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我只想上京赶考啊[聊斋] > 2. 第 2 章
    二日后,陈言应约而去。

    他对乔府已经是很熟悉了,之前在乡试备考时,更是在此住过小半个月,乔怀仙还请来别县的名师老儒为他教书,千百藏书也是任他观阅……

    不过这次却是奇怪,陈言只稍一叩门,不见仆役,却是这乔府大门自发地开了,幽幽的,仿佛在请他进去。

    陈言犹疑地跨过门槛。

    乔家是乡里的大户人家,府邸也是极尽华美,叫陈言看来,和城里的那些贵族门户比也不差了。院外粉墙环护,绿柳低垂,有两间垂花门楼,四面抄手游廊,花木扶疏,曲折回旋;处处又悉悬锦幕,多古人书画,清雅非常。

    只是未见一个侍者。

    说来,这乔府怪也怪在此处。诺大的宅邸,仆役却极少,他每次来都只见到几个,且从没见过这府上的大人,好似只有乔小公子一人似的。

    乔怀仙言,他家父母兼兄弟姊妹几十人都外出云游去了,在各地都有家业田宅,几年才归家。陈言听着,虽觉奇怪,却也未曾多想。

    他熟门熟路地往乔怀仙的居所去了。院内有一棵很大的柳树——这处乡里惯爱柳,河堤处处可见,每户人家里也会种上几棵,但像乔府一样数量如此之多的还是罕见——奇哉,以往不觉得,今日前来怎么竟觉怪异。

    陈言顿了顿,才提步入内,边掀起黛绿的珠帘,边笑道,“仙奴?你家门房今日休息么,怎的……”

    随着他松手的动作,珠串相互碰撞,发出了细碎的清响。

    一同传来的还有幽幽的琴声。

    “子风,且过来吧。”乔怀仙的声音轻轻渺渺,“我想向你介绍一人。”

    陈言认出这是湘妃怨的曲子,不明所以地前去,却是微微怔住了,脚步也不自觉停了下来。

    琉璃窗前,一男一女,一站一坐,皆是花容月貌,仿若仙人。

    秋柳的颜色透过琉璃打来,仿佛碎玉流金般映在地上,后面是青色的薄帘,青纱被风吹得轻拂,两人的披帛也在随风摇动。

    女子正端坐着抚琴,那《湘妃怨》就是从她指下传来,见到陈言也丝毫不见羞涩,反倒抬起脸来朝他盈盈一笑,眼波妩媚;男子身着锦衣,微沉着脸,手指不自觉揪着旁边垂下的帘穗,陈言一来,他反倒垂下了眼,只轻轻道,“子风,这是我的五妹,娇娘。”

    陈言被这幅景象所撼,走近了才察觉到两人相似的眉眼,便道,“原来是乔五娘子。”

    这还是他第一回见到乔怀仙的家里人。

    那娇娘脸上笑意更深了,也不站起来,仍在悠悠抚琴,声音如鹂语,“陈公子,常言道‘曲有误,周郎顾’,公子能否也当一当奴家的周郎,来评评这湘妃好还是不好?”

    “自是极好。”陈言道。

    “果真么?”女子娇笑,“那在公子眼中,是这琴音美,还是奴家美?”

    “自是乔五娘子美甚。”

    “呀……哥哥,你这腻友莫不是来前吃了蜜,怎的这会夸人?”却是问乔怀仙。

    乔怀仙的脸色更不好了,终于忍耐不住,冷声道,“五妹,且收一收你的性子。子风为人清正,自然一切都说好,却不是你可以诓骗的。”

    这话极重,陈言都吃了一惊,下意识看去。

    娇娘却只哼了声,倒真的不再言语,琴声也停了。乔怀仙又冷言命令几句,她便不情不愿地抱着琴站了起来,去了内间,只在走时回眸看了陈言一眼,隐约带着笑意。

    “……仙奴,你这是?”

    陈言不解。

    乔怀仙没有解释,仍立在窗边,只垂眸道,“子风,你观我这五妹何如?”

    “乔五娘子容色绝美,性格活泼天然,颇讨人欢喜。”陈言诚实回答。

    “那你……”

    乔怀仙紧紧抿着唇,指头一下又一下地揪着帘穗,将穗子扯得七零八落,许久才又开口,声音像是从牙齿里挤出来的,“那你看……她给你做妻妾,何如?”

    陈言还没说话,他就又过不去了似的,急急道,“不……不是妻,她怎配做你的正妻,当个妾就好。子风,你,你莫要……”

    乔怀仙真想说,你莫要爱她,但话到嘴边他又突地惊醒,嘴唇嚅嚅,最后只是重复,“当个妾……只是妾便好……”

    似乎这样说,就能消解他心中的痛苦与不甘。

    子风中了举人,乔怀仙又喜又忧,喜心上人完成心愿,忧子风即将远去,而他无法陪同。

    路途山遥水远,京城又有趣新鲜,是乡下所比不了的。若是陈言在路上遇到良缘,心系他人,该如何是好?若是沉溺于京城的繁华,想要就此在京城生根,又该如何是好?

