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贵妇不好当 > 6. 第 6 章
    裴承安望着母亲伤心的背影,心底终究是生出一丝不忍。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现在说这些,又有何用。”他到底还是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拍了拍裴夫人的肩膀,语气放缓了些,“母亲,别哭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裴夫人终于止住了一点眼泪,“可是,娘亲在家里能做什么主?是做得了你爹的主,还是架得住圣上的旨意?你让我怎么拦!”

    裴承安凉薄一笑:“是啊,圣意难违。反正,谁都是他平步青云的垫脚石……”

    “你住口!”裴夫人脸色骤变,扑过来捂住他的嘴,“你不能这样说自己的父亲!你爹他……他也是为了咱们裴氏一族的百年基业!”

    裴承安垂下眼帘,眼底闪过一丝厌倦。他蹙着眉,后退了一步,将那只手从自己唇边拉开。

    “不说就不说吧。”他理了理微皱的衣领,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漠与疏离,“反正您说什么就是什么。您想要粉饰太平,这裴府也如您所愿,继续做那百年世家的太平梦便是了。”

    他转过身,不再看裴夫人错愕的神情,淡淡道:“您只管看顾好阿弟,让他成家立业,继承这裴府的门楣,总比把心思都耗在我的身上强。母亲,儿子已经请过安了,就不打扰您休息了,先行告退。”

    说罢,他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挥一挥衣袖,径直朝门外走去。

    裴夫人被儿子这一顿夹枪带棒的话砸得头晕目眩,整个人僵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来。等她回过神来时,裴承安已经迈出了门槛。

    “嗳——”裴夫人慌忙追到门边,声音里透着几分慌乱与哀求,“怎么来了就要走?在家里吃顿饭也不留么?你爹就要回来了,好歹,也见上一面啊……”

    裴承安远远回道:“儿子还有公务在身,就先走了。”

    说着,便大步迈入了这沉沉暮霭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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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里的燕京城是另外一番景象,茶楼酒肆,熙熙攘攘,丝竹管弦,靡靡之音,说一句“燕京真是富贵迷人眼”,也不为过。

    京城最大的风月场——点翠楼,就在西门大街上。与东门大街不同,西门大街贩夫走卒,鱼龙混杂,更市井,也更透着迷人的危险。

    尤其点翠楼,是一片纸醉金迷的温柔乡。歌女犹抱琵琶,姑娘媚骨天成,无论白天里多道貌岸然的君子,到了这里也要酥倒在石榴裙下。

    裴承安穿过层层叠叠的脂粉熏香,径直往三楼走去。

    最里面的雅间隐隐有丝竹环绕。

    那雅间里连着一片回廊,打开里间的门,便到了一个楼与楼之间的亭子。

    亭子四方皆垂着轻薄的素色纱幔,夜风穿河而过,吹得纱幔肆意翻飞,在月色下宛如翻涌的云雾,自有一股不拘礼法的魏晋风流。

    坐在里头的人,也一派风流潇洒,左手一位身段妖娆的红粉佳人,右手一位眉眼清俊的小倌。

    亭子的角落里,还坐着一位未施粉黛的清倌,正抱着琵琶低眉信手地弹唱。

    男子就这般悠闲自在地坐在最高处,俯瞰着脚下波光粼粼的护城河与两岸明明灭灭的灯火。美酒在怀,佳人在侧,丝竹悦耳,在这纸醉金迷的夜色中,真是好不气派。

    崔度懒洋洋地倚在软榻上,听见脚步声,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拖长了调子道:“稀客,真是稀客。是什么风,把我们指挥使裴大人吹来了?”

