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南梓第二天的任务就是正式下田割水稻了。
她循着昨天做过标记的部分水稻进行采样,在拿仪器测试分析完之后,在每一块地方都抓了一把丢进框里。
田间的小路修得很窄,仅容一人通行。所以顾南梓在前,乔在后。
他虽然态度有所收敛,但小孩爱玩的天性摆在那里,在她走路的时候,乔便偷偷玩她的仪器。
他搞不懂精密的仪器,也看不懂上面的字符是什么意思,等他抬头看顾南梓的时候,发现她已经不知道看了他多久。
“……”
这种事情大概是所有小孩的童年噩梦。
乔被她吓得浑身一哆嗦,顾南梓见他终于发现自己,敲敲他的脑壳,“听上去挺实,里面应该不是空心的。”
乔捂着脑门不让她敲,“什么意思?”
顾南梓:“意思就是,你还算有脑子,如果想摸的话,等以后上大学了自己摸摸看。”
乔闻言愣在原地。
顾南梓又下田开始割稻谷。
她穿的是宽松的米色长裤,此时裤脚被挽到了膝盖的位置,但还是不可避免地沾上了泥土。
明明看上去十分纤细,手上却戴着粗糙的手套,拿着从工具房借来的镰刀,在阳光底下动作利索地割稻谷。
乔从小在农场里长大,看到的是一望无际的稻田,是成群结队的牛羊,是世世代代畜牧为生的农民。
他才刚上幼儿园,也不明白外面的世界究竟是怎么样,到底要付出多大的努力才能摸到这副仪器。
他破天荒地和顾南梓心平气和地聊起天:“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顾南梓一边弯腰割稻谷,一边大声回答他:“过得很累,也很无聊,不过人可以主动变得不那么无聊。”
乔:“你也觉得割稻谷很无聊吧?我也是,而且很热。”
她头也不抬:“割稻谷不是目标,但我想做的事需要我割稻谷。”
小男孩低头抠手指玩,他说道:“我就知道没人喜欢做这些事。”
顾南梓割完了一把,她起身稍微休息片刻,腰已经因为一段时间的弯曲而感到酸软。她感受着脚底的湿软的泥土,问他:“怎么了,突然这么想?”
乔支支吾吾地说:“我知道,其实很多人……觉得我们种田,没出息。他们……不喜欢我们。”
顾南梓闻言,想到几年前蜂拥而至的媒体和科研人员。
许多人千辛万苦才来到这个简陋的小村庄里面,企图挖掘一些惊天大秘密,可所有的人都无功而返。
而那些来自城市的人们不可避免地会评价起这个村庄,评价霍布斯太太,评价她才刚刚开智的小儿子。
一个粗鲁没文化的农村妇女,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一个一眼看过去就没有商业价值的村庄。
她无从知晓霍布斯太太都受到了一些怎样的奚落和嘲笑。
“……”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安慰的话,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乔倒是很快问了她另一个问题,“哼……肯定也有很多人不喜欢你,你那么凶,还爱欺负小孩。”
顾南梓闻言好笑,她理直气壮地说:“很多人没有品味,所以不喜欢我;而很多有品味的人都很喜欢我。有人喜欢,就会有人讨厌,这很正常。”
乔一撇嘴:“你那都是盲目的喜欢,除了你爸爸妈妈,谁还喜欢你。”他就是这样,就算他妈妈天天夸奖他是个男子汉,但村里的人们总是说他太调皮,说他太瘦弱。他感到无力,却又无可奈何。
顾南梓眼睛一眯,她作势要揍他:“嘿,死小孩,你再说一遍?”
乔被她整得心理阴影都要出来了,扛着机器,一跑就是十米远,停都不带停的。
顾南梓看了只觉得这小孩说不定是当个体育生的好苗子。
小孩既然跑了,她便继续割稻谷了。只是没等多久,她余光就看到乔又慢吞吞地挪了回来,在后边局促不安地等着她。
顾南梓装没看到,割完一个区域,往下一个区域赶,“把东西给我。”
乔立刻将东西给她,手上又是稻谷,又是镰刀,还替顾南梓拿着手机。后者测量完数据,又开始了一场枯燥乏味的割草。
不过她割到一半,又想起来列夫·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宁娜》,觉得和现在的场景有点像。
或许是想起了这本名著,又或许稻田确实是一个适合孕育理想的地方,顾南梓语气略显中二地开口:“少年啊,你的梦想是什么?”