    他苦苦思索了两日,鬼使神差间,竟想,话本里不总说男子成家娶妻后心中就有了牵念么……若是子风也成了婚,那不管如何,往后都会回来的吧……

    只可恨自己不是女子,无法嫁给子风,为子风诞下孩儿……

    乔怀仙想到此处,心中又禁不住一阵酸楚:他又是哪里想要介绍娇娘给陈言认识,只是迫不得已而为之罢了,到底五妹相比他人来说更听他的话些,更何况眉眼间也最与他相像,叫他看得,竟也仿佛自己与子风成亲了似的……

    锦衣男子抿着唇,不知不觉,面上又落下两行清泪。

    一双手将他的脸给捧住,叹道,“仙奴,怎的又哭了?你这水莫非流不尽么?”

    乔怀仙却只是道,“你若喜欢五妹,就只管开口,我自会为你们做媒,不用去管我家父老……”

    “真的?这就是仙奴为我备的贺礼么?”

    那双手就要收回了。

    乔怀仙这才慌地攥住陈言的手,终是忍不住哭道,“不是!不是真的!”

    “你不要喜欢她……也不要成亲,不要丢下我好不好,”他流着泪,猛然扑进陈言怀中,不住地亲他的脖颈、侧脸,双臂缠得很紧,嘴唇却在颤抖,“子风,子风,我好害怕,我舍不得你走!……你会忘记我么,你会遇见新的人,他们也是你的腻友么……”

    密密的泪就像雨点似的落在陈言脸上,他又尝到了苦盐的味道。

    “仙奴……”

    “子风,不……”乔怀仙又猛地回过神来,哭着道,“我只是在说胡话罢了……你若是喜欢就娶了我的五妹罢,娶了她罢,让我们帮你照顾母亲,打点邻里,你且安心读书——唔……”

    陈言却已吻住了他的唇,一时水声渍渍,只在唇缝间泄出一道轻笑,“……仙奴,你如此爱醋,我又岂会看旁人一眼?”</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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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言明白乔怀仙的顾念了。

    他笑道,“仙奴不是一直在我为照顾母亲,打点乡里么,腻友耶?妻耶?更何况,我上京赶考,山水迢迢,唯忧母亲体弱多病,最是要依赖仙奴啊。”

    “我……”

    乔怀仙目光颤动,简直要溺死在心上人脉脉的目光之中,不由神魂颠倒,更紧地将陈言抱住了。

    他转念想起适才的对话,又不免含泪道,“那你说……是我美,还是我那五妹美……”

    “有仙奴在,世间岂有别的美人?”

    “那你……你还要做她的周郎……”

    “我只做你的……”

    陈言后面的话吞没在了亲吻中,乔怀仙听不真切了。

    唇舌交缠,鬓角厮磨。

    不知不觉种,他已坐到了窗台上,头向后仰起抵着琉璃花窗,鬓发混着泪散乱在颊边,将白皙修长的脖颈露出,任由陈言抓着他的腰,沿着颈侧青筋落下一个又一个吻。

    弹奏湘妃怨的琴已被挥到了地上,却无人在意。

    “子风,子风……”乔怀仙又哭又笑,双腿也缠了上去。窗外的流金照在他的肌肤上,宛若飘渺仙人,而这仙人只是不住道,“我,我心悦你……”

    “不要哭,仙奴。”

    陈言帮他轻轻擦去眼泪,却没有回答这句爱语,只是将他的系带解开了。

    ……

    又过了小半个月,九月中旬,陈言才拿上行李,准备出发。

    孟潭和他一道,已经干净利落地在牛车旁等着了。里长听闻他们二人中举,喜不自胜,自掏腰包赁了辆牛车送他们到城里,又为二人亲自办了路引,还忍痛拿出些钱,当作路费。

    除了亲戚朋友、书院同窗外,几乎整个乡的人都来了,殷殷看着他们即将离去。还有的拿了自家的馕饼果子,叫着要送给举人老爷,场面嘈杂非常。

    “娘,安心吃药,勿要忧心我。”陈言握着母亲的手依依不舍。

    他的母亲是个外表柔美的妇人,衣着简朴素净,在秋风中轻轻咳嗽了几声,笑道,“娘知道,勿做小儿情态,且去吧。”

    “伯母,您吹不得风。”

    一旁的乔怀仙也扶住了她的胳膊,眼睛盯住了陈言没有移开分毫,心中又是酸楚,又是甜蜜,从陈言身上他亲手做的新衣,一直看到昨夜里才吻过的嘴唇,不舍极了,却还是勉力道,“子风,我会照顾好伯母的,你放心,我将伯母……视作亲母。”

    他这话说的真心实意,并感到幸福。

    陈言也温柔地与他对视许久,直到孟潭都感到些许不耐烦了,才笑着挥手与众人告别,上了牛车。

    孟潭酸道,“唉,果真腻乎,我看着都牙疼了。”

    陈言笑,“我与孟兄不也是如此么?”

    牛车走的不快不慢,两侧风景悠悠而过,黄柳轻拂,层林尽染,他躺到了稻草上看着天,白云飞鸟,耳边是孟潭小声的絮絮叨叨,“哼,就会如此说……不过这牛车虽省脚力,却也只能坐到城里,之后还得租两匹驴才是,赶考真是大不易……”

    距京城四千三百余里。

    他又想到乔怀仙哭着说‘不要忘记我’的样子,心中不由轻笑了声,也道,“是呢,大不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