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贵妇不好当 > 5. 晦气
    既然没有头绪,裴承安便回了北镇抚司处理日常公务。

    在值房里批阅文书、召见下属,交代完一些事务,日头便过了最盛的时候,正缓缓朝着西边的粉墙挪去。

    裴承安忽然记起一件事来,因着不想跟那人打个照面,他便随口问了属下:“这附近最好的首饰铺子是哪家?”

    郭虎冷不防愣了一下,但他听相好的说过,宝华斋的朱钗最是漂亮,回道:“听说是宝华斋。”

    裴承安点了点头,准备出门。

    郭虎在身后紧赶了两步,问道:“大人,是否要属下跟您一起?”

    裴承安摆了摆手:“不用。”

    他的声音跟人一样冷漠。

    尽管是个大男人,郭虎也觉得有些委屈。跟着大人也有一年多了,但只要下了值,出了衙门,他脸上的那层热络便像潮水一样退得干干净净,冷淡到近乎漠然。

    裴承安顺着印象找到了宝华斋。

    宝华斋,开在东门大街最显眼的路口,一间不大的两层店面。店铺不大,里头却藏乾坤。各式朱钗、步摇、玉镯、扳指等琳琅满目,甚至有一顶鎏金点翠凤冠悬于摆设中央,十分得引人夺目。

    伙计见一贵公子登门,看着就气度不凡(不差钱的样子),热络上前:“公子,可是为娘子买首饰?我们家的首饰可是全京城独一份的,我们东家亲自设计的,包准娘子满意。”

    裴承安在外头选首饰,里头卢英正在跟掌柜谈事。

    刘掌柜双手奉上一方紫檀木漆盘,微微躬身,语气中透着几分讨好与郑重:“东家特意吩咐匠人打的长命锁,今儿个刚送过来,您瞧瞧。”

    卢英闻言,眸光微动,立刻将账册推到一旁。

    她倾身拿起漆盘中的长命锁,眼底瞬间漾开了一抹柔色。

    这锁是卢英特意为儿子涵儿求的,盼着能替孩子驱灾祈福,佑他一生康健。

    只见那锁盘乃是用十足十的赤金精雕细琢而成,錾刻着层层叠叠的缠枝莲花,花瓣脉络纤毫毕现,栩栩如生。锁面正中,四个錾金的“长命百岁”大字熠熠生辉。

    锁盘下方,用极细的赤金环扣连着三根小金链,链子末端分别坠着精巧的錾金小物件——游尾的小鱼儿、饱满的小莲子、灵动的小兔子,随着卢英的动作微微轻晃,煞是惹人喜爱。

    卢英将长命锁托在掌心,轻轻掂了掂分量。金器虽用料扎实,但分量拿捏得恰到好处,并不算沉,涵儿那娇嫩的脖颈戴起来,定不会觉得累赘。

    刘掌柜在一旁适时地赔笑道:“少爷的长命锁,东家一早就命人送去崇福寺,请了住持亲自诵经开光。有佛祖庇佑,定能保少爷岁岁平安,无灾无难。”

    卢英听罢,将长命锁小心翼翼地拢在双手手心,双手合十抵在胸前,闭上眼虔诚地默念了片刻。

    “但愿佛祖和菩萨慈悲,莫怪罪我身为母亲,未能亲自去寺里上香祈福。只求菩萨保佑我儿,能平平安安地长大成人。”

    “夫人一片慈母真心,天地神明自然都能感念得到。”刘掌柜连声宽慰。

    卢英微微颔首,轻声嘱咐道:“我如今身子不便,实在不便抛头露面。你替我走一趟崇福寺,往功德箱里多添些香火钱,权当是我的一点心意了。”

    刘掌柜立刻低头应下,恭敬答道:“是,小的明白,定将夫人的心意送到。”

    等交代完事情,卢英掀帘准备离去,抬眼就见店铺中央堂堂正正地站着一个身影。

    卢英微微一怔,怎么又是裴承安。

    今儿个怎么回事?

    真是冤家路窄了。难道还跟踪上自己不成?

