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灵物回收记录 > 12. 不辛苦,为人民服务
    两人悄悄下楼,大厅里没人,厨房的门敞开着,透出微弱的灯光。

    楼梯旁有一张沙发,正好藏身,叶晓和萧晔一左一右蹲在沙发后面,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厨房的一角。

    姚大姐坐在一张竹背椅上,沉默地看着丈夫在厨房忙碌的身影。她明显精心收拾过自己,头发盘起来了,身上的衣服也比白天的精致。

    男人在灶台上熟稔地杀鱼、刮鳞、切块,一气呵成。

    姚大姐在他身后说话,语气听起来稀松平常:“今天打到了什么鱼?”

    男人一言不发,只专注杀鱼。

    姚大姐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男人话家常:“这两年,来仓渔旅游的人挺多,咱们旅馆的生意越来越好了。还得多亏咱闺女的主意,把旅馆换成这种装修风格,客人们都很喜欢。咱们墙上挂的画,都是闺女自己画的。你说,是不是画得很好?”

    她好像听到了满意的回答,继续说下去:“闺女今年领了证,前不久刚办完婚礼,你要是早点来,还能喝上喜酒……”

    说着说着,姚大姐自嘲地笑笑,又指指特意放在碗柜上的喜糖:“你尝尝咱闺女的喜糖。”

    男人像是没听到她的话,没有任何回应,只是手起刀落,将鱼剁成大块。

    姚大姐絮絮叨叨说了很多日常小事,抬眸看一眼墙上的挂钟:十二点二十六分。

    她说话的速度不由得快了,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她还有很多话要跟他说,在她没有注意的时候,厨房门口悄悄出现了一抹黑影。

    余姚堵在厨房门口,望向切鱼的男人的背影。

    “爸,我要离婚,你一定会赞成,对吧?”

    虽然不是第一次看到父亲那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虽然知道他不会回答,余姚内心依旧五味杂陈。

    男人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机械地用盐抹在鱼块上,腌好。

    姚大姐闻言,腾地站起来,竹背椅呼啦作响。

    余姚仿佛张开满身尖刺的刺猬,挑衅地看着姚大姐。

    “你要任性也得挑场合,跟你爸说这些干什么?!”

    “任性”两个字刺痛了余姚的心,妈妈为什么就不能理解她呢?妈妈越逃避这个话题,她越觉得难受,哪怕对方跟她吵一架,她也觉得比沉默不语要好。

    “如果爸还在,一定会站在我这边的,不像你,永远护着外人!更何况,我再任性,也好过你,每年盼着一个虚妄的幻影,却不关心真正在你身边的人!”

    越亲近的人,越懂得如何伤人最深。

    姚大姐最不想听到“虚妄的幻影”这五个字,也不想在此时此地讨论丈夫的事情,他担心任何变故会惊扰到“他”,更担心“他”明年不再出现。

    被刺痛的姚大姐强忍怒火,对余姚说话的语气不自觉变得严厉:“如果你们刚办完婚礼,就要离婚,你让亲戚朋友怎么看我们?以后街坊四邻会怎么嚼舌根?从你爸没了之后这些年,他们背地里说的还不够多吗?”

    余姚说妈妈不关心她,只是气话,她知道妈妈是最爱她的人;这些年妈妈的辛苦与不易,她全都看在眼里,听到妈妈这么说,积压已久的情绪和泪水一同决堤:“别人怎么想跟我没关系,我只在意你的看法,我只想要得到你的支持。”

    女儿的泪水软化了那颗坚强的心,姚大姐没有松口,但是语气缓和了一些:“我们挑个合适的时间再聊好不好?时间不多了。”

    墙上的挂钟悄悄指向十二点半。

    厨房里的男人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深深看了姚大姐一眼,紧接着一步步慢慢往外走。

    余姚让开一条道。

    意识到时间到了,姚大姐眼角泛红,满是不舍,她伸出手要拦,最终还是无奈地看着男人走出厨房。

    叶晓正专注听着厨房里的说话声,冷不丁瞥见楼梯上冒出一个人来,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往旁边一闪,差点把她右侧的萧晔撞翻在地。

    萧晔单手撑地,稳稳扶住了她。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谭鸿文实在睡不着,听到楼下有动静,于是下来察看,此刻他站在楼梯最后一级,借着厨房透出来的灯光,先是看到了藏在沙发后面的两人,紧接着就看到了厨房门口的余姚。

    他的疑惑还没来得及发酵,就被巨大的恐惧取代,因为下一秒,余姚的爸爸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余姚的爸爸在她小时候就已过世,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在他们结婚时,他还给余姚爸爸的牌位上过三柱香,遗像上的面容他记得清清楚楚,就跟眼前这个男人一模一样!

