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小镇一点一点暗沉直至笼罩天边,如今的小镇已经不像以前那样路上没什么灯,乌漆嘛黑的,但依旧没什么人出来走动,多数在下班的时候就抓紧买好菜,着急忙赶着往小镇的最边缘去,那是介于城乡之间的位置。
很多来打工的外乡人会选择住在那,如今小镇发展也逐渐好起来,近几年开始尤为明显,周围的外乡人明显多了起来,去城里打工的回来就把房子给盖上了。
盖了三四层,一层分出好几个房间,租出去收租金。
但也不是都这样。
就比如梁兰婶这家,依旧住的是以前她公公那会儿盖的平房,还有隔壁许老赖那家也是。
不过梁兰婶不屑跟许老赖那家比。
她男人好歹在区中心有份正经工作,在三甲医院当保安,儿子也在那医院当医生(实习医生)。
那许老赖一天到晚除了喝酒打牌还会干什么,净干些没用的勾当。
自己没用就算了还打老婆孩子。
很多人都看不下去,可也没有人伸出援手,毕竟那老赖发起狠来也招架不住,最多在背后说说。
梁兰婶这天照常在家做饭,她是家里回得早的,就在附近找些小的制衣厂干,计件的,赚得不算多,但好歹也是有顿饭的钱。
今天儿子也要回来吃,所以梁兰婶买了好些菜。
刚回到家就看见儿子也回到家了,笑得那是一个高兴。
周文朗提着一袋子外伤药递给梁兰婶,“妈,这是给许余的,我上星期回来看到他眼角被打得出血了,李姨肯定也很严重了,你找个机会给许余。”
许余,就是许老赖的儿子。
李姨,是许老赖的老婆李玉汐。
就他们那档子事儿,警察都惊动了,还是租住在刘叔那的租客报的警,半年前镇上新调来的中学老师。
但是用处不大,一般警告教育一下就得了,这种事儿多的是,况且李玉汐本人也没说什么。
日子关上门来不还要接着过,这还有孩子呢。
那个中学老师可怜,明明是帮了一把,没想到把自己推进了火坑。
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他是勾引别人家媳妇的小白脸。
“文化人就是文化人,看看这白净样儿,勾得许老赖那小媳妇心都飞了。”
“白净有啥么子用,一般这种都干不起来,哪有我们好使,婆娘就是自己不会想。”
“你还别说许老赖也是个不会想的,媳妇儿长得水灵,还没嫁给他的时候笑起来跟朵花儿似的,现在一天到晚耷拉着个脑袋,鼻青脸肿的。”
“怎么的,你也上杆子当奸夫?”
“我可没文化人有本事哈哈,再说了李玉汐现在那模样,我可不敢恭维。”
中学老师越走越快,身后的讥笑也随之淡了。
而在报警第二天傍晚,下班回来路上,他还被许老赖报复了。
一大桶粪水浇了下来,巷子里瞬间弥漫着那股浓郁又刺鼻的味道。
刘叔气得血压都高了,“许老赖!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
许老赖不满地哼唧唧,“谁让你租给小白脸了,还想勾搭我女人,做他个春秋大梦,我告诉你刘大炮,赶紧地把人赶走,要不然我明儿还来!”
说他是老赖,是真没说错。
刘叔还想叫人过来揍这个无赖,倒是被这个中学老师拦下了,他朝着许老赖得意的身影看了好一会,才出声:“算了叔儿,闹大就不好了,我也准备搬走了。”
警察来的那天,按照她身上被家暴的伤,明明可以定许老赖的罪抓进去关个几载,可她跟警察说是自己摔的。
跟她家男人没关系。
中学老师拿着公文包的手指攥得发白,心头怄住一口气。
上也上不去,下也下不来,最后却也无可奈何,叹气上楼收拾行李。
他想到了她说的那句人各有命。
周文朗对这个小时候一起玩的弟弟,还有给他糖吃的李姨多少也有点感情。
虽然他妈勒令他不准管但也还是从医院搞了点外伤药,他不好给,只能让他妈转交。
梁兰婶叹了声气,应了下来。
不为别的,她也可怜那妹子,如花似玉的年纪就跟了许老赖,没想到就这个下场。
这要说到底,还是她那个爸黑心肝,明知道许老赖这人老赖得很,偷奸耍滑说他都算轻了,偷鸡摸狗的勾当也没少干,听人说,他还干过卖人的事儿,不知道为什么警察不捉他,也有人说警察局里有许老赖的亲戚,所以才能每次干坏事才全身而退。
梁兰婶生孩子晚,在当时那个十七八岁就生孩子的档口,她愣是到了31岁才生。
李玉汐也算梁兰婶看着长大的,小姑娘从小到大都没什么心眼子,因为她会做一些精美的绣花总是跑过来找她,在她被左邻右舍议论的时候还会掉眼泪,摸着她的肚子安慰,“婶子,一定会有小弟弟的!”——说来也神奇,小姑娘说了这话的第二年,她就真怀上了。
梁兰婶是当年最早一批出去找活路的工人,在外面见识过太多的尔虞我诈,为了区区一小块皂都能争得红了脸,更别提背地里的一些算计,数不胜数。
