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商们撑了好几天不放松,城门已经关了五六日,徐斐然有些焦急了。
这日午后,他换了一身便装,一个人从镖局后门进来。
没有带衙役长随,一身半旧的青色长衫,头戴方巾跟个穷秀才似的。
雨师言依旧是在庭院坐着,听镖师们禀报城中各处的粮价。
李二娃领着人进来,附在雨师言耳边道:“大当家的,徐县令来了。”
“县令请坐。”雨师言坐直指引,镖师们也纷纷拱手。
徐斐然那里坐得住?
他刚站到雨师言对面的位置,还没坐下就忍不住弯腰道:“雨师大当家,这些粮商能零零星星地卖出去几斗,要降价也只是几文钱,再这样下去……”
他没忍住又看了君琢一眼,君琢已经清楚他的意思。
城门不能一直关着,粮商们也不能一直扣着。朝廷上面若是问起来,他一个小小县令担不起这个责。
雨师言颔了颔首,还是先给他倒茶:“县尊老爷,草民有个不情之请。”
“请说。”徐斐然强迫自己坐下来。
君琢坐在她身边,下意识便想到商引的事。商引快是海晏镖局的核心竞争力,现在她开口,会不会是……
“不瞒徐老爷说,”雨师言不紧不慢,抬眼扫过庭院中的镖师、长工,“我们镖局的存粮按照平时六十文一斗的价格卖给了伙计们家里,想着能帮衬一点是一点,大家都不容易;”
“如今我只剩三十五石,实在不多——但别家有。”
“别家有?”徐斐然皱了皱眉,“那你说的‘不情之请’是?”
雨师言笑了笑:“需要您增加筹码。若您能发话,说这次出粮五百石的人家之后一年内仅三十五税一,那草民就好去谈了。”
见徐斐然还不解,雨师言按开轮椅扶手上的暗格,抽出一沓纸递上——
“草民已经算过了,能一次性拿出五百石的富户才会在乎三十五税一。而对您来说,这个级别的富户数目并不多,只减他们的税您的损失也不大。”
越记酒家、罗家茶商、刘氏花行……
这是双赢!徐斐然压下心中震撼,一张一张看过去:“但最后能收上来的粮食恐怕也不够……”
“不需要够。”
雨师言打断了他,微微压低声音:“只要官府开仓能放粮六十文一斗,粮商之间的抱团平衡就被打破了。”
“好!”徐斐然将稿纸拍在茶案上,“六十文一斗,三十五税一,我答应你!”
雨师言松了口气:“如此甚好。您先别着急发令,且等我传信。”
送走徐斐然,雨师言又遣杨巳娘去请越记的少爷小掌柜。
她直言跟人家要五百石粮食做好事。
“好好好,先前只是刀山,这回是火海?”越兼扇子都差点拿不稳,“雨师珞舟,若是几十石我或许能磨一磨,你要五百石就真不是我不帮你了!”
雨师言叹了口气:“早就知道你做不了主——那还请师兄帮帮忙把越叔父请过来,我来谈。”
越兼倒也够义气,只是请人便帮了这个忙。
越老爷留着乌黑的长须,两只眼睛一看就是在商场上滚打摸爬多年的老狐狸了。
“早听知周说贤侄煮的一手好茶,我还是第一次品尝。”
“叔父客气了,倒是言先前怠慢,今日要好好招待您才是。”
倒茶、品茗几道工序之后,雨师言切入正题。
“五百石粮食可不是一个小数目,”越老爷抚了抚乌黑长须,“贤侄,你要知道,亲兄弟还明算账呢,更何况知周与你只是师兄妹——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这般好心肠的。”
“叔父,我晓得您的意思。”雨师言笑了笑,指尖微动指向东边,“城东那家挑着‘陈’字旗子的粮商,您可去瞧过?”
越老爷点了点头:“自然。他卖的粮食最贵,二百文一石。可就以品质来说,他那些粮平时也要八九十文一石。”
“是酿夏花酒的好原料吧?”雨师言目光定定。
越老爷眼中亮起一抹赞许:“哦?的确如此,贤侄识货啊!”
“您想啊,官府若是有粮可放六十文一斗了,那他能不降价?”雨师言眨了眨眼。
越老爷眉头一皱:“但他那些粮平时也要八九十文一斗……”
“诶~!”雨师言压低声音,“他把价格高的好粮拉到咱们这儿没收成的地方来,就证明他脑子不怎么样了!”
“到时候大家都六十文,就他的粮成本高卖不出去,您出七十文一斗他能不卖吗?他那儿可足足六百石的好粮呢!”
“不信的话,”雨师言又是拍拍手让杨巳娘递来算盘,“您可以算算这笔账——仓里五百石陈米换六百石上等米,划不划算?”
越老爷将信将疑,拿过算盘算了一阵:“不,那依贤侄所说,我搭进去五百石存粮,还要花七十文一斗去进粮——依然亏啊。”
“还没完呢……”雨师言干笑两声,“若是您答应,我出面去与县令谈,您出了五百石那么一直到明年今日只让您三十五税一,如何?”