乔显然没有被导师提问的经验,他很懵逼:“啊?梦想?”
顾南梓点头,如果有个话筒在她手边,估计她能怼在乔的脸上。
对小男孩来说连过上富足的生活都难,这种理想化的命题,他也是第一次接触。他的小脸皱成一团,纠结道:“或许……是帮我妈妈干活,以后帮她开农场?”
顾南梓好奇,“有没有不切实际一点的梦想?”
不切实际一点的……
乔本来想开口问她不切实际的梦想是怎么样的,但在开口的一瞬间,他又想到了她。
小男孩突然明白世界的另一端应该是怎么样的,因为顾南梓就是那个他未曾见过的世界的代表。
他在明确自己渺小的瞬间,也明白自己的心之所向。
他说:“那就跟你一样,做个科学家吧。”
乔本以为以顾南梓的性格,可能会嘲笑他的不自量力,也可能赞同他的说法,让他以她为标杆而努力。
但都没有。
顾南梓只是突然就沉默下来,她也没想到自己在乔心中的地位居然这么高。她轻笑一声问道:“我这样,也算科学家吗?”
乔疑惑:“你不是吗?”
微风微微拂过她的脸庞,带来些许凉意,顾南梓衣角微扬,回头看着乔时,笑容自信:“是的,一颗耀眼的星星即将从东方升起,给世界带来一点小震撼!”
遭遇失败和挫折是常态,但即便命运要她屈服,她也不会将胜利拱手相让。
于是,这位科研之星就被命运摆了一道,当晚中暑。
顾南梓忍着不适将所有样本割完,就已经手脚发软,脸红心跳得不正常。
乔试探性开口:“你是不是中暑了?”
顾南梓满不在乎:“是有点不舒服,可能只是水土不服吧。”
乔:“……”
水土不服也不是小事吧?而且你都来了两天了,现在才水土不服也不是很合理吧?!
果不其然,顾南梓一干完活就感觉头痛欲裂,没力气干任何事,连晚饭也吃不下,勉强洗了个澡便在床上躺下了。
她昏昏沉沉地睡下没多久,就感觉有人在推她:“……醒醒,醒醒!”
顾南梓有很严重的起床气,好在她没完全睡着,否则被吵醒绝对会给地球都来一巴掌。
她迷迷糊糊睁眼,看到乔无语的表情:“你不会是指望睡一觉,中暑会自动消退吧?”
他把她拉起身,“这是我妈妈找来的药,还有晚饭,你记得吃。”
顾南梓刚睡醒,还有点懵,看着那热气腾腾的饭菜,又看看旁边的药剂,好一会儿才回神。
乔也饿得前胸贴后背了,送完东西,也不知道是饿的,还是害羞的,反正脚底抹油就溜了。
顾南梓安静地一口一口吃完饭,又喝了药。感觉确实舒服了许多。她本想将餐具全端回去,不想刚走到门口,霍布斯太太便敲了敲她的房门。
霍布斯太太担忧道:“顾,你现在好些了吗?”
顾南梓没想到霍布斯太太这么热心肠,还来看看她的状况。她对慈爱的长辈向来都很无所适从,一时间差点忘了怎么说英文:“没、没事了……我现在好多了,谢谢您,太太。”
“那就好那就好。”霍布斯太太松了口气,注意到她手上的盘子,她立刻就猜到了是怎么回事。她伸手就打算接过盘子,“我来吧,你好好休息,不然可能会影响你明天的任务。”
顾南梓盛情难却,只能被她抢走盘子,在霍布斯太太打算转身离去的时候,顾南梓问道:“请问!为什么您会同意我来拜访呢?您应该……很讨厌像我这样的异乡人吧?”
霍布斯太太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但她只是回过头,温柔地笑着道:“一开始,你联系我的时候,我确实是打算拒绝。”
“但你说你是个女孩,还是一个人从西海岸来这边,我想你一定很不容易,所以就同意了。”
“出乎意料的是,你比我想象得更年轻,而且性格也非常友善,我看得出来,乔非常喜欢你。这就是我的全部理由了。”
“或许我不了解科研,但身体是一个人最重要的项目,如果你不重视自己的身体,不仅会让自己难受,也会让关心你的人难过。”霍布斯太太这样说道,“请好好保重身体,顾小姐。”
霍布斯太太向她道别后便离开了。
而她愣怔在原地,内心久久不能平复。
虽然霍布斯太太那么说,但顾南梓觉得自己现在闲着也是闲着,干脆就去看白天记下来的资料。
笔记还没记几行,突然手机震动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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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
顾南梓估摸了一下,发现确实到荆在给她发消息的时间了。
荆在依旧是那句雷打不动的:今天过得怎么样?