    话音未落,他身旁的红粉佳人便掩着唇咯咯咯地娇笑起来,笑声软糯,直往人耳朵里钻。

    崔度顺势侧过头,带着几分酒意与轻佻,伸手捏了捏那佳人的下巴。美人嗔怪地白了他一眼,抬起水葱般的柔荑,不轻不重地将他的手拍开,眼波流转间尽是风情。

    裴承安冷眼扫过他左右护法,嘲弄道:“你倒是荤素不忌。”

    崔度大笑:“不敢当,比不上裴大人老僧入定。”

    “别废话。”裴承安掸了掸衣摆,在崔度对面坐下,“你知不知道卢英?”

    今日回衙门后,郭虎就把卢英的身份信息呈上来。但是,他总觉得还不够,这个世家妇没有表面上这么平平无奇。

    “谁?”崔度挣大了眼睛,“你说得是——冯泓的夫人?你怎么跟她扯上关系?”

    裴承安端起案上的酒盏,饮了一口,才说道,“看来,这京城内可真是没有你崔度不知道的事。”

    崔度倾身向前,单手支着下巴,一双桃花眼里满是饶有兴致的探究:“我现在就很好奇,你一个片叶不沾身的主,怎么突然打听起一个有夫之妇?”

    裴承安没有理会他的打趣:“照理说,她既然是卢编修的女儿,也算是官宦人家的小姐。可这一号人物,我竟毫无印象。”

    “嗤,”崔度撇了撇嘴,“人家一个姑娘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你去哪里认识。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她哥,你兴许有点印象?”

    裴承安闻言,终于抬眼望向他,目光中带着几分询问。

    “就是卢俊啊。”崔度拖长了语调,“国子监里那个挺不着调,但偏偏门门功课都拔尖的鬼才。他们兄妹俩不愧是状元的种,脑子都挺灵光。”

    听到这个名字,裴承安的神思微微一晃,脑海中尘封的记忆终于被唤醒。他这才想起来,当年在国子监里,确实有这么一两号惊才绝艳的人物。别人悬梁刺股、埋头苦读得来的成绩,他们似乎轻轻松松便能唾手可得,硬生生把旁人的努力衬得黯然失色。卢俊,便是其中一个。

    见裴承安垂眸若有所思,崔度便知道他已经想起来了。他收起玩世不恭的笑意,抬手示意众人退下。

    众人极有眼色地如潮水般鱼贯而出。红粉佳人退下时,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水袖轻轻地擦过裴承安。裴承安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身子本能地快速地往旁边侧了侧。

    崔度道:“他们兄妹俩都很聪明,卢俊读书很好,他妹妹卢英画的一手好丹青,最厉害的时候,听说能模仿谷丰之的名作到真假难辨的地步。”

    “据说,还因此差点惹上官司……”崔度说到这里,语气微微迟疑了一下。

    裴承安目光微动:“哦?”

    “不过她最有名的不是这件事,”崔度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是后来嫁给了冯侍郎之子,冯泓。”

    “他们夫妻感情,应该不太好。公子哥之间喝酒是常有的事,但是有回冯泓喝大了,直接在酒桌上说他娶得老婆无趣。就在圈子里传开了。男人再怎么样,把枕边人的事拿出来当谈资,总归是很没品的。”

    裴承安默默地拿起酒杯递到唇边,抿了一口,眼底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

    无趣?

    他想起今日那女子应对时从容不迫的样子,笑着就把话不动声色地挡回去,看似无害却狡黠无比。

    无趣的人,可做不到这些。

    崔度见他沉默,便又劝了一句:“不管怎么样,她总归是个冯家的人。你查她可以,但不要为难人家,得饶人处且饶人。”

    裴承安放下酒杯,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哂笑。

    你是没看到她怼人的样子。

    他抬眼看向崔度,语气不咸不淡:“你倒是怜香惜玉,显得我像是在逼良为娼。”

    崔度耸耸肩,换了个话头:“不说这些,你近来如何?”

    “不如何。”裴承安回答地干脆。

    “城阳公主走了也有三年,怎么也不见你再寻个可心可意的人儿?”崔度歪着头看他,语带几分调侃,“当真要坐一辈子柳下惠?”