“三十五税一?!”越老爷不敢置信,“官府的人能答应你?”
“叔父,你瞧徐县令标价这般高,你就知道他也是没什么粮。倘若我们给他粮,还不要他钱,他能不答应?”
雨师言继续道:“五百石粮食的价格是死的,可若是您今年挣的多税的少,可不就回本了五百石还有可能多赚了吗?”
越老爷一想,这笔账就算得值了,三十五税一能多得许多呢!
“哈哈哈,贤侄所言的确在理啊。好!那我便送县令这个人情。贤侄所说三十五税一可一定要谈成啊!”
“好嘞,言定不让叔父吃亏,叔父慢走啊!”雨师言向杨巳娘使了个眼色,让她去送送越老爷。
人走远了,雨师言才回头:“君兄,我们去跟徐县令聊聊吧。”
海晏镖局存粮不多,只有三十石。
“徐县令,不是我小气,实在是家底不够殷实——我只能出二十五石,也不指望您跟我减税,您看行吗?”雨师言看似诚恳道。
“大当家这话说的,”徐斐然连连摆手,“你若是拿不出来,我也不会怪罪你。与之相反的我还应该感谢你带头!”
告示贴出来时,天都黑了。
县衙门口告示牌前围了许多人,有识字嗓门大的把告示念出来——
官府以六十文一斗的价格向城中有存粮的富户收粮,打欠条,日后还钱。再以六十文一斗的价格卖粮食给百姓。
凡捐粮达五百石的,一年内减至三十五税一。
围观的粮商们一时间议论纷纷,有人摇头叹气,有人怒斥官府实在是不要脸。
飞虎镖局见了海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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镖局一袋一袋往外搬粮食,有些不明所以。
“贤侄,”左大当家上门问道,“这是要把粮给官府?”
雨师言毫不掩饰地笑了笑:“是呀,左叔父应当知晓言贯是喜欢做善人的。”
“五百石可减至三十五税一,贤侄出多少?”
“让叔父看笑话了,言的存粮少,只能出二十五石意思意思、心意到了就好。”
雨师言都出不了五百石,左大当家还得想想要不要出。
二十五石粮食正好装了一车,送到衙门时还算低调,却也是徐斐然亲自出来接的。
门前搭起了桌椅,长随在旁边磨墨,徐斐然便端坐写欠条。
——今欠海晏镖局大当家粮食二十五石,以六十文一斗计,折为十五贯整。
雨师言接过欠条,只看了一眼便收进袖口,笑着道:“徐县令的字真好看,字如其人。”
“嗯、大当家谬赞。”徐斐然被她这么一夸有些不好意思,耳根红了一片。
第二个来的是越记酒家,几十车粮食浩浩荡荡运到县衙门前。
“徐县令,鄙人出八百石,这个数字吉利!”
第三个是罗家茶商,六百石。
有大户带头,大大小小的地主豪强也都意识到三十五税一的可贵了,天一亮就派人驱车送粮去。
花行、酒楼、书斋……林林总总加起来,两天便收到了三千石有余。
官府终于能开仓放粮了,常平仓前立马排起长队。
男女老少,挎着篮子、背着布袋、推着小车,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徐斐然亲自坐镇,指挥人维持秩序,一个接一个地放粮。
白花花的米倒进布袋,有的妇人男人不禁落下眼泪,小半个月下来总算是能喝上些稀粥了。
“兄台你瞧,”雨师榴颇为豪气地扬了扬下巴,“我阿姐厉害吧?”
“厉害,也不只是厉害。”君琢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滋味。
在京城之时,向来是户部报多少银子就批多少、地方上要多少两市就给多少。
他向来以为这就够了——毕竟银子拨下去了、粮食运过去了,难道灾还不赈、民还不安吗?
君琢转身,望向海晏镖局的方向。
这一场捐粮下来才看清她甚至不是齐鹤县最有头有脸的人,飞虎镖局都能拿出五百石而她只有二十五而已……要回禀京城祉王的事突然多了。
月光正好,照在窗纸上白茫茫的一片。
【海晏镖局雨师言守城有功、双腿残疾却赏赐被劫。当着户部查清当年经手官宦,对贪墨之人从重处置。】
君琢写完看了一遍,又觉得……徐斐然此人倒是命好,让他蹭上了。
【齐鹤县令徐斐然,秉公持正,可堪大用。】
官府卖粮卖了两日,但依旧做戏做全套。
徐斐然是一边忙着放粮,一边也没落下帮海晏镖局“找货”。
城门还是关着。街上总有几队官兵人来人往,盘查可疑人员,搜查可疑地点,阵仗搞得像真丢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粮商们可是心态不大好了,盘缠见底,官府还放粮。
他们七八个人结伴站在镖局门口,扯着嗓子叫骂道:“不是说你们丢了货吗,怎么现在又拿粮出来卖给官府了?”
“你们海晏镖局怕不是与官府合起伙来整我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