    他绝对没有认错。

    闹鬼了?!

    他想往楼上跑,但是双腿跟灌了铅似的,无法挪动一步。

    他浑身发抖,眼睁睁看着余姚的爸爸从他眼前走过,距离近到他能闻到对方身上的鱼腥味。

    余姚的爸爸走出小院,消失在无边夜色中。

    余姚看到他这副样子,没好气地说:“我爸说上来看看,我过得怎么样,你如果执意纠缠我,他不介意带你走。”

    谭鸿文双腿一软,吓晕过去。

    “你俩也别藏了。”余姚直接打开大厅的灯,明亮的光线驱走了屋内的黑暗。

    姚大姐出了厨房,见到躺在地上的谭鸿文以及从沙发后走出来的两人,叹了口气:“你们也……看见了?不用怕,他……不会伤害谁。”

    她本来还疑惑,两人怎么是清醒的,又怎么在楼下,随即就想明白了什么。也许是迷香的量太少了,也许是其他原因。

    她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两人手上的手铐,心下了然。现在的小年轻,跟他们那个保守的年代不一样,小情侣玩些小游戏也很正常。她开旅馆这么多年,也算见过世面,不会大惊小怪,更不会多嘴。

    叶晓一看姚大姐脸上那副看破不说破的丰富神情,就知道被误会了。不是,姚大姐到底脑补了什么?她在哪儿学来的“知识”?叶晓无可奈何地按了按额角,想要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能看向余姚,用眼神求助:管管阿姨的想象力吧。

    余姚意会,指着谭鸿文跟姚大姐告状:“你的好女婿对你向来是阳奉阴违,上次你亲手给他做的手工糖,他一口没尝;今晚你给他端的热牛奶,也是一口没喝。”

    余姚这话不假,姚大姐给他的那杯牛奶里加了安眠药,如果他喝了,就不至于在这里被吓晕。

    姚大姐看看不省人事的谭鸿文,没有立刻将人扶回屋,她还需要跟另外两人交代一些事情。

    “你们两个娃娃,胆子还挺大。我看你们不像是寻常人,今晚的事情,帮我们保密,行吗?”姚大姐言辞恳切地看着叶晓和萧晔,直到两人答应不说出去,这才坦白,“我家那口子没了的第二年开始,每年忌日之后的月圆之夜,他就会回来,不,回来的是他又不是他……他来了不说话,也听不到我们说话,只做自己的事情,在厨房里忙完就走,就好像是,在这栋房子里重播多年前的一段录像片段。”

    第一次,她震惊,不可置信,还以为他真的回来了,但是短暂出现之后,他又消失不见。第二次、第三次……后来,她就只当自己做了一个美丽的梦,珍惜这难得的三十分钟。

    年年如此,难免会被人撞见。夜深人静之际,村里人瞧见海上来的怪异黑影,恐惧催生可怕的联想,再加上以讹传讹,“海猴子”的传说越发像模像样。

    “回来的是他的执念。”萧晔已经猜到几分,这附近有东西留住了他的执念,所以在忌日之后的月圆之夜这个特殊磁场内,他的执念会回来。

    这个从物资匮乏年代生存下来的男人,最深最朴素的执念,是怕妻女吃不饱,所以他要将鱼带回来,然后不停地杀鱼切鱼腌鱼,为两人储存足够的口粮。

    姚大姐也想明白了这一层,泪水打湿她的眼眶:“这傻瓜,现在条件好太多,我们哪里还会饿肚子……”

    姚大姐心里难受,没有再说话,独自回到房间,掩上房门。

    余姚有些懊悔,妈妈最珍视这三十分钟,却因为她的捣乱,没来得及跟“爸爸”好好告别。

    最近发生太多事情,余姚很想找个人聊一聊,可是,有时候越亲近的人越难以沟通。

    她叫住准备上楼的叶晓,指了指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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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卧室:“晓晓,今晚你还能睡得着吗?要不然……我们聊聊天?”

