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逢多雨的季节，巷子里生出一个股土腥霉味。
许余蹲在屋檐下，感觉自己又回到了14岁那年跌跌撞撞去了北方之后的无力感。
离开学校之后，许余沿着宽大的柏油路面的店面一路走一路看，走到巷子口时探了探头，眼里带了些警惕，观察里面的情况。
这是一个对他来说全然陌生的城市，非要说有接触，那就是在广城坐过大巴车。
多人，嘈杂，乱。
是他对这个城市第一个印象。
因为他在车上就被扒了钱袋子，还没等他找那个扒他钱包的人，出现了人群哄乱，胸贴着胸，肩并着肩，就差脚离地被人架着走。
等稳定下来，他一摸，钱袋子又回来了。
证件还在，钱没了。
想到这件事，许余找了个角落，四处看看有没有人，意识到没人后把阿妈给的8块钱塞进鞋垫下面踩着，留个一块钱用。
楼与楼之间道路不算宽，路口约莫一米二的宽度，约往里走路约窄，有几家的墙上贴着单间出租的信息和价格。
许余拿出小本子和笔一一把地址和价格记下。
抄写刚抄两个字，身后就有人叫他。
“喂，你是干嘛的……租屋啊？”
许余转过身，身后是个拿着铁盆的老大爷，忽然有人出现在自己身后，许余显得有些慌张，莫名的就心虚：“嗯……对，我那什么，就是看看。”
老大爷住这栋楼的第一层，他推开把盆往屋里地下一碰，发出哐当响。
这一响，把楼上上夜班在家睡觉的给吵醒了。
“吵什么吵啊，还让不让人睡了！”
“一天到晚叮叮当当的，真是扑街敲敲敲死人啊敲一天天在那敲！”
许余在一旁默默站着，老大爷冲上面骂了两声，上面那人反而没再出声。
“我就是房东，姓钱，他们都叫我钱叔。”
许余乖乖喊了声钱叔。
钱叔从屋里拿了两张木椅出门口，示意许余坐下聊。
“附近的学生？”
“不是，我……是想找工作的。”
“没工作的？”
“还……没有。”
“外省人？”钱叔原本还算随和的语气变了调，眼里的防备呼之欲出，他听这人说话的声音就觉得不像本地人，可看长相又不像外省人。
许余看出钱叔的心思，用家乡话解释道：“绥塘县来的。”
“不是本地人啊，有介绍信吗。”
许余蹙眉，他听不太明白：“介绍信？是什么东西？”
“嘿，稀奇！”钱叔这下看许余的眼神从警惕变成惊讶，“你不知道介绍信是什么？那你怎么出来的，介绍信就是盖了红印子的证明，证明你不是盲流，是合规人员，你外出务工怎么也得去村里开个介绍信啊。”
许余忽然意识到，自己对83年有诸多的不了解，这个程度甚至可以让他被抓进去。
他跟一颗定时炸弹没有区别。
许余又跟钱叔扯了点闲篇，往家常去扯，这是他出去务工几年得出来的经验，人上了年纪的人聊家里的孩子父母，可以拉进两个人的距离，聊得差不多就开始把人往吃饭去带：“这聊着聊着天都快黑了，要不我请您吃个云吞，我看路口就有一家推车卖云吞，闻着挺香，您再跟我多说点，我爸……死得早，没人教我这些。”
钱叔原本就跟许余聊得挺投缘，小伙子看着也是个不错的，长得挺白净，眉眼弯起都有点像那个歌星，叫什么来着……忘了。
“那你妈呢？”
“唉叔，快快快，把衣服穿好出门吧，我好饿。”
“哦哦哦好。”
一碗云吞五毛，两碗一块。
许余听到价格盘算现在手上的钱，多少有点肉疼，一碗云吞五毛，八碗云吞下肚都能租半个小单间了。
“老板，净面多少钱？”
“小的两毛五，大的三毛。”
“净面怎么也这么贵。”许余想到刚刚他来的时候看到街面上的店，净面的价格才一毛二。
“不要票都这个价。”
许余咬咬牙，说：“那……来一碗云吞，一碗大的净面。”
吃食上桌，热气腾腾的香味拂面，许余本来没感觉到饿，现在是真的有些饿，吃了两口看见钱叔也吃得高兴，顺势再次打开话题
他压住内心的慌劲，谄笑：“叔，按你这样说，到哪里都需要这个介绍信，该不会去住招待所也要。”
“那肯定的嘛。”钱叔一口滚烫的云吞在嘴里，有些口齿不清，看见许余变了脸色，他也想到了现在天黑了他没介绍信确实哪里都不太方便去，“你有没有亲戚在这里，你可以去他们那借宿一晚嘛。”
“有是有，可我……姐姐也是在学校住，不太方便。”
“这样啊，那确实有点麻烦。”
钱叔说完，低着头吃云吞，开始少说话。
许余心里默默叹了口气，看着渐渐黑下来的天，不知道何去何从。