    但是见他似没注意到自己,只是低头在台面上挑着首饰。

    想想还是自己多疑了。

    卢英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理了理裙摆,迎上前去:“裴大人,真是凑巧了,又在这遇上您。”

    裴承安闻言,视线从满桌的首饰上淡淡扫过,显然是认出她了。

    可他那张俊脸上古井无波,没有任何表情,只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便又低下头,拿起一支赤金累丝点翠的朱钗,漫不经心地掂量着。

    “怎么,这又是一家夫人的产业么?看来,夫人的确深藏不露啊......”

    听着不像什么好话。

    见他一直在金钗、首饰上挑选,看的也多是华丽、富贵的款式,心想裴驸马也是寡了好几年了,指不定已经有了什么娇滴滴的相好,急着买来讨好心上人呢。

    秉着和气生财的原则,卢英谄笑道:“裴大人,可是有看中的款式?这只朱钗胜在精巧,配佳人再合适不过。还有这镯子,是上等的于阗玉,水头极好,戴在姑娘家腕上最是衬肤色。”

    可谁知,裴承安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根本没听见她的话,径直从她身侧走过,对着柜台的伙计说道:“帮我把这几样包起来。”

    卢英脸上的笑意僵了僵。

    真是晦气,这个裴承安,今早见他,还有几分热络模样,怎么过了午后,连一点基本的礼节都不知道?

    简直人前人后,两幅面孔!

    卢英只觉自讨没趣。

    裴承安付了帐,就施施然地走了。

    伙计比较机灵,捧着沉甸甸的钱匣子跑到卢英跟前,两眼放光地禀报。

    “东家,这位公子出手实在阔绰!好几样大件,连价都没还,直接拿了!咱们以后是不是多弄些招式,专门吸引男顾客上门啊?男顾客,可真是人傻钱多速来啊!”

    卢英恶狠狠地说:“以后他来,一分不减,少一个子儿都不卖!”

    ------

    裴承安踱着步,走回熟悉的道上。

    这条路,年少下学时,不知道走过多少回。当时有多意气风发,现在就有多意兴阑珊。

    河东裴氏的宅子,就在这条路的尽头,皇城跟下的位置,彰显着百年世家的荣耀。

    闲庭信步,走了不到一刻钟,就回到了家门口。

    门房大老远就看到大公子,三步并作两步地迎上来:“大少爷,您好久没回来了,可总算是回家了!”

    裴承安淡淡地点了下头,熟门熟路地穿过回廊,来到正房院子。

    里头那人转过身来,脸是倾城绝色,即使上了年纪,也丝毫不减一分雍容华度。

    这种颜色在北地是很难见到的,也只有南方的女子才能长得如此姝丽。当年他父亲就是游历南方,一见佳人终身误,才硬要把他母亲从南面娶回来的。

    母子俩长得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颜色,女的秀丽,男的英俊。

    裴夫人陈氏看到他,惊喜万分,立即起身把儿子迎了进来。

    裴承安递上买来的首饰,淡淡道:“母亲,回来看您,顺便买的东西,也不知道合不合你心意。”

    裴夫人只胡乱看了两眼,眼睛就没离开过儿子,眼眶微微发红道:“你回来就好,娘许久不见你,真的想念得紧!”

    “不是一月归一次家么。再说想我,母亲你也可以来看我。”

    “你就不能回家来住么?”裴夫人眼里满是恳切。

    裴承安摇摇头,语气里是不容动摇的坚定:“我既已出府,就随我去吧,人总要长大。”

    裴夫人知道说不动大儿子,这个家里都是有主意的人儿,只有自己是个没脾气的。

    她看了看儿子带来的首饰,又起了个话题:“怎么想起给娘亲买这些?”

    “不知道买什么,想想女人爱红妆头面,买这些总不会出错。”

    裴夫人将镯子拿在手上试了试,水头成色都不错,满意地放下:“别只想着给娘亲买,现在有没有中意的姑娘,怎么不也买一些送给人家?”