    叶晓点头,然后抬起手,示意萧晔将手铐打开。

    萧晔解开手铐,在大厅的沙发坐下:“太阳升起之前,你都会受到影响,我在这里守着。”

    如果不是万不得已,叶晓真不想麻烦萧晔,可是如果她陷入幻境跑出去,萧晔要去寻她,只会更麻烦。

    “那辛苦你了。”

    “不辛苦,为人民服务。”

    萧晔冷不丁冒出这一句,叶晓眨了眨眼睛,愣了几秒,然后才反应过来,忍不住笑了笑。

    谁能想到,一身正气的萧队长还能一本正经地搞笑。

    ***

    余姚的卧室比姚大姐的卧室大很多,还带有独立的卫浴,可以看出,姚大姐对女儿是很好的,最好的都留给女儿。

    “没想到会让你看到我们家这一堆乱七八糟的事情。”余姚趴在床上,用枕头捂着脸。

    叶晓找了张椅子坐下:“谁家还没点事呢?不过,我猜你爸妈感情一定很好,所以即便这么多年过去,他们的执念都没消。与其说这是你爸的执念,不如说是你爸妈共同的执念。姚大姐应该很期待每年的这一天吧。”

    余姚转过身来,眼神里先是怀念继而是决绝:“没错。我爸对我妈很好,我也想要这样的爱情,所以我一定要离婚。”

    这次,叶晓没有选择闭嘴,她干脆道:“只要你想清楚了就去做。”

    “你就不问我为什么?”余姚从床上坐起身,惊讶地看着叶晓。

    “结婚是为了幸福,离婚也是。”

    “要是我妈也这么想就好了。”余姚又颓然地躺下,重重叹了口气。

    叶晓环视房间里温馨有爱的布置,有些感慨:“某种程度上而言,我还挺羡慕你的。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所以你可以跟妈妈发脾气、哭闹,因为你知道妈妈会永远包容你。我是被养父母带大的,从来没跟他们吵过架,因为不确定哪句话会真的把他们推远。”

    这句话也许不合时宜,却是叶晓此刻的真实想法,她突然就想抛下所谓的分寸、时宜、善解人意,莽撞地说几句真心话。

    余姚明显被触动了,看向叶晓的眼神多了几分心疼,她并不知道叶晓的成长经历,平常看她笑意盈盈的,总是温柔耐心,根本不像是遭遇过重大变故的人。

    “你放心,我养父母对我很好,我没长歪他们功不可没。”

    只是人总会想念自己的爸妈。尤其今晚,尤其在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时,尤其在看到一对深爱对方却不擅长沟通的母女时。

    共享一个秘密,会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余姚从床上起身,也拉了把椅子,坐到叶晓身边:“借你的肩膀靠一下。”

    余姚轻轻靠在叶晓肩头,好像忽然之间,自己肩头的那份重量减轻了一些。

    “我和谭鸿文是在旅行途中认识的,你应该听我说过。”

    叶晓点点头,安静地听她往下说。

    余姚比叶晓大两岁,因为上学晚,所以只比叶晓早一年进公司。在仓渔这种小地方,民风淳朴也保守,上学时不让早恋,但只要一参加工作,好似立马就到了该结婚的年纪。

    每次回家,她都会被催婚,除了妈妈催,还有七大姑八大姨,几乎要被她们的唾沫星子淹没。

    余姚不在意别人的话,却在意妈妈的感受。

    后来在旅行中,偶然结识谭鸿文,两人谈起了异地恋,很快闪婚。谭鸿文特意申请调到了余姚工作的城市。一开始,余姚很是感动,对两人以后的生活充满向往——两人一起看电影,一起做晚餐,一起夕阳中散步,平淡且美好。

    现实很快击碎了她的美梦。

    领证之后,之前那个嘘寒问暖、甜言蜜语的伴侣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会在出门前,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她,然后用看似商量却不容质疑的语气提议:“怎么穿成这样?那件长袖更适合你。”

    当她说起工作中的委屈时,他不再安慰,只是说:“你太冲动了。我早告诉过你,除了我,没人受得了你这脾气。”