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筑是被光唤醒的,那被层层树冠过滤后的清晨柔光,一缕一缕地飘落在了脸上。
她躺在自己空荡荡的树屋里,目光失焦的出了会神,然后缓缓从一张简陋的矮床起身,掀开那片充作门帘的阔叶。
树台上几个女人在处理她昨天吃的那种羽鹿肉,她们用不太锋利的石刀割出长长的肉条。她们的小孩也没有闲着,跑来跑去的把肉条挂在一条长长的树藤上风干。
林筑被眼前的场景又刺激了一下,靠着自己艰苦朴素的树屋赶紧舒展舒缓心境。
所幸左腿的伤比想象的轻,可以连瘸带拐慢腾腾的走。身上零星的伤口也都只是皮肉伤,无甚大碍。
经了昨天一夜的反刍,林筑已经确认、或者不如说接受了一个基本事实。
她,穿越了。
落地点匪夷所思,唯一可以明确的就是啥也不明确。
她只知道自己来到一个树冠世界,这具身体原本属于一个同名的少女,人家从栖母树顶上掉下来,昏迷了三天,然后不知为何就被她顶号了。
而且这个少女明显脑子不太灵光,族人甚至认为羽鹿都能给她补脑。
要知道,她林筑穿越前可是个品学兼优的建筑学研究生,从小到大获得的奖状可以——她转头看了眼自己的窝棚——这款的能糊三个!
现在她不告而别,那在她原来的世界里会发生什么?她是消失了,还是也被顶号了?
如果“阿筑”也顶了自己的号,那导师一定要吓死了,自己得意门生摔傻啦,斗大的字也不识三啦!
秃头导师那笑眯眯、胖嘟嘟、皱巴巴的样子浮上心头,林筑又难受起来。
"阿筑!"木青抱着一堆藤条跑过来,往她面前一丢,“这是给你的,你赶紧拿去用吧!”
他又上下打量了林筑一番,"你好点了吗?昨天你吃完就睡了,睡了整整一夜。"
"好多了。"林筑说,声音比昨天清楚了不少。
"那就是了。"木青咧嘴笑了,"昨天你睡着后大巫来看过你,他说你的魂终于被唤回来了。"
"魂?被唤回来?”
"就是……"木青挠了挠头,"你从栖母树上掉下来那天,大家都说你的魂被根渊那些东西勾走了,因为你一直不醒。"
他认真地看了林筑一眼,"现在你终于醒了,而且变化好大,大巫说是神的意志。"
林筑沉默了。
是神的意志把她带到了这里吗?
好可恶的神哦!
"还有还有。"木青大声换回了她的注意力,"栖落长老说她等你醒了要去见她。"
"栖落长老?"
"是啦是啦,她现在是部落长了,所以把名字第一个改成栖了。"木青用一种"你果然还是你"的语气说。
"昨天你吃完长老给的肉就睡了,她让我告诉你醒了去找她。"
昨天给了她一块生肉的女人,原来是部落长。
"她在哪?"
"她屋里。"木青指了指,"最大的、门口插着图腾杖的那个。”
林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碎屑,往木青指引的方向走去。
栖落的屋子确实大的挺明显的,她的支撑木都比旁人大上两圈。现在她正坐在屋外,处理一堆黄褐色的、外带硬壳的果实。它们像葡萄一样串生在一起,密密麻麻的一串足有半个林筑那么大。
栖落用石刀在壳上划一道口子,用力掰开,黄色的果肉就咕噜咕滚了出来。
见林筑走过来,栖落拍了拍旁边的地面。
"腿怎么样?"
"好多了。"林筑坐下来。
栖落打开叶片检查了她的伤口,叮嘱了慢慢走、不碰水、好好吃饭,林筑一一点头。
“过几天就没事了。”吩咐完,栖落低头继续处理果实,“这几天你不用去采集了,木青会替你。”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栖落似乎已经没有更多的话要吩咐了。
林筑却有很多问题急于求解,这地方叫什么?有多大?这个部落有多少人?
最重要的是,这里的生态系统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斟酌了一下措辞。
"栖落长老。"她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呆呆的,"我从哪儿摔下去的,这吗,还是下面一点儿?"
栖落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抬起头,"你不记得了?"
林筑为难,"摔到头了,很多事情不记得,回想起来模模糊糊的。"
要说起来这话也没错,原主的记忆确实还剩下一些碎片:攀爬树枝的视角、某个夜晚篝火边的歌声、一种甜腻的果实味道。但都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
栖落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说:"从中天。"
"中天?"