“叔，这附近有没有公园能躺一晚。”
钱叔一愣：“你要去公园躺一晚？那不行的嘛现在还很冷，就这样躺一晚要冻着的嘛，况且现在抓得严，被抓到了直接就关进去了。”
“你现在可以坐车回村开介绍信嘛，现在还有车的。”
许余沉思考虑到问题，他说：“虽然绥塘县离广城不算远，一般不怎么查，但是也避免不了，我还是想等我姐放假带我一起回去，好歹有个人证。”
钱叔想想，倒也是这么个理。
“那你准备怎么弄，你没介绍信很麻烦的，最好啊，还是让你姐请个假带赶紧回去，毕竟这是个要紧的。”
许余装作没听见埋头酣吃，钱叔又絮絮叨叨说了这件事的严重，他也是笑笑没有正面回应。
许余心里清楚，他莫名其妙来到了这里，成了个黑户，只有一口相似的家乡话能让人勉强信服，可这都远远不够。
他不想让阿妈烦心，况且这种事阿妈也没有办法。
许余在心里也有了打算，他可以找些隐蔽的地方晚上睡一觉，然后白天去找些不用查信息的黑工，等赚到些钱，他再看看怎么找人弄一张假的介绍信。
他当初也是差不多这样在北方勉强生存。
面吃完，许余就跟钱叔道别准备走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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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备往哪走？”钱叔问他。
许余笑道：“先到处走走看吧，比光坐着有盼头。”
他刚走几步路，就被钱叔叫住。
“算了，你跟我来吧。”
许余又被带回了这条巷子的最里面。
这条巷子有大概十来栋小楼，大多数都是三层楼房带个天台，只有钱叔的这栋小楼是两层半，第三层只建了个不到七平米的小房间用于上三层的天台和放杂物，外立面也是比其他新建起没几年的小楼房破旧些，价格也是相对便宜点。
钱叔的这栋楼一共是有六间房，二楼四间房，一楼两间房加个公用的卫生间和厨房，相比于用来出租的房子只能放得下一张床一张小桌和木椅，钱叔自己住的面积大些，多了个客厅。
钱叔把人带回了自己家，叮嘱许余：“如果有人问你是谁，你就说你是我表侄子，过来广州找工作暂住我这里的，记住，跟谁交流都要说白话。”
“知道了，谢谢钱叔。”
“我看你是个老实孩子才帮你的，可别说漏嘴。”
“哎！”许余欣喜的情绪藏都藏不住，：“我知道的叔，您有什么重活累活要干的尽管使唤我！”
钱叔进屋给他拿席子，趁着许余收拾东西的间隙，把刚刚佯装摔倒从许余衣服口袋掏出的纸条看了看。
钱叔看着上面的地址双眼飘忽不定，他想了不过两秒，就轻手轻脚从桌子旁掏出一张纸拿起笔把地址重新抄下来一份，将席子拿出去的时候，把纸条重新塞回许余的口袋。
“早点睡吧。”
“哎好。”
许余笑着应声，却在钱叔关上门之后收了笑容，摸了摸口袋刚刚被放回来的纸条。
兜里的纸条是阿妈学校的地址和班级信息，只不过是假的，真的他早就记在脑子里，这是他留着在需要的时候可以虚晃一枪。
许余看向一门之隔的里屋，一时间对里面的人起了探究。
明明他先前主动提出要给钱叔看阿妈所在学校的地址姓名和班级，虽然钱叔不一定相信，但起码心里也会对于他这个人也不会那么多怀疑。
可钱叔拒绝了，他说：“好啦，叔相信你，等放假让你姐姐直接过来谢谢我得了。”
却又悄悄把他一开始要给他的纸条夹了出来，之后又放了回去。
对于这个举动，许余没有太放在心上。
人，都会有自己的另一面。
就比如有的人表面或许是好好先生，却是暗地里朝着幼童烫出一道又一道伤痕的衣冠禽兽。
有的人表面或许是街头混混，却是在雨天马路上为救老人而死的年轻小伙。
而钱叔表面是个善良憨厚有房出租却又因缺少孩子在侧内心孤寂的老人，却会熟练使用扒手才会的技能扒走了他兜里的纸条。
如果不是他那些年被偷出了经验，也很难察觉到兜里伸进来了一只手。
许余不在意，他没有什么能被觊觎上的东西。
相反，他也是在利用钱叔那点同理心才有机会留下来。
但是现在明显钱叔对他的身份信息起疑，这里他估计也呆不长时间，得尽快找到工作和落脚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