    裴承安眼底闪过一丝不耐:“你这婆妈的样子,跟我娘倒是如出一辙。”

    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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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度苦笑:“这不是怕当年给你的药,别真把你给吃坏了…”

    裴承安懒理会他没正形的说辞,只冷冷回了一句:“与其操心我,不如管好你自己。”

    “啧。”崔度咂了咂嘴,“操心你还被嫌弃上了,我看你进来鸿运当头,定有喜事。”

    裴承安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有话快说,别卖关子!”

    崔度老神在在地举起酒杯,冲他挑了挑眉,语气不怀好意:“怎么,你还不知道,庄贵妃盯上你了。”

    裴承安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闻言只是不屑地嗤笑一声:“不可能,我既已经当过驸马,不可能再来一次。”

    “怎么不可能?”崔度见他不信,将杯中酒晃了晃,“架不住庄贵妃的宝贝女儿平乐公主中意你啊!看来,人长得太好,也不见得是件好事。”

    裴承安沉默了片刻,沉思道:“不可能,圣上不会同意的。”

    崔度仰头把酒倒入口中,意味深长道:“这天底下,没有绝对不可能的事。穆皇后都走了多少年了,现在圣上最爱重的,可是庄贵妃。”

    裴承安的神情逐渐严肃起来,眉头紧锁。

    崔度笑了笑:“其实我说啊,圣上是真爱重庄贵妃么?也不见得,怕是爱重庄文敬手上那十万大军。”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庄贵妃无非是想拉拢你,再加一加自己的砝码,谁知道这燕京城,什么时候又来一次变天......”

    “朝堂之事,你一个身外客,还是不要胡言。”裴承安打断他,目光扫过四周翻飞的纱幔,沉声道,“小心隔墙有耳。”

    崔度却浑不在意,斜斜地躺倒在软榻上,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我怕什么?真到了变天那日,跪得最快的不就是我们这些世家门阀。你都能唱一出肝肠寸断的好戏,难道我不会了?”

    他侧过头看着裴承安,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我看你,既然不想做驸马,不如叫你爹推你弟上去。反正裴丞相卖子求荣也不是第一回了。”

    裴承安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没有反驳,只是将杯中最后一滴酒饮尽,起身理了理衣袍。

    “我走了。”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崔度,语气平静,“你少饮酒,酒后容易狂言,到时候我也保不了你。”

    崔度百无聊赖地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似的:“啧,我就跟你说几回掏心窝的话,你还这般见外。走吧走吧,反正真正说得上话的人,也已经不在了……”

    纱幔垂下,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阴影里。他的语气里竟有几分意兴阑珊,像是真的醉了。

    裴承安站在原地,想要说上几句宽慰的话,但话到嘴边,到底还是忍住了。

    回去的路上,裴承安思绪散漫。

    对于做驸马这件事,他真的已经厌烦透了。他真不知,自己有什么好,值得被女子青睐,特别是这种拿着皇权来施压的女人。

    第一回,他已经妥协了,但得到的是什么?是永无止境地令人窒息的控制和占有。

    他闭上眼,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当年在公主府闲赋在家时的画面。那时他百般聊赖,迷上在湖心钓鱼。有个侍女经常给他穿鱼饵,他不过是随口夸赞了一句她的手好看。

    第二天,那双曾经鲜活的双手,就静静地躺在一个精致的锦盒里,惨白可怖!

    他至今都忘不了那种感觉——他难以想象,这双手的主人,昨天还在巧笑嫣兮,今天就不知已经死在哪个角落。想到这个。胃里便忍不住一阵翻江倒海,几乎要呕吐出来。

    可城阳还要笑,扶着他的肩膀,用那种甜腻到令人发指的声音说道:“裴郎,你不是喜欢这双手吗,我现在不是送给你了。”

    爱是什么?他从来没有体会过。

    如果这也算爱,那爱真是一种让人作呕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