"树冠层,中天。"栖落用石刀点了点树台面,"就是阳光能照到的地方,往下是木廊。"
她的石刀又指了指平台边缘,"木廊再往下就是根渊,是建木的最底层。"
"建木?”林筑重复道。
"建木就是建木,这里是建木,远一些的地方也是建木,更远的地方也是建木。"栖落平静地说:"建木广茂无极,万树连荫;一树之冠,可承一族。”
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树冠世界。
林筑心里那最后的一点侥幸,噗的一声破了,她控制不住的流露出一点失落。
栖落瞧她沉默,又拿起一颗果实,"你在栖母树洞里待了三天三夜。"
林筑的目光随着她那颗小小的果子。
"圭岩把你背回来时,你已经没有呼吸了,我们都以为你死了。"栖落说,手上的动作不停。
"但大巫把你放进了栖母树主干中央那个最大的树洞,用树叶裹着你。他说'如果魂没有走远,树会把她唤回来'。
然后你醒了。"
淡黄色的果子随着她的动作,噼里啪啦的落在篮子里,都很漂亮,只有几个果子稍有破损。
"所有人都认为这是神迹,你从栖母的怀里睁开了眼,甚至比从前更聪明了。"栖落微微掀起眼皮,瞥了她一眼,林筑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看来栖母树真的把你的‘魂’唤回来了。”
林筑很惆怅,栖母树的呼唤一定很强,才能把我的魂儿喊过来,她含糊地说:“大概我确实没走远。”
栖落把满满的坚果篮子推了过去,"吃点包果。"
林筑拿起了一颗。
外壳很韧,要用点力才能咬开。
里面的果仁口感粉粉的、油油的,味道很淡但略带一点回甘。算不上好吃,但吃几颗就觉得胃里有东西了。
“赶紧恢复,没有多少时间可以休息。你的屋子加固最慢,别忘了飓风季。”栖落说。
林筑觉得自己被包果别了牙,那破屋子还有抗飓风的任务啊?
世界上竟有如此以卵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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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之事?!
她回忆起自己的小破屋子:几根长树枝勾肩搭背成的锥形骨架,外覆几层编席阔叶,然后用藤蔓固定在最近的主干上——原始人的窝棚也不过如此!
哦不对。
这个原始人现在是我了,我就是原始人。
林筑沉痛的向着坚果篮子伸手,见栖落不反对,便掏了把大的。
她瞄着部落里的屋子,大概都是树枝直接插在树台缝隙里,没有基座固定,时间长了会下沉歪斜;树枝间的节点全靠藤条捆扎,藤条受潮会发胀变松。
难怪飓风季之前要加固。
林筑抬头把一颗坚果丢进嘴里,她已经有了个加固计划:
顶部需要用藤索多绕几圈锁死节点,四周也得打几根地桩拉上防风绳。头部不散、底部不晃,至少能撑一阵子。
但这就是个缝缝补补永无止境的终身工程,睁眼就是干,成功靠祷告,绝非长久之计。
她现在不了解这里的规矩和禁忌,暂时还不能做太多,但林筑也不急。况且作为一个建筑师穿越到全是危房的地方,跟牛马穿越到耕田里有什么两样?
你见过哪个牛马着急上岗的吗?
林筑兜着包果,在栖木部里转了一圈。
聚居地是由大大小小十几个树台组成的,上面铺着叶子和树皮,之间用藤桥连接。三四根藤条并排绑在一起,踩上去晃晃悠悠,脚下就是几十米的虚空。
一开始林筑走得很慢,手紧紧抓住两侧的藤索。但走完第一座桥后,她发现自己没那么害怕了。
也许是身体习惯了这种高度,也许是人在真正面对"恐惧没有用"的时候,会自动调整心态,很快林筑就在树台间如履平地。
整个栖木部大约三四十个人,年轻人和小孩为主,像栖落这个年纪的中年人就很少了。至于老人,林筑统共只看见两个。
还有祭司。
在平台最深处,有个用细枝围起来的大树洞,黑漆漆的看不清楚。树洞前前面竖着三根木桩,上面刻满了林筑不认识的符号。
"那是栖语大巫的地方。"木青告诉她,"他今天在冥想,不能打扰。"
"冥想?"
"嗯。"木青的表情很认真,“大巫们能跟部族的母树沟通,预测天地间的吉凶,要花很多时间冥想。"
天光将尽,树冠边缘浮起橘红,暮色漫了上来。。
林筑扶着根粗壮的枝条,借着渐弱的日光俯身往下看去。
树海在她脚下下波澜起伏的涌向天际线,几乎像过去熟悉的无尽大海。在广袤的绿色海洋下,她看不清木廊,更别说根渊了。
栖母族的聚居地甚至不是岛,是漂浮的扁舟,随着绿色的海浪微微摇晃。
她想起栖落说的那些话:
你已经没有呼吸了。
如果魂没有走远,树会把她唤回来
然后你醒了。
林筑握紧了手边的枝条。
这是她在建木星上的第一天,她甚至还不知道这里的夜空是什么样的。
但林筑恍恍惚惚的觉得,自己或许真的是被栖母树唤来的魂。一定有什么理由,让她穿越时空而来站在这世界巨树的冠上。比起思考三餐,她或许应该——
"咕噜噜噜噜噜。"
“你饿了?”木青偏头听。
林筑脸一红。
比起什么伟大的理由,她可能还是要先思考一下三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