一副铁了心就算得不到回应也要刷存在感的架势。
如果不回他的话,他也会什么都不说,第二天在同样的时间给她再发一遍一样的消息吗?
顾南梓坏心眼地想。
不过终归没有不回他消息:还行,把草割完了,打算待会儿去分个类,明天看看有什么缺漏,没有就回去了。
荆在:回科研所?
gnz:?
荆在:你打算在科研所里完成你的实验,是吗?
顾南梓理所当然:对啊,不然呢?
对面沉默了好一会儿。
顾南梓已经相当习惯地点进对话栏,看对方说不尽道不明的“正在输入中”的字样。
不过荆在这次回的很快:哦。
哦?
顾南梓搞不懂他在想什么。
就像她一开始就搞不懂荆在为什么要主动给她发那种笨拙的消息。
明明是个很不擅长聊天,很不擅长找话题的人,他同样是个少年时代眼高于顶的天才,而天才最看重的或许就是面子。
所以荆在居然能做这种事,让她非常惊讶。
究其原因,也不难猜。
顾南梓想,或许他们两个都一样,不想闹到连朋友都做不了的地步,所以他主动递了台阶,她也是瞬间就踏了上去。
两人在心照不宣中和好了。
gnz:今天的晚安呢?
对面又陷入了沉默。
荆在:时间还早,觉得还不用说。
顾南梓意有所指:哦~
荆在:晚安。
顾南梓满意:晚安~
……
经过了一晚的休息,顾南梓直接满血复活。
她昨晚和荆在结束了对话,就给那些样本分装收纳,今天准备做点收尾工作,如果赶得上,应该能坐上今晚十点的火车。
乔像是已经从他妈妈那里听说了她打算离开的消息,从早上开始就一刻不停地跟着她,也不说话。
顾南梓也不是擅长煽情的人,而且这小孩还是个傲娇来的,她要是提一嘴,估计能原地炸毛。反正她不会处理这种状况,干脆就装看不见。
虽然样本收集完毕,但为了以防万一,她还是决定收集一些土和水带回去,说不定到时候研究结果出来,还真发现是由于水或者土里有特别的微生物才导致的差别。
收集水好说,但她低估了这里的土。
她带的小铲子是塑料的,带在身上比较轻便,但这里的土有点硬,有的用水浇过,黏连程度很强,没挖两铲子就断了。
顾南梓无语地看着自己的设备:“……”
乔看到她的窘况,也不嘲笑了,他此刻单方面地建立起了革命友谊,仗义道:“我家工具房的铲子好使,我带你去拿。”
顾南梓闻言,眼睛一亮,“谢了啊,小孩!”
顾南梓跟在乔的身后,思及将要离别,勉强有点离别的伤感,“欸,你喜欢高达是吗?我送你一个呗。”
“哦。”乔故作镇定,“如果你非要送的话,就随便你咯。”
顾南梓前天从霍布斯太太那里才得知,她到来的前两天是乔的生日,为了给他庆生,霍布斯太太特意花了很多钱买到正版的高达模型送给他。
乔从小就是看高达动画片长大的,喜欢是肯定喜欢,但也知道家庭拮据,没有那么多的钱给他买玩具,所以前两天才会特别兴奋,玩了几天还没消停。
反正顾南梓有钱,索性就送这小孩一个,当补上的见面礼。
乔得知她要送他高达,非常有眼力见儿的帮她提那一小袋水,看得顾南梓好笑。
两个人走到工具房里面,乔找到铲子,朝她兴奋地喊道:“顾!我找到了!”
“嗯。”
顾南梓嘴角浮出点点笑意,下一秒又觉得哪里不对。
她觉得自己的头又有点晕,她冷静地看看周围,向乔飞快询问道:“乔,你觉不觉得地在晃?”
乔手里拿着铲子,脸上的兴奋未褪:“啊?什么?”
顾南梓定睛看着他,心下已经有了判决。
她夺过乔手中的铲子,把他拦腰提溜起来,往墙角跑,情急之中说的甚至是中文:“是地震!”
她刚跑出没多远,在离墙角还有两步距离的瞬间,周围“轰隆”一声响。
她不知道被什么砸中,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