    “如果你看中哪家姑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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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尽管跟娘说,娘马上就去提亲!”这架势恨不得连姑娘在哪,孙子叫什么名都想好了。

    裴承安脸上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还是别耽误人家姑娘了,我一个鳏夫…”

    裴夫人急了:“什么鳏夫不鳏夫的,我儿大好年华,有的是女子愿意!”

    “你是不是,怕上头的人介意?那娘亲给你一个可心的人,怎么样?”

    说着,就喊嬷嬷带进来一个丫鬟。

    “你一个人在外面,也没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娘真的不放心。”裴夫人边整理着儿子的衣袍,边对下人吩咐道,“碧玉,抬起头来。”

    那美婢羞答答地抬起头来,果然生得极好。

    只见她眉如远山,眼似秋水,肌肤胜雪,透着股未经世事的娇嫩。虽是一身素净的丫鬟打扮,却掩不住那份楚楚动人的风致。

    裴夫人逡巡着儿子的神色,也不知道他满不满意。

    其实,她并不太知道自己这个儿子喜欢什么样的。

    以前娶了城阳公主,公主的相貌也不差,但也没见他多动容。

    不过依着她自己的判断,男人总归是喜欢鲜嫩的、不谙世事的姑娘。

    其实她也不想干涉儿子的私事,实在是儿子的婚姻大事,是她心里放不下的一块石头。做父母的,哪有不操心的?

    裴夫人温声细语地劝道:“娘知道你心里有苦,可这日子总得过下去。碧玉是个本分的孩子,模样端正,性子也温顺。娘特意挑了她,就是想让她在你身边端茶递水,知冷知热地伺候着。你若是不嫌弃,就让她跟你回去吧。”

    说着,裴夫人又转头看向碧玉,语气里带着几分威严:“碧玉,还不快谢过公子?往后你便跟着公子,尽心伺候,若是公子待你好,也是你的造化。”

    碧玉闻言,立刻盈盈下拜,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奴婢碧玉,谢夫人恩典,谢公子收留。奴婢定当尽心竭力,伺候公子起居,万死不辞。”

    她抬起头时,那双水盈盈的眸子里恰好映出裴承安的身影,眼底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倾慕与怯意,仿佛他便是她此生唯一的依靠。

    裴承安突然扶额,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从喉间溢出来,似笑若哭,略微癫狂,听得人脊背发凉。裴夫人被他笑得心里有几分发毛。

    他抬眼看向母亲,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母亲,这么多年了,您到现在还想着干涉我的人生?”

    他转过身,目光终于落在跪在地上的碧玉身上。

    “碧玉,我送你去点翠楼好不好?”

    碧玉猛地抬头,满脸不可置信。

    裴承安微微倾身,像是在跟她商量什么要紧事似的,声音温和得近乎残忍:“我可不是什么好依靠。点翠楼那种地方,来往的都是达官贵人,你生得这般好模样,兴许还能碰上哪位爷看上你,飞上枝头变凤凰。到时候,裴家还要仰仗你呢。”

    碧玉的脸刷地白了。她虽然是个丫鬟,但也知道点翠楼是风月场,叫她一个良家子被送去那种腌臜地方,不如让她死了算了!

    碧玉扑通一声伏倒在地:“求大公子开恩!求大公子开恩!不要送奴婢去那种地方!”

    裴夫人看着婢女瑟瑟发抖地哭作一团,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好了好了,你不要就不要,何苦吓唬一个丫鬟。”

    说着,她挥了挥手,不耐烦地将碧玉等人一并屏退了出去。

    等到房中只剩母子俩,裴夫人才扑到桌上掩面哭起来:“你何苦要说这样的话,伤娘的心。娘也是为你好啊!你二十有八了,都这个年纪了,还未有个小家,膝下也没一子半女,娘亲做梦想起来,都要愧对裴家列祖列宗!”

    见裴承安无动于衷,裴夫人的眼泪流得更凶,拿着帕子的手颤巍巍地指着他:“说到底,你还是在怨我,怨我没有拦着你爹,让你爹逼着你娶了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