所以梁兰婶一直都觉得,没什么心眼子不是什么好事,起码自己的东西都护不住,该争的东西争不到。
她对李玉汐有点天生的好感,可能是看着长大的原因,也可能是她“送”了个孩子给她的原因,偶尔没人的时候也会跟她说教点,比如防着点自家人,比如泼辣点,女人就是这样,不管是外面还是内里,都没得信。
只不过李玉汐也没听得进去,亦或许听进去,但她也没法想明白。
只能一而再再而三地退让,18岁就被安排了相亲加迅速结婚,当年中专早就已经不再包分配,大多数的年轻人中专一毕业就去广州找机会,少数像李玉汐这样中专一毕业就结婚的。
没心眼子不就这样,自己都当成换钱的东西还以为家里人是为了自己好。
被打了也不敢跑,怕连累他们。
这样的伏小也没得到什么实质性的帮助和保护,兄弟在她被打的时候还嫌弃她勾引外男,丢他们老李家的脸面。
刚被打的时候,李玉汐常往她这跑,一直到许老赖扯着大嗓门叫她,她才回去。
许老赖这个人,也不过比李玉汐大了七八岁的样子,却没点正儿八经的事儿干,整天在街上混,不是去打牌就是去洗头房快活,如果不是他爸临死给他留了点钱,媳妇都娶不上。
尽管是这样也还是不珍惜,李玉汐总来她这里哭,梁兰婶也只是默默叹气,没辙。
但安慰的话也还是要说的,“再忍忍,生了孩子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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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看来,人再混,有了家庭有了孩子也该有点归属感。
只是她想岔劈了。
李玉汐生了个儿子,许老赖也还是没有改,梁兰婶看着李玉汐的眼神一天比一天暗淡,直到麻木,她也同情,但无能为力。
各人自扫门前雪,她不是个会被人欺负的性子,但也不会想着把事儿揽在自己身上,更何况她也有个儿子,万一这许老赖发起疯了去她儿子的单位发疯,那可就糟了。
儿子就是她的命根子。
最近一段时间,许老赖在外面不知道受了什么气,天天都打,周围的人多少都有点怨气,大家早上都要早起上班,还是还要被迫听咒骂。
梁兰婶本来想着等会吃完饭,等许余那小子出门抬水的时候给他,吃饭的时候隔壁又开始了。
“臭娘们!一天到晚一副苦瓜相,老子的气运都让你给苦没了!”
“钱呢?!我问你钱呢?你不是出去搞手工做了吗,钱都给你姘头了是不是!”
“我打死你个不守妇道的女人!”
“妈!再打我妈试试!我要打死你,打死你!”
“滚开,不站在你老子这边你还算我儿子吗?!你都被你妈带坏了,老子今天今天就给你换个妈!”
这个点各家各户都准备好碗筷吃饭,许老赖家正对着的那栋楼上住的大多数都是印刷厂的工人,饭刚刚端上桌,隔壁就开始闹腾,黄小脚一边扒饭一边凑了个耳朵往外面听,“真稀了个奇的,这个点就开始打了,平时不都挑我们快睡觉的时候打,这狗杂碎真特么会挑时候。”
“这个时间也好,吃着饭还能听听热闹,我明天五点钟就要起,他大半夜打我可要遭罪了。”
“那么早起干嘛去?”
“别提了,有上层大领导要来视察工作,这不孙哥要我们去把街道的卫生都要检查好,要是被大领导察觉到哪里不行提出批评就扣工资,这些个大领导不在办公楼里吃香喝辣左拥右抱,来我们这小地方做什么,净添乱。”
那边的哭闹声又大了些,黄小脚听了一会儿就越发没意思,把碗往桌子上放,抬起手就把电视机的声音挑到最大。
这边的梁兰婶看了眼旁边的药,想了想还是要明天再给许余。
……
第二天一早,梁兰婶拿着药出门想着怎么叫许家小子的时候,抬眼却看见许老赖家门口围满了人,她现在众人身后顿感不妙,费劲扒拉地挤进这一个又一个堵成一幢肉身的墙,等到挤进最里那道总算看见点缝隙,只是这一眼,便叫她浑身血液都凝固了一般。
只见那许老赖的尸体被人摆成了跪着的姿势,佝偻着腰,头按垂到了地上,在他身体下是一滩有些凝固了的血液。
而在他跪着的正前方,是被规整安置在床上的李玉汐,身上还盖了床碎花被子,如果不是那张已经没了血色发白的脸暴露在大众视野,看上去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四周的人议论声纷纷扰流。
“我怀疑是许余,他不是最护着他妈了。”
“你这样子说,我今天五点多钟的时候好像确实看见他背着个包走了,穿的还是身黑色羽绒服。”
“吹吧,你五点多钟就起来了?平时不都九点才上工。”
“还不是那死领导……”
“算了别看了,上班要迟到了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