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院外,嘈杂的喧闹声足足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
陈言坐在里间,眼眸垂下,倚在窗边一动不动地看着书,却连一个字都未看进去。
那锣鼓唢呐敲一声,他就默然数一下,心一点点悬起,肩膀也渐渐绷直了,真真体会到了何乃如坐针毡。
——“啊呀,好你个陈子风,原来你在这里,我可找你好久了。”
一清瘦书生正从外头跨步而来,脸上微带喜色,见到他便过来搭住他的肩,笑道,“子风,大伙都在外面听报,你怎的不随我们一起去,却在这看书?”
他这友人向来是木楞楞、只会苦读书的‘老学究’,现下就连眉头都扬起,眼里也神采飞扬,约莫就是中了。
是了……孟潭的学问确实不错,也考了多次,中了也是寻常。
陈言抬起头,桃花眼里噙着笑,看向友人道,“不过乡试罢了,是中是落皆是命也,何苦去凑那热闹。”
孟潭却被他说得一愣,许久后,才摇了摇头,发出一声长叹,“子风有静气,颇有谢公临大事而不形于色之风,所谓‘意定神闲’是也,我不如你啊。”
“孟兄谬赞。”陈言面上淡笑,心中却泛起苦涩。
哪里是他‘意定神闲’,只是被迫如此罢了。
他何尝不想挤过去听那官差的锣鼓报喜,然而若是听到名字,官差向他讨要赏钱,他是给还是不给?若是不给,且不说这举人老爷都叫了,再做小气之事,平白惹人不喜;若是给……
陈言悄悄将手伸于袖中,只摸到了几个零碎铜板,不由又悻悻把手收了回来。
家贫,母亲多病,他又要念书,真是一文钱都不敢多花。陈言暗笑道:还未做上官,连中没中举都不知道,就已经‘两袖清风身欲飘’了,算是提前过上了那些清臣、直臣的日子罢。
……要不是有乔家公子时时周济,又负担了母亲的药钱,那他怕是就连去乡试的路费的凑不齐……
正想到这,就听孟潭道,“好罢好罢,便是子风你不在意,我却是要当定这个‘报信童’的,你且听好。”
陈言心中一动,果然,下一刻孟潭便笑道,“陈子风,你中举了。”
“……”
饶是有所预料,陈言也还是被这个消息砸得愣在当场。
他没想到自己竟一次就中了,还以为要多考几回……
孟潭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的脸色,这才道,“那位乔小公子让我传的话,他可还在外头等你呢。”
陈言如梦初醒,忙起身想要告辞,孟潭又假意酸得哼一声,“唉,去吧,反正我是比不上你这‘腻友’的。”
“若说乔怀仙是我的腻友,那孟兄便是我的密友。”
孟潭一怔,见面前的年轻人含笑回眸,白净俊秀的脸上如春水脉脉,“缓急可共,生死可托,是曰密友。莫非孟兄心不似我心么?”
……好个陈子风。
他看着陈言离去的背影,许久才猛然回神,耳根却染上了一抹薄红。
*
陈言还是避过那些贺喜的官差才出去的——实在是囊中羞涩,怕人伸手讨钱——一出书院,就在不远处的一棵柳树下看到了乔怀仙。
如今秋闱已过,已是九月初秋,正值夏末,那柳树早早褪去了翠色,细长的叶子黄得透亮,懒懒地垂在河堤上,落了一片碎金。
乔怀仙就站在这满地的碎金中,痴痴地看着书院的方向,吴带当水,锦衣临风,仿若玉人。
陈言看了会儿,慢慢走过去,才叫道,“仙奴。”
貌美男子见着他,眼中这才有了神采,变成了以往骄纵小少爷的样子,猛地扑到他怀中,“子风!我想了你一整日,不,日日都想你,你……”
乔怀仙想问‘你想也不想我?’,却顿了一顿,改口道,“你,你中啦!子风以后就是举人老爷了,真真厉害!”
他知道这是陈言一直以来最上心之事。
果然,陈言的脸上露出了喜意,也用力地抱紧了他,下巴抵在他的颈侧,乔怀仙能感受到说话时热热的气流喷在肌肤上,“我能有今日,全靠仙奴……若非仙奴过往相助,我不过一介穷书生,又怎能上学堂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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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只怕现在还在为了母亲的病而辛苦流离,做个街头润笔……”
乔怀仙本就心里又酸又涩,既为陈言中举感到欣喜,又为自己隐幽的情感而心绪复杂。如今见陈言这么说,他更是酸楚非常,急急地捧住陈言的脸,“子风,你怎可如此说自己,你莫非不知,你在我心里……”
“你在我心里……”
他一腔情意不知如何诉说,只得勾着头,捧着这张脸细细密密地亲吻,一个又一个吻落在了陈言的侧脸、鼻子、眼睛上,最后才羞怯地印上嘴唇。
陈言抱住乔怀仙细窄的一段腰,熟练地伸出舌来与他接吻,声音模模糊糊地淹没在了水声中,“仙奴……”
腻友。陈言想着这个词,心中笑了笑,更重地吻了过去。
不是友人,也不是贤妻,却自甘为他操持家事,时时周济,又照顾母亲;家中藏书,他尽数可看,新衣吃食,更是细心备好。他与乔公子不是腻友又是什么。
如此,哪怕是拥抱亲吻,爱怜抚摸,这也不为过吧?
貌美男子被他抱在怀中唇齿交缠,腰肢都在他掌下轻颤,脸上也满是飞红,一张俏丽骄纵的脸说不尽的妩媚。等到一吻结束,乔怀仙已是脚软头轻,双臂还勾在他的肩上,眼中湿润润地,舌尖还没收回去,痴痴然道,“子风,我……”
不知怎的,乔怀仙突地簌簌落下泪来。
“仙奴为何心伤?”
陈言用唇为他拭泪,尝到了苦盐般的咸味。
乔怀仙又感到一阵颤栗的幸福了。
子风待他如此好……他又怎敢在这个时候说,他其实害怕他中举,他舍不得他走?
中了举人,那就要离乡去上京赶考了……京城渺渺远远,乔怀仙一想到陈言即将远行,离他而去,心中就刀割般的痛楚,泪落得更快了。
还需得想个法子……
乔怀仙在陈言的唇下,泪涔涔地将自己的私心吞了回去,“我这是喜极而泣……子风,你两日后再来我家,我……”
男子闭了闭目,颤声道,“……我另有贺礼相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