭中铺好坐垫、摆好文房四宝,平乐便百无聊赖地托着腮坐在亭中,对着卢英吩咐道:“你可以开始讲了。”
卢英从未做过师傅,今日又毫无准备,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平乐公主看着对这些不太感兴趣的样子。庄贵妃也并非指望公主成为一代名家,不过是想借此磨磨她骄纵的性子罢了。
而且卢英发现,这位公主被养得太过娇贵,并不太把旁人放在眼里。你即使绞尽脑汁陪她说话,她说十句能回你一句,便已是感恩戴德了。
卢英无奈,只能话锋一转:“公主,不如您先随意画一幅,让臣妇看看您的功底?”
公主抬起眼,漫不经心地睨了她一眼:“画什么?”
卢英环顾四周,这后花园里花草茂盛。她目光扫过,落在角落里一盆最简单素雅的兰草上,便指着那花盆说:“那就画这个吧。”
那兰花只开了零星几朵,多是叶子,装在一个粗陶紫砂花盆里,画起来并不难。
旁边有个小太监极有眼色,立刻上前将那花盆抱进亭子。可一时半会儿,摆放花盆的架子还没取过来。那花盆压着沉实的黑土,分量极重,小太监年纪不大,胳膊细细瘦瘦的,抱得十分吃力。他刚想将花盆放在地上歇一歇,平乐公主便冷声喝道:“你放到地上,我怎么看得到!抱着!”
可那花盆实在太沉,没过一刻钟,小太监便有些拿不稳了,额头上豆大的汗珠直往下滚。他眼神可怜地向四下乱瞟,祈求有人能帮帮他,但根本没有人敢接他的眼神。大家都知道平乐公主骄纵异常,做下人的连大气都不敢出。
卢英看着那小太监着实可怜,不过是个还没长开、便已净身入宫的孩子,在这深宫里讨生活已是十分不易。眼看他身子发颤,昏昏欲坠,就要连盆带花摔在地上,卢英忍不住开口打圆场:“公主殿下,架子已经取来了,不如把花盆放在架子上吧,这样也方便您临摹。”
那小太监闻言,看向卢英的眼里瞬间蓄满了感激的泪花。
谁知,平乐公主却嗤笑了一声:“夫人倒是惯会做好人的。既然你心疼他,那你就代替他拿着吧。”
什么?!
卢英简直想掏掏耳朵,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她是世家妇,公主要她像下人一样端着花盆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这也太欺辱人了吧!
“怎么,难道本宫说得还不够明白吗?”平乐公主微微扬起下巴,发出了和她母亲一样高高在上的冷漠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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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之上,一如既往地唇枪舌剑。
裴相站在文臣最前排,正激情昂然地输出着自己的政见。裴承安默默站在后列,冷眼旁观着父亲挥斥方遒。他父亲的能力有目共睹,但唯一的缺点,便是太过高调。
这其实也不能全怪他。人一旦尝过权力的滋味,便极难放下,就好比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坐在金銮宝殿上那个天底下最尊贵的人,并不喜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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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上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底下所有人的表演。争权夺势,尔虞吾诈,实在无趣得很。裴承安微微垂下眼眸。
下朝之后,裴承安去往养心殿,避无可避地又碰上了裴相。父亲那双深沉的眼睛定定地望着他,裴承安只当没看见,不咸不淡地打了个招呼,便由内侍公公引向殿内。
圣上近来命工部重建乾清殿,指了他做监事。工部那边任何指示安排,都要由他最后拍板。他需定期向圣上汇报进度,每次进入内廷,也总是事无巨细地向圣上请示。
“承安啊,你总是这般谨慎。”圣上听完汇报,朗声一笑,宽厚的手掌拍了拍他的肩膀。
裴承安顺势弯下腰去,恭敬道:“卑职不敢。”
“去吧。”圣上挥了挥手。
裴承安是圣上跟前的红人,内侍总管公公章权自然不敢怠慢。如今王胜那个老刁已经占了圣上身边掌印太监的位置,章权在这后宫自然也不甘落后。因此,裴大人每次进入内廷,他都要亦步亦趋地陪同。
“裴大人日理万机,还要亲自监工,这种琐事让老身来盯着就可以了。”章公公舔着笑脸,殷勤地说道。
“章公公客气了,是卑职打扰才是。”
“乾清殿毕竟是圣上的寝殿,老身自然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如今匠人正在拆旧,大人不如随老身去别处走走,散散心?”
裴承安略一沉吟,说道:“那便有劳公公带路了。不过,贵妃娘娘及公主的寝宫就免了。”
对于平乐公主对他有意这件事,他近来是能避则避,省得无端生事。他并非没有发觉,只要进了内廷,偶遇平乐公主的频次便高得离谱。
章公公心领神会,笑眯眯道:“从后花园走,正好能避开娘娘们的寝宫。后面有一处景致十分有趣,大人不妨一看。”
裴承安知道章权是在套近乎,但行走官场,总要卖几分薄面,便点头答应同行。
但行到后花园时,还是遇到了凉亭内的平乐公主。
裴承安心里直皱眉,暗骂自己不该听信这老货的话,更不该往后宫来。他忍不住怀疑,这老货是不是受了平乐公主的指使,故意把他引到这里来的?
心里虽千回百转,但他面上不显,打定主意一步不停地径直往前走。
然而,越往前走了几步,视线越过凉亭柱子的遮挡,一抹熟悉的身影猝不及防地撞入眼帘。
裴承安的脚步猛地一顿。
那站在凉亭里、正端着花盆的纤细身影,不正是清晨时分,还娇滴滴地倒在别人怀里的卢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