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娘——”
梁姥姥背着背篓一个跨栏大跳越过门槛:“我回来喽~”
“回来了?”雨师言目光投向后面的尹眉缘,“找了什么药材?”
“海州南园的乌梢蛇!”
梁姥姥单手抓起蛇头,那乌梢蛇还在嘶嘶地吐信子。
杨巳娘和李二娃同时发出尖锐的爆鸣声:“活的啊!!!”
“叽!”
就在游隼跃跃欲试之时,雨师言及时将它按住了:“游娘不怕不怕……”
谁怕了!这是隼的猎杀时刻!
游隼叽叽咕咕要往前冲,尹眉缘抬起剑柄把乌梢蛇敲晕了。
“好生热闹,这里就是海晏镖局吗?”
来人年近五旬,留着浓密的短须,就算是一身布衣商贾打扮也难掩文气。
“正是。不知老爷可是要押镖?”轮椅上的女子招了招手,让身后女使往前推,自己则是抬手作揖,“在下海晏镖局大当家雨师言。不知您贵姓?”
“您就是雨师大当家?”男人呵呵笑了两声,抬手还礼,“久仰大名,老夫免贵姓荀,是想找您断一桩案子。”
“荀老爷客气,里面请。”雨师言指向前厅的一个厢房,命李二娃引路。
茶汤入杯,是招待客人的好茶,但荀老爷喝了一口还是不可避免地皱了一下眉。
雨师言察觉到对方细微的嫌弃,不由得摸了摸鼻子:“咳,言这里没什么好茶,还望荀老爷海涵。”
“无碍无碍——还请雨师大当家过目卷宗。”荀老爷递过卷轴。
江州金松府布行荀家婢女春娘得主人家的放良书后,与东街书生王仲卿结为姻亲。
一荀家旧仆心生忮忌,在王仲卿接亲当日拦路揭露春娘原为贱口。
书生以良贱不婚为由,当众悔婚,要求春娘退回聘礼、婚事就此作罢。
“这春娘,是荀老爷家的婢女?”雨师言问道。
荀老爷点了点头:“是家母的婢女。家母拿她当亲女儿似的疼着,到了该婚配的年纪便将她放良、允她去寻良人过一生。”
“言瞧着这最后是以两不情愿为由判了退还聘礼、各自婚配,您来是想要?”
“自然是想要这桩婚事继续呀!”
雨师言抬眼瞧了瞧这荀老爷,此人神情倒不似作假:“没必要,天涯何处无芳草?”
“诶!”荀老爷似乎并不赞同,“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啊!春娘得放良书那便是良籍了,何来良贱不婚一说?”
“荀老爷您是个好人,”雨师言笑道,“可这婚事是要讲究两厢情愿的,不如您将春娘带来,言亲自与她说道说道?”
“春娘暂时给不起贽仪谢金,所以由我……”
“荀老爷不必担心,您让春娘去集市上买一根小葱两块豆腐就行,我这儿不收什么润笔费的。”
“哦?”荀老爷这时摸了摸短须,“一根小葱两块豆腐——一清二白?”
“是呀……”
雨师言低下头,食指移到卷宗官府盖章处,轻轻碰了一下,指头便染上一丝朱砂的颜色:“荀老爷这卷宗这么新,打哪儿寻来的?”
五荀男人一顿,摸着短须又不说话了。
雨师言眨了眨眼,一推卷轴让它卷起来,背后靠向轮椅,右手不动声色握住挂在轮椅扶手边上的剑。
“听闻江州金松府的刺史老爷,身长八尺、体态挺拔、五官周正,是名副其实的美髯公。”
五旬老人的脸色瞬间有些不自然了,摸了摸额头也想不到这种传闻是怎么传出来的:“咳,雨师大当家为何突然说起吕刺史,与此案有何干系吗?”
“有干系呀!”她故作苦恼的叹了口气,“言在清明前帮咱们当地一对屠户夫妇打官司,谁知那被告竟是这位吕刺史的小舅子。咱们当地的青天大老爷徐县令也是真仗义,连我也没想到说徒便徒了,这样一来可不就是得罪了那位吕刺史吗?”
雨师言再掰着手指头算:“那我若是再到金松府去帮您家这位春姑娘升堂,可不就是羊入虎口、告诉这位吕刺史赶紧来收拾我么?”
“你、”荀老爷又清了清嗓子,“你如何断定这吕刺史一定会来找你麻烦?”
“您是不知道那王鹫在公堂之上呀——”雨师言绘声绘色将王鹫大喊“我姐夫是江州刺史吕相旬”的样子说书似的讲出来,又让身旁杨巳娘给荀老爷添茶。
荀老爷某种容易感到尴尬的病犯了,眉头猛地拧成一股结,连鼻翼也有些皱了起来,如同被人往嘴里硬塞了一箩筐的苍蝇。
这反应?雨师言挑了挑眉,难道王鹫其实身后空无一人:“荀老爷,若您是吕刺史,您有这样的小舅子作何感想呀?”
荀老爷一噎:“老夫……”
“‘老夫’是士人自称吧,咱们商人用似乎有些僭越了——吕刺史别装了,草民在王鹫家见过您的画像。”雨师言面不改色,撇去茶汤沫子倒出新茶。
五旬老人不语,只是喝茶缓解尴尬……但这茶实在太粗了,难喝。
“额、那混账家中怎会挂着老夫的画像呢?”吕刺史也是默认了身份,二话不说便接受了自己伪装极其拙劣的事实。
那混账添油加醋,吕刺史早就听出来了,毕竟徐斐然刚正不阿还较真死犟的性子连王爷都很是放心。
若非王爷的白鸽来传信下达任务,吕刺史根本不会跑这一趟。
“这、刺史就要去问问王老爷了。”雨师言笑笑道,“若是您想来为王鹏的耳朵讨个公道,言不介意赔点钱。”
“诶!雨师大当家说笑了,老夫并非为此事而来!”
吕刺史又夸赞了些守城之功云云,此行其实是来慰问一番,看看缺不缺什么药材。
雨师言始终觉得又哪里不对,难道这位官老爷来一趟就是为了跟她唠嗑?
送走吕刺史,杨巳娘好奇问道:“大当家的,我怎么不记得您什么时候去过王鹫家呀?”
“我诈他的,”雨师言毫不犹豫道,“他人还活着,王鹫家里怎么可能挂画像?”
可想而知,这位吕刺史也没有去过王鹫家,王鹫喊的靠山也只是他自己一厢情愿罢了。
初夏的傍晚开始来得慢些了,尹眉缘寻了树下的竹躺椅坐下,蒲扇轻轻地摇,接下两朵落花。
她目光时不时瞥过来,雨师言也看出来了:“干嘛,你也要问君兄?”
“你早知道他身份特殊,他是什么身份?”尹眉缘也是直言。
雨师言没藏着:“祉王世子。”
“祉王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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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眉缘重复了几遍这四个字,竹躺椅摇了摇,蒲扇也慢慢扇着凉风,看似在思考:“祉王世子是什么官?”
“咳咳!?”
雨师言被茶水呛了一下,咳了好几下才缓过劲儿来——那天大家都坐在这里聊京城八卦的时候,这表妹不合群没来听!
“阿缘,我记得以前我娘教你念书的时候你还挺认真的。”表姐大当家幽幽道。
“是吗?”尹眉缘皱眉想了想,“除了《千字文》我好像不记得念过别的什么书。”
雨师言不禁扶额:“世子就是王爷的儿子,以后也是王爷的意思。”
“……这样?”聪明的缘表妹想了又想,得出惊天结论,“那表姐你以后岂不是王妃了?”
“行了你!”雨师言捏起一颗瓜子便往她脑门上丢,“人家爹还没死呢!再说了……天家找媳妇不要手上有劳茧的!”
“啊?要求真多。”尹眉缘接住瓜子便开始嗑,“不过我瞧他那人细皮嫩肉的,招进来也干不了活。”
“……”癞蛤蟆还想吃天鹅肉,雨师言叹了口气。
黑幕降下,北斗七星指向正北。
雨师言下意识拉开床边抽屉,里面空空如也:“哦,一下子忘了、东西给了他。”
他会去查那桩案子吗?她将玄云玉对着灯火看了半晌。
不对,应该问朝廷为什么会突然下来查这件事——“避祸”的背面就写着“货物重量不对”,爹娘一定是发现了什么才被灭口……
宁京。雨师言望向北斗星所指的方向,他说她当年应得的赏赐被贪墨了。
“叽。”游隼站在窗台上,抬脚抖了抖脚杆上的信筒。
“你让我写信给他?”雨师言惊诧无比,“这么聪明,游娘你要成精啊?”
游隼拍拍翅膀飞到书案上,信筒一敲发出清脆的声响。
“写你个鸟蛋呢,我要睡了。”雨师言哼了一声,双臂撑着身子慢慢躺下。
深山老林,有三人绝望抬头看向北斗星。
“张管家啊,您给咱们干哪儿来了啊?”影七忍不住发问。
自从进入江州和王爷的瓷商友人分道扬镳后,这个张叔叔就一直在瞎赶路。
张管家执着叆叇对这舆图左看右看:“没错呀,就是这条近道,应该快到了才是……”
“张叔啊,”影七嘴角抽了抽,“就算快到了,咱也不能夜半三更喊齐鹤开城门不是?”
“说的也是——那要不咱们住店去?”
驿站不在这边,更何况他们本就是乔装改扮更不能光明正大地住驿站了。
又乱走了几里路,好不容易看见点着灯的人家。
“这看起来还蛮大的……”张管家试探着上前叩门,“有人么?”
没多久,就有护院来开门了,手里拿着长棍:“谁啊?”
“啊、我们是走商的,您这儿能住店不?”张管家咧着笑脸问道。
“住店……我去问问话事的,一般都可以。”护院先让这四个走商的进门,自己跑进去问了。
一会儿,刘镖头带着两三个镖师出来,拱手道:“诸位要歇脚啊?咱们这儿是海晏镖局放在郊外的库房,诸位若要借宿也可以,按照咱们的规矩检查一下货物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